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照平凡 感知冷暖
文 | 張學東
收錄在《阿基米德定律》這本書中的幾部作品,都是我近年來小說創作中的一步步嘗試。而《父親的婚事》《阿基米德定律》這兩個中篇,則是近3年我最滿意的作品。
中篇小說《父親的婚事》講述喪妻多年的老父親,在年關將近時準備再次談婚,此事立刻在子女們中間掀起不小的波瀾,最終他們幾乎眾口一詞地給這樁不可能實現的晚年婚事,涂抹上了尷尬而又無奈的色彩。作品問世后,得到了不少的關注和贊許。當然,也有不同的聲音,有的認為故事的結局不盡如人意,有的覺得過于世俗性的表達似乎削弱了人物的魅力。殊不知,小說里的人物不可能完全天馬行空,正如漢娜·阿倫特著名的論斷:“人是條件性或局限性的存在”,我們誰也無法逃避現實。
《父親的婚事》中古稀之年的父親有著阿倫特所說的那種局限性,好在他不愿意向現實低頭,更不想那么快就被庸常生活掩埋,他的苦悶一如他的執拗,同樣令人欽佩。我國目前的老齡化問題十分嚴峻,年邁父母的婚姻及贍養問題愈發凸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我們每個人都有老去的一天,生活每天都在上演著小說里的故事,情節之荒誕,人性之復雜,物事之鮮活,有時遠比小說來得更生猛。我以為這正是現代化進程中作家要多加思考的地方,小說不一定能提供什么有效的解決途徑,但正如魯迅所言“揭出病苦,引起療救的注意”,亦善莫大焉。
《阿基米德定律》同樣也有一個不愿意被現實打敗的靈魂。這樣的選材和寫作本身就具有挑戰性,讓一個淪為底層的性工作者擔任女主角于我來說是頭一回,就像一部電影,男主人公朱安身來自農村,通過考學留在城市的畜牧站工作,一個三十啷當歲的男人漂泊在城市,無法真正融入身邊的人群,又因自己長相丑陋,一直受人歧視,加之性格孤僻,根本沒有女人喜歡他,多年來始終過著凄苦的生活。一旦確定了朱安身的身份,馬娜的問題也就迎刃而解,非如此不可,只有她這樣的女性,才能攪動朱安身孤寂的生活波瀾。阿基米德定律是一個物理學概念,物理學同時也告訴我們,力的作用是互相的,這兩個現實生活中的沉浮者一旦攪在一起,就像一場精心安排的物理實驗,人情冷暖一試便可知。馬娜沒有我們想象得那么骯臟,恰恰相反,她的人性光輝在某一瞬間令人感動;而面貌雷人、對男女之情幾乎不抱任何希望的朱安身,更有其脈脈溫情的時刻。
表面上看,生來丑相似乎算不得什么,更談不上是苦難,但正是這無盡的苦悶,攪擾了一個男人的正常生活,所謂臉面即尊嚴,只要活著,只要面對人群,那張丑臉就像一張麻煩的告示牌,眾人皆知,人人指摘,使他過早地喪失了尋找另一半的權利,長期處于一蹶不振渾渾噩噩的境地。當故事中那個惡人方寅虎出現,他完全置朱安身的情感和尊嚴于不顧,并試圖以強硬的手段帶走馬娜去偷歡,丑臉男人的內心產生了巨大的風暴,他想起了自己的學生時代和那個著名的阿基米德定律,那是來自現實深處的呼喚,來自歷史也關涉未來,或者它更是來自于人性黑洞,一瞬間,這場風暴便輕而易舉地吞噬了兩個中學時代的同班同學。
我以為朱安身的災難不是他個人的,而是一個時代和整個社會的。作為一個現實主義寫作者,以現實主義精神燭照他們的平凡生活,以悲天憫人的情懷感知人心冷暖,這是每個成熟作家所應秉持的。
本文發表于《文藝報》2019年11月13日3版
本期編輯 | 叢子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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