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表哥寫了一篇《抱歉,我不跟風夸李誕》。
我看完后,不大認同,當晚和他爭論到兩點多。
文章里,他從三方面分析了為什么不能夸李誕。
那,今天我們也來順著表哥掰扯掰扯。
李誕為何爆?
李誕輸了嗎?
李誕需要小心嗎?
先回到那場讓李誕封神的辯論——救畫還是救貓。
李誕能爆,除了表哥說的辯位巧、鋪墊充分、助攻默契、善于控場之外。
還有一個因素。
就是辯題本身。
表哥說,一只貓、一幅畫,實際上代表的,是庸俗和崇高的對立。
在飄飄看來,救畫也許崇高。
但救貓,卻未必庸俗。
面對反方高舉的“尊重生命”牌,我無法按頭他們和庸俗劃上等號。
活著,這兩個字對一部分人來說,本身就是高等意義。
我記得,TVB《西游記2》里有一段。
觀音變成一個童女,拿著蓮花去找金池圣僧,想換他一座金裝觀音像。
喜歡收藏法器、禪院每件東西都有來歷名堂的金池,當然不肯換,觀音問,蓮花是活的,朝氣蓬勃,充滿萬千美態,佛像再名貴也是死的,你為什么不換?
我們崇尚人類所創造的藝術的同時,也應該知道,的確是有人更熱愛自然造物,對人所定義的“有價值”的東西,興趣不大。
而表哥又說——
貓,在這個辯題里,不僅是生命那么簡單,它也是一類精神選擇的代表。
這點,飄飄倒是贊同。
救貓救畫,是看你選擇個人情感依賴,還是選擇保存人類共同體的精神遺產。
前者似乎庸俗,后者似乎高尚。
但首先,我們得明白——
甭管是庸俗還是崇高,都沒必要在這道辯題里進行價值排序。
這辯題之所以爆,并不是大家一定要在人類共同文明與個人情感依賴之間分個高下,而是因為它反映了——
個體“私欲”終于可以放在臺面,和集體的“無私”搶奪話語權。
在我們自小接受的教育里,大義一定高于私欲。
50年前,你拿著這道辯題去問任何一個中國人。
能問出這種問題,你簡直缺少政治覺悟。
30年前,你再去問。
絕大部分的人第一反應都會是“救畫”,“救貓”一定是少數異類份子。
就像李誕在《奇遇人生》里說的,東亞文化的環境下,我們生來被要求“要吃苦、要奉獻、要忍耐”。
在這種思想的灌輸下,救貓似乎是大逆不道的。
而今天,救貓可以被支持、理解,甚至可以和救畫派分庭抗禮。
正是因為,在集體主義、利他主義不再被視為全人類行動最高準則的時代,個體的欲望,被給予了越來越大的話語空間。
這個欲望,不止限于“我想要什么”。
它更表示,我想怎么活。
我可不可以,不遵照父母的意愿,一直保持單身。
我可不可以,不理會朋友的邀約,周末在家死宅。
我可不可以,不承擔社會的期待,做個胸無大志的人。
可不可以,不負責文明的傳承,只想安靜地做一名貓奴。
這些“離經叛道”的行為,對父母、朋友、社會,都是某種意義上的“自私”。
但它卻精準地擊中了時下大多數年輕人的G點——
為什么我們不能心一橫,做自己本能驅使的事。
所以我們能看到《天氣之子》里,帆高為了一己私愛,置東京被暴雨淹沒而不顧。
會在《俗女養成記》發現,39歲的陳嘉玲辭職、悔婚,選擇逃離臺北,回鄉做個普通人。
在社會開始越來越能理解這樣的“自私”時,李誕出現了。
他的“自私”,透著一種“喪”氣——
從“人間不值得”開始(盡管他多次強調這句話并非字面含義),這種“都行、隨便吧、愛咋咋地”的平躺狀態,幾乎可以應對當下年輕人面臨的一切問題。
戀愛、升職、買房、養家,每一項任務都很困難。
而且這種困難,很多還不是“事在人為”就能解決。
日子讓我過成了一坨shit,我能把自己這一畝三分地管好就不錯了,能ball ball你們不要讓我做圣人好嗎。
就像李誕一開始看到這個辯題,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救貓也不是救畫,而是——
關我什么事。
這種自私,為高壓社畜提供了喘息的解藥。
所以李誕能“爆”,是必然。
而,選擇自私,意味著“輸”嗎?
表哥的文章里,從李誕在辯論場上的輸,延展到了他是自己的“輸家”。
批評他的佛系態度與渴望商業價值,矛盾。
那就再看看那期被反復提及的訪談。
很少有哪個節目,能夠掀起大眾對同一個人截然不同的看法。
輿論爭議的交鋒點,是他在訪談中對于金錢毫不掩飾的追求。
支持者認為他看明白了這個社會的運轉規則。雖然內心不屑,但表面不反抗,干脆讓自己順流直下,這叫活得通透。
而反對者,覺得他每天擺出一副喪病佛系樣,卻對金錢有瘋狂執著。
但在飄飄看來,一場節目里,說自己“渴望金錢”與佛系,并無矛盾。
關于錢,他還這么說過——
《奇遇人生》里,他說自己賺錢的目的,是為了不賺錢。是為了有些錢,可以不用賺。
《奇葩說》里,他也明確表示,自己并不喜歡錢,只是大家都不信。
我只能跟我很親近的朋友
說我不喜歡錢
我現在在屏幕上這樣說
誰信啊
乍一看,幾個菜啊給你喝成這樣,說的話全是矛盾。
但仔細想想,飄飄反倒看到了邏輯自洽的李誕。
他不愛錢。
但是,他需要錢。
而這種需要,是有一定外力驅使的。
有公司等著他維持,有團隊等著他養活。
在其位謀其職,所以他必須維護好自己的形象。通過展示“觀眾想看的自己”,去換取、維護更多的商業價值。
不只是金錢觀,在很多方面,他都對自己的藝人身份充滿謹慎。
這,就是輸了?
我想,說他輸的人,提前給他預設了贏的標準——
要知行合一、堅守自我,哪怕周圍都是淤泥,但我絕不被感染。
但這份標準的制定,何嘗不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拒絕:就你這樣還想當精神領袖?你不配!
放心,我這不是幫李誕洗白。
只是,我認為表哥說的這種“矛盾”,在我看來并不矛盾,也不應該成為他被千夫所指的理由。
批評人可以,但要批評到點上啊。
在一些真實的、鏡頭感沒那么強的場合,我是真的很看不慣李誕的行為——
和老婆在直播間賣衣服,罵不買衣服的粉絲“垃圾”,說他們“活著也沒啥意思”。
說他吃相難看,不夸張吧。
但,這是餓虎終于露出獠牙,巫師終于扯下面具嗎?
飄飄覺得,這是人性的真實。
他這股“矛盾”,我們得看見。
因為這矛盾,同樣也在我們身上。
不想,但得去做的事,我們經歷的少嗎?
李誕也經歷過,他曾屢次提及自己在報社實習的故事——
當年,他辛辛苦苦去火車站排隊買春運車票,卻在電梯里聽到同事談論如何通過職務便利直接搞到車票。
他對這行瞬間失望,并果斷離開。
這是他選擇做“圣人”的代價,也是他為理想和自由付出的代價。
但他自己也說,如果在當時他也有可以搞到票的本事,自己是無法拒絕的。
我能理解“同流合污”的行為,也敬佩“憤然離席”的行為。
但,在理想和現實撞車的時候,選擇現實那一頭,未必是人生的輸家。
批判完了李誕的態度,表哥又開始說李誕的思想。
有一段話,讓好多“沉迷李誕們”的人看了脊背發涼,幡然醒悟——
天吶,李誕你個萬惡的偽君子。
明明自己掙大錢,娶媳婦,現在你TM又跑過來跟我說“無所謂,不用努力”。
飄飄覺得,表哥高看了李誕對年輕人的蠱惑能力。
也低估了我們對李誕價值觀的判斷能力。
首先,李誕的成功,靠的是“販賣快樂”,而不是“販賣佛系”。
起初,他在《今晚80后脫口秀》,以幕后寫手的形象出道。
他的段子和表演方式大受歡迎,于是很快和工作伙伴創建公司,制作《吐槽大會》。
節目憑著大陸綜藝少有的犀利、幽默、大膽,讓他火到出圈。
而“佛系”,是觀眾在笑過之后在他身上發現的衍生品。
哪怕“佛系”現在成了他最大的標簽,但它也一定要依靠某種表達載體,要么是書,要么是脫口秀,才能由理念變成財富。
但不論是書還是脫口秀,需要的都是強大的知識儲備、靈敏快速的反應能力和對社會對人性深刻的洞察。
這些硬通貨,不是“佛系”能造出來的。
這就決定了,李誕,不是想學就能學來的。
其次,李誕不是一個布道者。
表哥認為的嬉皮主義侵蝕大眾思想的鍋,不能全扣他頭上。
因為他自始至終,沒有鼓吹什么。
沒有在付費APP上開課,教你們如何度過這雞飛狗跳的一生。
也沒有在微博告訴大眾:我是這么做的,你們學我就一定可以成功。
他不過是輸出了自己的看法,而這是每個年輕人都會在網上做的事啊。
李誕不過是被時代和粉絲捧上了塔尖,但他并不是那個施展號令,要求你“躺下吧承認吧放棄吧”的人。
相反,他反倒認為“也行,是最可怕的”。
這不是表達“不要認命”的行動理念嗎。
知識分子,總習慣于挖掘時代的陰暗面,哀嘆社會墮落。
但以李誕為首的佛系觀念,本就是時代發展的必然產物。
沒有他出現,還有王誕、張誕。
我不是在推崇李誕,而是我們要允許這樣的聲音出現。
這種聲音會成為主流、會消解高大上嗎?
飄飄覺得很難。
年輕人幾乎都知道,天降餡餅不勞而獲的事情,只能羨慕,不能復制。
更何況,李誕無論是從思想還是行動,都不是鼓勵不勞而獲的人。
沒有多少人會因為魏瓔珞在《延禧攻略》里一路開掛,就覺得這是新時代女性的精神典范。
大道理人人都懂,大家不過是想找一個理由,回避一下這似乎望不到頭的困境。
爽劇是,李誕也是。
只是透氣的工具和工具人。
所以,我們要小心的,不應該是李誕。
我們真正小心的,是那些不允許李誕出現的聲音。
最后,再回到那個辯題。
當貓與畫,作為“小我”和“大義”的精神層面代表時,這辯題其實是有一定bug的。
因為它并不全面,換個問法——
你是救一幅名畫(大義)還是救自幼帶大你的爺爺唯一留下的書信?(小我)
是救一幅價值公認、但你欣賞不來的世界名畫(大義)還是救一幅相對小眾、但卻很戳中你的、你一直喜歡的畫家的畫?(私欲)
是救他國一千年歷史、舉國僅此一件的古玩(于人類、于“他”是大義) 還是救我國三百年歷史、并不算很稀珍的一件古董(相對“小”的“小我”)
這選擇,大概就會更有趣。
當初毅然選擇救畫的,可能也會做出不同選擇。
飄飄和表哥吵到凌晨兩點多,發現,我永遠都是選相對“小我”的那個。
因為,大多情況下,我總是需要有切身相關的理由,才有驅動力的那種人。
但,我同時也發自內心地敬佩那些,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投身“大義”的人。
我清楚知道,推動這個時代進步的,一定不是李誕口中“自私”的人。
而是那些仰望星空、敢于奉獻的人。
但,實在不必因為“自私的人”存在,就對這個社會充滿失望。
也不必因為他們在網絡上掌握了話語掌握權,就疾呼世風日下。
知識分子看到網友對李誕們的推崇,就驚呼社會要完,殊不知——
“工具人”李誕只是他們觀景小憩的窗。
不是用來透氣的那扇。
他們不會因為風景意外地還不錯,就滯步不去做社畜了,大可不必封死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