每天一條獨家原創視頻
“沒有一個東西我會永遠擁有,
可是我們一生很多東西都放不下?!?/p>
蔣勛,華人美學教父,
2014年他把臺北的都市生活做了舍離,
不看電視,減少滑手機,也不社交,
帶著筆、墨、幾本喜歡的書,簡單的行李,
搬到臺東的小農村:池上。
他住進廢棄60年的老宿舍,
除了換床鋪,幾乎一切保留原樣,
因為那是他童年的記憶:
紅磚墻、木頭窗、綠油漆、小院子......
蔣勛把畫室安在院子旁一個照得進陽光的廂房,
他畫農田、荷花,畫外墻開著的紫色蒜香藤,
從生活中尋找靈感。
2013年云門舞集在池上藝術季的演出
池上最出名的就是稻米,
當地連續11年在秋收時舉辦藝術季,
曾邀請云門舞集在田里演出,
蔣勛是第一位來到池上的駐村藝術家,
跟著農民“日出而做,日入而息”,
在最簡單的生活條件下,
重新找回自己身體的自然秩序。
“什么東西舍得、什么東西舍不得,
不要到最后放不了手很痛苦。
人離開土地、空氣、水才會活不下去,
我覺得自己在池上好富有。”
自述 | 蔣勛 編輯 | 白汶平
我是蔣勛,2014年的10月中下旬,我到了池上,我覺得自己有一點變成了池上的居民。
其實我來的時候,已經刻意想把臺北的生活作為一個舍離:什么東西舍得,什么東西舍不得。
我選擇住在大埔村廢掉的老師宿舍,那里已經50、60年沒有人住,是個荒廢的地方。第一次去,推開紅門一進去我就嚇一跳,因為它就是我的童年。
我的童年是在上個世紀1950、1960年那個時候,我爸爸是公務員,所以給他配的宿舍就是那個樣子,紅磚墻,紅色的門,然后里面是木頭的窗戶,綠色的油漆,然后有個院子。
前屋主搬走時留下了神壇
因為太久沒有人住,所以到處都是斑駁的油漆和蜘蛛網,必須打理。最后一個住在那邊的老師,我不認識他們,但他們搬走時沒有把神壇帶走,我想對臺灣來講,神壇就是民間讓自己安心的東西,所以我就繼續拜。
每天上一柱香拜一下,我覺得那里邊有一個對天地的敬重,其實就是讓自己安心,儒家孔子說“敬鬼神而遠之”,就是我不見得一定要那么虔誠,可是我要敬,因為不敬可能你碰到災難的時候過不了關,敬是說希望生活里面盡量能夠平安。
我搬進這里,帶的東西不多,大概就是毛筆、墨、硯臺,帶一些紙,帶一些我喜歡的書,我可以重新看我好久沒有看的《戰爭與和平》那種大小說,因為我童年的時候沒有電視,所以我常常在書店里看大小說。
現在很多人有電視以后,一打開就拿一個遙控器一直按一直按,我覺得就變成電視奴隸。
房間現在換了床,這里以前是用木板鋪的一個通鋪,我一看就笑起來了,因為小時候我們家6個小孩,3個男生一個房間,3個女生一個房間,我們都是睡在那個通鋪上長大的。有一天有了自己的房間時,哇,那真的是很開心。
我本來是希望那個地方完全不變,因為完全是我童年的家的樣子,可是年代真的太久,通鋪都已經蛀了蟲只好換掉。
我一直在大埔村想要把家的感覺找回來,有朋友來我會在家做一點菜,吃一點飯,讓自己的房子不再僅僅是房子,而是家。
家跟房子是不一樣的,家里面有很多的氣味,有人的溫度,我們現在以為房子就是家,可我去了很多臺北的豪宅,我都覺得不像家,因為很大,然后每個人有自己的大房間,每個人就在房間里。
有一次去朋友那里,我說我要在你們家吃飯,他們說:“我們搬進來兩年從來沒開過火,因為都在餐廳吃”,可是那個廚具全是意大利進口的最貴的廚具,所以我堅持一定要吃一次,于是他們就買了冷凍水餃煮給我吃,那是第一次家里面3個人,爸爸媽媽跟一個獨生兒子陪我,4個人一起吃飯,那個能叫做家嗎?
蔣勛一歲時和兄姐的合影
家這個字,寶蓋頭屋頂底下是有一頭豬,就是漢字這個字以前人養了豬,他才是富有的,才是過生活的,我這里就要問,紐約、上海、北京、東京有多少的房子其實不是家,里面是冷的?
我媽跟我說家一定要有氣味,她煎魚可以煎兩個小時,那個焦香,我在做功課就聞到了,我就知道晚上會吃到什么樣的菜,我覺得氣味里面是一種溫度,但有些房子即使是豪宅,其實是冷的。用錢,沒有辦法買到一個家。
廚房出來就是院子,我可以知道下雨了,刮風了,冬天很冷太陽好的時候,我就會拿把椅子外面坐一下,曬一曬太陽。紅磚墻上的花開得這么漂亮,我都沒有在照顧,是這條街上住的90幾歲賴先生在澆水,他不會在意這是你家還是我家,我早起遇到他在澆水時,就會跟他說謝謝。
經過院子就到畫室去,畫室沒有很大,空間里面的光線很特別,窗戶外面的樹影會打在畫布上,讓我很想把樹影留下來。我有時候從早上8點鐘一直到黃昏5點,都在那里,吃飯的時候我就煮一點東西吃,天黑了我也可以不開燈,我就準備休息。
我重新反省,有多少東西是我曾經擁有的,當生活慢慢脫離了農業,脫離了貧窮,隨著物質越來越好,也少了很多樂趣和記憶。我大概一直到退休前都還是用手寫書,可是現在有時候我拿起筆來,我想不起那個字怎么寫,因為已經按鍵習慣了。
小時候我看我媽媽刺繡,我們家的棉被都是她繡的,她繡一片葉子,要用10幾種不同的綠色染出來的絲線去繡。我那時覺得去買棉被還比較有價值,可是現在才發現,媽媽繡的那個東西,里面全部是愛心,你一輩子再也買不到。
有一次在池上碰到臺風,晚上木窗就嘎嘎一直響,我記憶里面這就是童年的聲音,風來了木頭窗子就震動,下雨房子都會漏水,擺個桶滴滴嗒嗒。世界上最好的飯店五星級、六星級我也都住過,可那些好,都是用錢可以買到的。
我的童年是什么東西都沒有,然后慢慢慢慢一點一點有的年代,所以現在我退到我的童年再活一次,發現說原來我現在擁有的東西也可以沒有,我可以學會去放手。所以我真的擔心,如果有一代,他生下來全部的東西都有了,那么他會什么都放不掉,真的蠻可憐。
什么東西你可以永遠擁有?我們不可能所有東西都會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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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點擊音頻,聽蔣勛聊生活體悟
唐詩里面有很多描述自然的詩:“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币驗樗凶匀唬愀粭l河流走,走到水的源頭,然后你就坐下來看那個云一片片飛起來。
你在上海、北京、臺北,大概都不可能有這樣的詩句產生,因為根本沒有這個環境,可是池上還有,你真的可以“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p>
池上的稻米非常有名,為了種出世界上最好的稻米,農民用自然的農法耕作,不隨便用化學肥料、農藥,還要求臺灣的電力公司,把田里的路燈都拆掉,因為燈一直照著稻米,它的休息不夠,所以在這片175公頃沒有分割的農地里,晚上可以看到滿天的星光,會看到銀河。
池上的漂亮都是因為米。
“她”給我的第一個功課就是自然秩序。所謂自然秩序是說,早晨跟黃昏的光是不一樣的,然后我才注意到傳統的二十四節氣,什么叫做立春,什么是秋分。
秋分以后晚上越來越長,白天越來越短。節氣在農民的口中非常自然就用出來,可是我在臺北我好像從沒有感覺到節氣,因為天氣熱了我就開冷氣,天氣冷了我就開暖氣,我們跟自然的秩序越來越遠。
我剛來的時候是10月,正好遇到收割,我家旁邊是專門提供收割機的,所以4點鐘我就被吵醒,因為他們要先把引擎預熱,再開到田里,所以足足好幾個月,我每天4點鐘起來;有一次我畫畫到很晚,晚上8、9點要去吃晚餐,卻發現所有的餐廳都關門了,我一家家敲門,他們說你怎么這個時候來吃飯,我們5點鐘就吃晚飯,8點鐘就上床睡覺了。
我才想到古老的話說“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早點起床,早點睡,跟著這個作息走,我后來也覺得自己的身體變好了。農民教我的東西,真的比我教他們的東西要多得多。
第二個功課就是土地倫理。我發現農民插秧時候是一起的,因為必須在那幾天有雨水的時候趕快插秧,所以插完自己的田,就幫別人一起插,可是在大城市里,工業革命以后都變成個人主義,不可能分享收獲,也不可能分擔痛苦。
有一天,我家門口擺了一堆絲瓜韭菜,我嚇了一大跳,東問西問說誰把東西放在這,從早問到黃昏也沒人理我,后來有一個人不耐煩地說:“你臺北來的?” 我說對,我臺北來的。他說我們這邊家里韭菜多了,絲瓜多了,就會放在鄰居門口,你拿去吃就好了,干嘛東問西問。
原來農村的價值跟都市這么不一樣,我大概花了一年,習慣了以后,我好開心,我才覺得我是一個比較健康的人。
這里早上的光線是最漂亮的,我通常5點就走去大坡池,繞著池子走看到荷花謝了,再過幾周就會只剩下荷梗,線條會像書法一樣,唐詩說“留得殘荷聽雨聲”,就是告訴我們不同季節,也能欣賞到不同的景色。
蔣勛畫池上,2016年展出39幅作品
我的畫幾乎都是池上的稻田,我一面走一面看風景,晨昏、季節,景色都在變化,我就發現說池上其實是長卷,這個175公頃沒有分割的農地,它在時間里面流動,所以中國的繪畫不完全在畫空間,也在畫時間。
靈感是生活,如果沒有靈感就是沒有生活。
蔣勛用手機拍下的池上美景
平時我會隨性地拿著我的手機記錄生活,那組照片現在在展出,它不在美術館展,而是在我常去的小店,像是吉本肉圓、池上書局、田味家杏仁茶……
池上的店家展出蔣勛的隨拍作品
我希望藝術可以融入生活,而不是高不可攀,或許農民會覺得藝術本來就有一點遙遠,但我希望我在這里可以跟農民分享一些對美的理解。
鋼琴家陳冠宇在稻田里彈琴,被美國媒體報道
池上每年最重要的時候就是秋收,臺灣好基金會從2009年開始,在這里舉辦池上藝術季,第一屆邀請了鋼琴家陳冠宇在稻田里演奏,那張照片在美國被刊登在很重要的雜志媒體上,當時震驚了世界:原來現在還有這么美的稻田。
2015年優人神鼓在池上藝術季演出
在稻田里彈鋼琴,跟農民還是有隔閡,因為鋼琴跟農民喜歡的東西不見得完全在一起,所以后來慢慢調整,有優人神鼓演出,打鼓里面有一種酬神的意義,然后云門舞集來了,吸引更多世界各地的人來到池上。
2019年池上藝術季
這幾年開始交由農民自己投票,看他們喜歡什么、想聽什么,于是就有了伍佰、張惠妹、今年有齊豫,我覺得越來越對,農民的文化活動還是得跟他們之間要有對話,而不見得是我們從主流文化里面,給你柏林愛樂,或給你什么東西,文化是雙向學習。
蔣勛提議將池上的廢棄谷倉改建為美術館
這些年我最感動的是看到谷倉美術館成立。因為最早我去谷倉的時候,完全是一個破舊的倉庫,它大概30年都沒有用。后來我才了解說早期農民要用糧票去那邊領糧食,這個谷倉代表了飽足。改建時我們沒有動老建筑格局,只是去加強結構,也是希望保留大家的記憶。
美術館上一個展是蔡康永的收藏展,結果農民看著他的KAWS收藏發問:“為什么你會買這個?我覺得蠻難看的”,我覺得這種對話都很好,我們現在有很多問題出在城市跟鄉村根本不對話,城市覺得鄉村是土包子,鄉村覺得城市人都很壞,然后他們根本彼此不理解。這是一種文明的問題,一定要把這個橋梁建構起來。
池上書局是當地唯一的實體書店
我常去的地方還有池上書局,這是一家60年的老書店,老板簡先生跟他太太,在臺北本來也有很好的工作,可是覺得父母老了,加上小鎮6000人口,沒有書店,小孩子連買文具都沒有地方很可惜,所以他們回來接手了。
我喜歡和書店的兩只貓玩,有時候你不曉得為什么今天它就很愛黏著你,有時候你怎么去逗它,它還不理你,不過貓的睡眠時間很長很長,所以你要畫它或者拍它很容易,它不動的狀態很多。
看到這幾年很多年輕人、外地人、藝術家都來了,我很高興,他們在池上落地生根,讓小村落有了新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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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點擊音頻,聽蔣勛對肉身的告別
以前有一個禪宗的老師,他玩了一個游戲,他說我給你東西你就拿,可是拿到最后你會拿不下,然后老師就笑了說,你為什么不放下再拿?
“放下”這兩個字何其容易,我們都聽懂什么叫放下,可是我們一生很多東西都放不下,但在池上你會發現其實這邊家家戶戶農民生活真的非常簡單,非常單純,所以也覺得有很多東西原來是可以不需要。
我有兩個印,一個叫舍得,一個叫舍不得。常常我寫完字畫完畫就會蓋舍得這個印,有一個朋友忽然就問說,我知道你有兩個印,一個叫舍得,一個叫舍不得,可是你從來沒有蓋過舍不得,我說好像是。
我就想說,我蓋舍得大概是提醒自己,因為沒有一個東西我會永遠擁有。
其實到最后最舍不得的就是爸爸媽媽,可是都走了。我爸爸走的時候,我很舍不得,臨終一直陪著他;媽媽走的時候更舍不得,可是也都走了,我知道我必須要跟爸爸媽媽告別,而最后一個功課是什么?就是跟自己的身體告別。
前一陣子朋友的祖母過世我就去拜拜,他說祖母108歲,走之前還在田里面東摸摸、西摸摸,然后說好累躺在床上就睡著了,再也沒醒來。
你知道我現在常祈禱說,我希望我最后可以這樣走,因為看到太多人現在40、50歲就在醫院被折騰得好可怕,當你看到一個人插管,接著各種的機械器材在維持生命,雖然有呼吸和心跳,但生命如果是那樣的品質,它的意義何在?自己很痛苦,拖累親人也很痛苦。
我很高興看到在池上的老人好健康,有時候天氣很冷也不穿鞋,光著腳在田里面勞動來勞動去,小鎮里沒有大醫院,老年人嫌麻煩,也不太愿意去做身體檢查,但池上是臺灣所有鄉鎮里,長壽人口最多的。
人真正需要的是什么?空氣、土地、水,這3樣東西在池上都是最好的,所以我覺得我在池上的生活很簡單卻很富有。
我們有一天都一定要告別,在池上這5年來,我做很多這一類的功課,什么東西可以放手?有的人最后放不了手很痛苦,就會呼天搶地,但有什么東西你是可以帶走的呢?
人生赤條條地來,赤條條地去......
部分圖片由嘉賓、臺灣好基金會提供
特別感謝:聯合文學、臺灣好基金會、池上書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