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海:《故宮里的博物學》作者,中國科學院動物研究所專家,公眾科普達人和作家,《科學大眾》雜志特約撰稿人,《自然博物館的奧秘》系列叢書特邀編輯,曾在中科學趣擔任科普講師。
對今天的人來說,中國古代大概沒有一個皇帝的知名度,可以和乾隆相媲美。但他還親自導演過一部清代皇家版的“神奇動物在哪里”,你看過嗎?
乾隆曾召集兩位宮廷畫家余省和張為邦,用了十余年時間,合作繪制了《鳥譜》和《獸譜》,《鳥譜》是中國古代開頁最多的工筆重彩花鳥畫冊,《獸譜》以獸類為表現對象所繪制的圖譜,不僅在歷代宮廷及民間繪畫歷史上前所未有。《海錯圖》則更為神奇,它由康熙年間的博物學高手聶璜,歷經數十年,訪遍全國各地江海湖泊,考察積累繪制而成。
今天,這套奇書以更加通俗和富有趣味的面貌和大家見面了。
這套由中信出版集團出版與故宮出版社聯手打造的《故宮里的博物學》共分3冊,以清代乾隆時期皇家收藏的《獸譜》《鳥譜》和《海錯圖》為藍本,精選海、陸、空共120種神奇動物,用大幅故宮藏畫,講述有趣有料的動物傳奇。日前,搜狐文化對《故宮里的博物學》中《鳥譜》與《獸譜》兩冊的作者小海進行了視頻采訪。
以下為采訪內容摘錄
搜狐文化:《故宮里的博物學》這套書號稱“乾隆皇帝的枕邊書”,可否介紹下這套書的來歷?
小海:這套書最早是故宮里的一個珍藏畫作,乾隆皇帝找了兩個頂級的宮廷畫師,一個叫余省,一個叫張為邦,這兩個人聯合畫了《鳥譜》和《獸譜》。這兩本書加起來一共有540種生物,里面既有神獸,也有在現實生活中存在的。《海錯圖》并不是由乾隆皇帝主持的,它是從民間采集的,由一個叫聶璜的畫家編纂,他最開始在沿海游歷,聽漁民講述,自己也看見了一些動物和海洋生物,相當于道聽途說畫來的。
皇帝對世間的萬物,他最了解的其實是關于政治、國家治理方面的知識,而由于康乾盛世,他想彰顯一下萬邦來朝、俯仰四海的盛景,所以做了這么一套書。
搜狐文化:這套書的一大特點就是“圖解”,動物形象鮮明且豐富,甚至有些在現實中看不到的形象,這些形象是如何被記錄或者創作出來的?
小海:拿《海錯圖》說,因為他畫得比較好玩,我們平時看的美人魚,都是一個很漂亮的美女,像丹麥美人魚一樣,但是你翻開就發現這本書的美人魚,為什么是一個糟老頭?后背上還長著紅色的鰭。《海錯圖》的整體風格比較輕松活潑,因為它是民間畫師畫的,可以隨便畫。
人魚
但如果你要是宮廷畫師,比如余省和張為邦,他們畫的《獸譜》、《鳥譜》那就不一樣了,這是要給皇帝看的,一畫不好就要掉腦袋,所以必須得認真,你不能就按照自己的想象隨便畫。他們那個特點是相當于以工筆重彩為主,鳥的羽毛都畫的特別清楚,還有畫底下全都是有背景的。
淘河
聶璜那本《海錯圖》其實就沒有背景,相當于都是一個個獨立的生物,而這兩本書更凸顯一個整體的效果,因為背景再加上中國的工筆重彩,你就能看出來空間感。
余省和張為邦其實都之前跟西洋畫師學過,其中一個人的師傅叫郎世寧。但這里頭有很多怪獸,比如古書里有獨角獸,有的長得像豬,有的身形像鹿,這兩個畫師他也沒見過,就只能憑著自己的想象,但是不能“出圈”。
搜狐文化:古人對動物的認知很有意思,常常賦予它們人性或者神性,他們是如何形成這樣認知的?
小海:古人其實也不是對這些動物一點都不感興趣,但為什么中國博物學上千年,不像西方近幾百年就研究得這么細?其實是古人不想把動物研究得這么細,不想把生物學屬性搞得這么清楚。
如果你搞清楚了,比如說鳳鳴西山周文王來的時候,說鳳鳴西山相當于天下太平,文王有德,鳳凰才來的。但是如果我們現在根據這本書,考證它這上面畫的錦雞,也就是我們說的鳳凰,身有五彩的這種鳥是紅腹錦雞。
錦雞
如果古人把紅腹錦雞研究得特別細,山里到處都是這鳥,那周文王來了,鳥飛過來了,你能把它想的是文王有德嗎? 頂多是這個鳥就飛出來了而已。所以這是第一點。
還有古人想給動物賦予社會學的意義,跟秩序有關。明清的大臣身上穿的官服都是補服,衣冠禽獸說的就是他們。衣服上有鳥的都是文官,武官身上全都是獸類,比如說麒麟、獅子、豹、海馬,所以動物是跟等級相關的。古人把動物定為跟等級、跟朝廷的秩序相關。
另外,動物還會體現預兆——這個東西到底是祥獸,還是兇獸?
犰狳
其中書里有一個講的就是犰狳,犰狳和我們今天說的南美洲犰狳不一樣,咱們這個犰狳描述的就是嘴長得像鷹,耳朵長得像兔子,一出來蝗蟲就到處亂飛,所以這個東西是一個兇獸。而如果你要是對動物的生物學屬性研究的太清楚的話,蝗蟲出來,我們就知道是什么其他的自然原因造成的。
搜狐文化:書中很多動物一直活在傳說中,對它們的“考證”可能不太容易,尤其是一些“有重大嫌疑”但已經滅絕的動物,請問您會都通過哪些方式尋找它們在這個世上的蛛絲馬跡?
小海:普通獸是存在的,異國獸是從國外進貢來的,關于神獸它是怎么來判斷的呢?首先看古書里描述神獸出現的地理位置和它的樣貌,這是一個最基本的點。
比如說以《清宮獸譜》里的角端為例,它是成吉思汗打仗打到印度的時候,在鐵門關撞見了頭瑞獸 ,這頭瑞獸就是角端。它出來時腦袋上頂著一個角,塊頭也特別大,長著馬一樣的尾巴,它好像還在說一句話“汝主早還”。其實離得很遠,沒看清,還能聽到它說話,所以有些東西當然是書里描述得比較夸張,但好歹也是原始記錄的,不是瞎說的。
角端
但一般情況下看到這么一種怪獸,如果以我們現代人來想,第一反應你可以定位它可能是什么生物。如果獨角獸存在的話,犀牛有一個角,還有生活在海洋里的鯨魚,有個叫一角鯨的,也叫獨角鯨,它也長了一個角,這是一般我們能想到的。而這個東西棲息地是在印度,根據對生物的研究、地理分布狀況,看看印度曾經、現在生活過什么動物,這樣一重合,發現其實犀牛在那兒是存在的,所以這種東西很有可能是犀牛。而成吉思汗是從蒙古打過來的,蒙古是沒有犀牛的。所以他在這里看見犀牛,就覺得是一個怪獸。
搜狐文化:當動物身上的神話傳說與科學發生沖突時,我們該怎么把這種動物講給孩子?
小海:大家也不用擔心這個東西,它如果跟科學沖突,擔心這個孩子會不會被神話誤導,事實上并不會。因為神話是一種充滿想象力的東西,你聽故事和傳說的時候,(會發現)我們是有辨別(真假的)能力。
如果是生活在幾千年前,你聽到這個故事,你可能覺得是真的。而今天的我們平時都去動物園,對很多東西是有一個了解的,所以你看到這個時候你會覺得它很有趣。通過神話去連接以前的生物或者現有的生物,這是一個感性的認知,同時也能感覺到古人對周圍生物的一種敬畏之心。
搜狐文化:“博物學”這一概念當下異常火爆,似乎一提到動物、植物就算是“博物學”了,在您看來,什么樣的內容稱得上是“博物學”?這套書的“博物”體現在哪些地方?
小海:博物學最近幾年比較熱,它不僅限于了解動物,對歷史的了解,或者是對周邊大自然的了解都算博物學。博物學真的是包括生活的方方面面,我們的衣食住行是博物學;去博物館的時候,看古人穿的衣服,用的都是什么東西,怎么來紀年,房子是怎么造的,都算博物學。
比如在這套書里,如果要寫一個鳥,一般來說按照現在博物學的傳統觀念,會把這個鳥它的棲息地是什么、生物習性是什么、與配偶相處的時候會不會唱歌、會不會抖翅膀這些特點寫出來,這就屬于狹義的博物學。
廣義的博物學涉及了人文方面的東西,不只是科學,人文方面的東西也是博物學。這本書相當于把人文和科學打通了,里邊有神話,有民俗,有歷史,也有詩詞、成語,把各個學科聯系在一起,同時還也有生物學的,還有動物行為的分析。
搜狐文化:在可以用科學“解剖”動物的這個時代,我們為什么還要學習有關它們的神話傳說?
小海:我覺得神話傳說一直特別重要,因為人從一誕生開始,想象力就是必不可少的,而神話就是先民看到一些東西的認知,這里邊就有特別有意思的想象。這些想象其實可以一以貫之,在我們的血脈里也是延續的,因為不管是小孩還是大人,我們都比較喜歡故事,只有這些東西它才會傳得比較快。
鱷魚
比如說古人看到天上打雷下雨,當時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的知識儲備根本解決不了這個東西。假如這時候他正好碰見一個鱷魚出來了,他就覺得鱷魚可能跟打雷有關系,它們就連接在了一起。
不止是中國人,好多其他國家的早期人民,他們其實也都相信萬物有靈,有圖騰崇拜。神話里邊的生物和今天的生物最大的區別,在于神話里有一部分感性的認知,我們今天看到的東西都是對它的理性判斷。
假如找一個特別不熟的,比如海底的安康魚,長得巨丑無比,腦袋帶一個小燈籠,你就覺得他確實像一個惡魔,但直觀印象它只是一條魚,生活在海底。比如說奶奶曾經養過一只貓或者狗,奶奶去世了之后,你看到這個動物時,你就會觸景生情,你會從貓身上看到很多回憶,神話就有這么一種能量,它能讓你連接到以前的那些感知。
搜狐文化:可否推薦一些中國古代神話典籍或博物學書目?
小海:我比較喜歡《中國神話傳說》,是袁珂寫的。還有很多山海經的書其實可以看看,我覺得應該看古文。因為每個人讀書都有不一樣的認識,如果讀的是譯文版,有些東西可能包含了作者的認識,就把原有的知識給覆蓋掉了。我還挺喜歡嚴優寫的《諸神紀》,因為她寫的內容是和舊時代發展的背景有一些文化上的聯系。如果要說關于博物學的書,其實就很多了。廣西師范大學出過一本叫《風雅宋》的書,講的就是宋代生活的方方面面。
(編 / 趙聰,審 / 俎燚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