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去世，是《紅樓夢》前80回猶如人間仙境的大觀園中，最讓人心悸的一樁悲劇，并就此開啟了后續章節“千紅一哭，萬艷同悲”的主體旋律。
寶玉為悼念佳人，寫下《芙蓉女兒誄》，辭藻華麗、妙筆生花，是《紅樓夢》詞賦中最長的一篇。深情回憶了兩人“衾枕櫛沐之間，棲息宴游之夕，親昵狎褻，相與共處”的五年又八個月的時光。
然而，剛剛祭完晴雯，看到黛玉“滿面含笑”，寶玉便與之說說笑笑，煞有其事爭論起祭文的“紅綃帳里”是否要改削為“茜紗窗下”了。這樣的情緒狀態，豈是真正傷心斷腸之人該有的樣子？對黛玉和晴雯二女的用情深淺，更是一目了然。
寶玉確實真心為晴雯的早夭而傷心難過，洋洋灑灑的《芙蓉女兒誄》一揮而就。但這樣的悼亡文，特別是對隨侍多年的姬妾、侍女的悼文，借紅顏薄命之事，抒發人生無常的哀思，也是古代文人才子所常有。
寶玉在怡紅院的隨身侍女中，晴雯本就容色出挑，更自幼與他一同起居，親密無間，更兼“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風流靈巧”，極契合寶玉追求個性自由，不愿受禮法家規拘束的心性。
因此，寶玉對晴雯，當然是極喜歡的。晴雯逝去，寶玉用自己擅長的文才，寫一篇極盡凄美的文章哀悼，確實是對晴雯的紀念，但更多則是對自己此前與她耳鬢廝磨、纏綿情韻的懷戀，以及對那迫死晴雯的讒言、家規，自己卻無力反抗的控訴和哀鳴。
因此，寶二爺“呆勁頭一上來”，才子性情發作，在篇未堆砌了大量的辭藻，什么「乘玉虬以游乎穹窿」「駕瑤象以降乎泉壤」「望傘蓋之陸離兮」「列羽葆而為前導兮」，華麗是足夠華麗了，仿屈原的“離騷體”也仿得不錯，卻顯出了對文字技巧的過度追求，未必有多走心，同時亦和晴雯的短短人生“風馬牛不相及”。
筆者只是個凡夫俗子，遠不如怡紅公子的至性至情。但我家的小貓小狗若是“卿何薄命”了，筆者是斷然沒法立刻“紅了臉笑答”，“跌腳笑道”的，哪怕面對的是我的意中人。
說白了，「紅綃帳里，公子情深；黃土隴中，女兒命薄」，寶玉對晴雯的感情，也不過是這么刻奇的兩句話罷了。連更飽含情意的“卿何薄命”，還要在黛玉的激發下才有靈感，足見他的不上心。
晴雯臨終前贈甲換襖，一顆癡心全然寄托的那份愛戀，多情浪漫的寶玉卻終究不能給予相同的回報。晴雯身為奴婢，一腔癡情，卻在他面前盡可能爭取人格尊嚴、不甘任人驅遣的皎皎之性，對這位不是同一個階層的公子哥兒，終究是錯付了。
榮國公府大觀園，在曹雪芹的筆下，猶如一個神話般的女兒國。但這只是作者曹雪芹精心編制的一個幻覺，他如此飽含情愫地描繪著記憶中的江寧織造府，讓其幻化為夢境中的伊甸園，
讓男主角賈寶玉，做著獨攬世間美好女子眼淚的幻夢，讓深受他寵愛的晴雯，心里也想著“大家橫豎在一塊”……
然而，第78回《癡公子杜撰芙蓉誄》，正是夢醒時分，《芙蓉女兒誄》就是這場幻夢的挽歌。
那么，真正到了《林黛玉焚稿斷癡情》之時，寶玉的反應又會怎樣？
對寶玉來說，對曹雪芹曹公來說，黛玉可不是晴雯。寶玉對黛玉的感情之深，曹公寫了整整一部書，是為眾所周知，用情之深淺，又豈是晴雯可比？
雖然曹雪芹的原稿已經散佚，但我們同樣可以依據人之常情推斷出來，自然是：傷心到極處，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不妨看看另一位文學大家金庸先生，論藝術水準，金庸先生雖不能跟曹雪芹相提并論，卻也是描寫情感的高手。他中年時寫郭靖看到江南五怪的尸體、寫楊過十六年后發現小龍女沒有赴約、寫謝遜聽聞張無忌的死訊，都極為煽情，極為動人，也可以算得上是“洋洋灑灑，妙筆生花”了。
但晚年金庸在《倚天屠龍記》的后記里卻說：
然而，張三豐見到張翠山自刎時的悲痛，謝遜聽到張無忌死訊時的傷心，書中寫得太也膚淺了，真實人生中不是這樣的。因為那時候我還不明白。
——后來他明白了。晚年的金庸先生真正經歷了什么叫做“痛徹心扉”。他的長子查傳俠，在19歲時，自殺去世了。但金庸先生從未提起這件傷心事。他只是淡淡地說“那時候我還不明白”。
同樣，黛玉死后寶玉會怎樣，曹公原稿我們是見不到了。但若是由金庸寫來，想必會類似于：
令狐沖心中一沉，似乎整個世界忽然間都死了，想要放聲大哭，卻又哭不出來。他伸出雙手，將岳靈珊的身子抱了起來，輕輕叫道：“小師妹，小師妹，你別怕！我抱你到你媽媽那里去，沒有人再欺侮你了。”
整個世界忽然間都死了，哪里還有什么詩詞歌賦，什么平仄格律，又哪里還顧得寫出來給旁人看？這樣的感情不也太膚淺了么？
寫下“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的元稹；
寫下“在天愿為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的白居易；
寫下“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的柳永；
寫下“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然忘”的蘇東坡；
寫下“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的秦少游；
寫下“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辛棄疾，
這些歌頌男女愛情的詞句，感人至深，流傳千古，然而細考這些作者每個人的生平喜好，誰又不是美人環顧，詩酒風流，縱意一生？
真實的人生并不是這樣的！
——只是晴雯死的時候，寶玉還不明白。
（本文大部分內容，為【最后的浪人/韓丁】 原創撰文 | 授權【狐貍晨曦】重新整理發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