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中被誤解極深的人物之一就是薛寶釵,很多論者認為,薛寶釵一開始就覬覦賈家寶二奶奶的位置,想要借此機會,挽回薛家的頹勢,然后將書中薛寶釵的種種行為看作是故意為之,尤其是第五十五回“辱親女愚妾爭閑氣”一回中,王熙鳳病重,王夫人便將管家之權(quán)暫時交給了李紈和探春,其后又將薛寶釵叫來幫忙:
如今且說目今王夫人見她如此,探春和李紈暫難謝事。園中人多,又恐失于照管。因又特請了寶釵來,托她各處小心:“......凡有想不到的事,你來告訴我。別等老太太問出來,我沒話回。哪些人有不好,你只管說。他們不聽,你來回我。別弄出大事來才好。”寶釵聽說,只得答應了。——第五十五回
有讀者據(jù)此認為薛寶釵心機深沉,李紈、探春到底都是賈家人,照管大觀園理所當然,薛寶釵明明只是一個外人,有何資格管理大觀園,如何就這樣恬不知恥地接受了王夫人的委托?
這些人卻沒看到末尾一句“寶釵聽說,只得答應了”,“只得”二字將寶釵內(nèi)心深處的不情愿展現(xiàn)出來;同樣的筆法曹公也曾用在惜春身上,第五十回“蘆雪廣爭聯(lián)即景詩”中,賈母令惜春畫大觀園的年畫,惜春很是為難,但迫不得已還是答應了:
次日雪晴。飯后,賈母又親囑惜春,“不管冷暖,你只管畫去,趕到年下,十分不能便罷了。第一要緊,把昨日琴兒和丫頭、梅花照模照樣,一筆別錯,快快添上。”惜春聽了,只得應了。一時眾人都來看她如何畫。惜春只是出神。——第五十回
惜春明明只會幾筆寫意,但卻被賈母“逼”著畫如此復雜的大觀園年畫,不僅如此,賈母還對作畫的時間和質(zhì)量有要求,可長輩要求,惜春又沒辦法拒絕,只好一一答應。可見前者寶釵的“只得答應”與后者惜春的“只得應了”其實是一樣的,只是寶釵的處境更加尷尬。
薛寶釵是一個成熟穩(wěn)重,八面玲瓏,做事面面俱到之人,她深知自己在賈府只是客人,所以行事風格一直都是“事不關己不張口,一問搖頭三不知”,所以在王夫人邀請她一起管理大觀園之時,薛寶釵內(nèi)心深處必定是糾結(jié)的,她雖有管家之才,但反客為主,必定會惹來閑言碎語,這與寶釵低調(diào)的為人原則發(fā)生的沖突。
王夫人是傾向于“金玉良緣”的,她之所以讓寶釵管理大觀園,恐怕有意讓寶釵提前了解賈府,以便將來成為寶二奶奶之后,從王熙鳳手中接過管家之權(quán),但寶釵的“只得”二字,不僅透露出她低調(diào)的做人原則,其實也暗示了她并不想成為寶二奶奶,其實金玉良緣的說法,從頭到尾都是王夫人跟薛姨媽兩個人宣傳的,寶釵自己從沒有這樣的想法。
第二十八回“薛寶釵羞籠紅麝串”中,曹公曾記錄下寶釵得知金玉良緣后的心理:
寶釵因往日母親對王夫人等曾提過:“金鎖是個和尚給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結(jié)為婚姻”等語,所以,總遠著寶玉。昨日見了元春所賜的東西,獨她和寶玉一樣,心里越發(fā)沒意思起來。幸虧寶玉被一個黛玉給纏住了,心心念念只記掛著黛玉,并不理論這事。——第二十八回
從此處就可看出,薛寶釵并不喜歡寶玉,更別說覬覦“金玉良緣”了,寶釵深知賈寶玉、林黛玉兩人之間的親密關系,所以她打一開始,就支持寶黛愛情,只是苦于王夫人、薛姨媽對金玉良緣的執(zhí)念,身為女兒的她沒辦法駁斥母親的意見而已,而到了第四十五回“金蘭契互剖金蘭語”中,寶釵借打趣之機,對林黛玉說出了自己的心里話:
寶釵笑道:“將來不過多費得一付嫁妝罷了。如今也愁不到這里。”黛玉聽了,不覺紅了臉,笑道:“人家才拿你當正經(jīng)人,把心里的煩難告訴你聽,你反拿我取笑。”寶釵笑道:“雖是取笑,卻也是真話!”——第四十五回
寶釵此處的玩笑,跟第二十五回“魘魔法叔嫂逢五鬼”中王熙鳳借吃茶之機打趣寶玉、黛玉,兩者如出一轍,有讀者懷疑寶釵此處的真心,脂硯齋的批語或許可以解除大家心中的疑惑:
寶釵此一戲,直抵過通部黛玉之戲?qū)氣O矣。又懇切、又真情、又平和、又雅致,既不穿鑒,又不牽強。黛玉因識得寶釵后,方吐真情;寶釵亦識得黛玉后,方肯戲也。此是大關節(jié),大章法,非細心看不出。細思二人此時,好看之極。真是兒女小窗中喁喁也。——脂硯齋
由此可見,此處的情節(jié)不需要用“陰謀論”來窺探,以寶釵的見識,她早已看出寶玉、黛玉之間的愛情,并且從自身角度,她支持黛玉,黛玉也在跟寶釵發(fā)自肺腑的聊天之中,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一直誤會了寶釵,“情敵”的心結(jié)一打開,黛玉立刻就跟寶釵成為了閨蜜,甚至后來兩人同去怡紅院做客時,寶釵、黛玉共飲一杯茶,可見兩人感情之深。
所以,很多讀者對寶釵的誤解在于,將王夫人、薛姨媽對“金玉良緣”的執(zhí)念強加于寶釵身上,認為這也是寶釵的心機,甚至視寶釵為破壞寶黛愛情的罪魁禍首,帶著這種偏見看《紅樓夢》,是難以看出其中精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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