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又吉直樹的第一部長篇小說《人間》(每日新聞出版),講述的就是又吉本人。該作品中匯集了住在俗稱“house”的公寓里的迷茫的插畫師、藝人和作家等人物角色。這些人物在“幸福的無名時代”中掙扎著,為與想象中不同的成功和周圍的評價而苦惱。又吉直樹通過自己的第三部作品表達了什么呢?
又吉直樹的《人間》和太宰治的《人間失格》
因為一天之內接受了太多的采訪,又吉直樹出現在位于皇宮附近的出版社會議室時面容稍顯疲憊。在他獲得芥川獎之后,外界給予的關注度持續提升。當然不僅于此,他緊接著又在日本每日新聞晚報上連載小說《人間》,今年10月該長篇小說面世發售。
對于這部小說,又吉直樹表示:“并沒有太細致的構思,我是邊寫邊決定后面的故事走向。如果是文藝雜志的話,我會把大綱發給編輯,得到反饋后再進行修改,有些情況下可能會全部推翻再修改。報紙上刊登的只能是較短的篇幅,這和以前稍有不同。”
《人間》的主人公永山38歲,為了成為一名漫畫家從大阪來到東京。現在雖然靠畫畫和寫隨筆能夠維持生計,但卻無法成功達成自己的目標。雖然永山出版了年輕時創作非漫畫作品,還算小有成績,但也因此和“house”里的朋友們產生嫌隙。
永山與又吉直樹起筆《人間》時同齡,巧合的是,又吉直樹的偶像太宰治在寫《人間失格》時也是如此。
太宰治將自己的人生深深地投射在了《人間失格》的主人公身上。又吉直樹將新書命名為《人間》,想必也是為了向偶像表達敬意。當然,我們也不難發現,他效仿偶像,也將“又吉直樹”的人生投射到了小說中出場的人物身上。
例如,與永山同為主要出場人物的搞笑藝人影島就是邊做藝人邊寫小說,最后獲得了芥川獎。他的外貌也是“披頭卷發”,這不正是又吉直樹本人?
“我在寫《火花》(文藝春秋出版)和《劇場》(新潮社出版)時,常常覺得寫的就是自己。雖然《火花》描寫的是藝人的故事,《劇場》講述的是劇作家,但是都是以我本人的角度寫成的。既然這樣,這次就完全沒有在意與自身重合這件事,與之前的作品相比,寫起來更加自由了。”
“即使是讀別人寫的小說,我也會不自覺地把自己代到書中角色身上,總覺得寫的就是我。所以我寫過的小說中,主要出場人物不可能是與我完全沒有共鳴的人。無論是永山還是影島,其實都是我。”
“與永山的言行產生共鳴,但是影島從稍微不同的角度來補充永山所沒有的東西。影島的出現更有利于讀者去理解永山這個人。”
20歲的時候覺得自己不能成為改變時代的藝人
同又吉直樹過去的作品一樣,《人間》で的主人公也是一名表演者。小說又吉直樹對表演者情有獨鐘,他的目的何在呢?
又吉直樹說道:“明明任何人做出要求,表演者卻自發地開始表演,并且會因為失敗而苦惱。然后嫉妒別人,憎恨別人,這很有意思。我不是在嘲笑他們,而是因為我自己也是局中人。我既既有歡笑,又有痛苦,我認為這充滿了人性,十分有趣。”
作品中永山和影島的對話是這部小說的亮點。永山因取得了意料之外的成功被本以為是朋友的“house”的住戶們嫉妒,影島則因身為藝人卻獲得芥川獎而受到來自外界的批判和懷疑。經過徹底的思考后,影島得出了答案。另一方面,永山向影島傾訴了長期困擾自己的“傷痛”,并在聽萬影島的寬慰后斬斷過往,重新接納了自己。
可以說這個情節是又吉直樹多年來心路歷程的縮影。
“影島與我有許多相同之處。當然,我也有像永山一樣的煩惱。因此我在創作的過程中就會代入自己,認真揣摩永山可能會說的話語以及表現的態度。”
“不過我的情況又和永山不同。因為我知道,‘希望有所成就的自己’和‘碌碌無為的自己’之間存在一定的分歧,這是人導致抑郁的根源所做。因此,我會更為客觀地看待自己,而不是像永山那樣,永遠期待自己能夠獲得來自外界的認可。”
“20歲的時候,我就覺得我不可能成為可以改變時代的藝人。有許多冠名節目,名留青史,這樣的事不可能發生在我身上。當1.2年搞笑藝人之后,你就會對此深有體會。”
“雖然最開始的時候我非常希望自己可以爆紅,但是同時又意識到這不可能。這時候,重要的是要思考‘該做出什么樣的選擇’。是就此消沉,還是另尋出路?”
“我窮思苦想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結論就是我喜歡在人們面前表演有趣的東西。所以,我愿意話費大量的時間,去創作出有趣的東西來。”
“在我看來,相聲、小故事和小說都是一樣的。總的說來,我這個人就是喜歡創作東西。”
“年輕的時候肯定也會因為沒錢而焦躁不安,即使這樣,我希望要創造出有趣東西的想法仍比一夜爆紅的想法要強烈的多。”
“我絕不敢沾沾自喜”
又吉直樹在創作的作品中,總會濃墨重彩地描繪自己的本身體驗和經驗。比如《人間》中,永山和影島對周圍突來的變化或不知所措,或冷眼旁觀。
“20出頭的時候,我和之前的搭檔就是深夜節目的常駐嘉賓了呢。那時就感受到周圍的氣氛變了。有人疏遠,也有人刻意走進,還有人在背后嚼舌根。”
“那時候有點小名氣,所以會有單獨演出,有很多客人前來捧場。年輕的時候我就想‘哦,原來有這么多人可以對我的創作予以反饋啊。’但是在與之前的搭檔解散,組成新的Peace之后,這些客人們突然都消失了。明明我做的事情什么都沒變,但他們就是不見了。”
“后來我才明白,原來大家不是因為對我的搞笑內容感興趣,單純是出于對名組合的好奇才來看表演的。在經歷過短暫的低潮期后,Peace也可以參演電視節目了,也可以開個人演出招攬顧客了。對此我真的十分感激。要想不斷有話題熱度,最好的辦法就是不斷創作好的作品。”
“另一方面,我認為這不僅僅在于我自己的能力,也因為現在的這些觀眾們。因此我不敢沾沾自喜。雖然可能會因此被人說我太過冷漠,但是希望大家可以明白,我之所以如此,只是因為年輕時已遭受太多非議。”
作家的嫉妒和詭辯
那么,關于與其他作家的對話和描寫是否都屬實呢?
又吉直樹稍微加強語氣,保持著同樣的節奏,面不改色地說道:
“從我開始寫小說以來,最讓我驚訝的就是有這樣的作家,他們會說:‘這家伙說這些話純粹是出于嫉妒。’確實會有一些人,會胡攪蠻纏,想拉別人后腿。一旦發現我這邊沒有什么可說的,這些人就會立刻離開,又去尋別人的不快。”
“有時間做這些事,還不如多花點精力創作一些有趣的作品。”
“藝人如果自以為是,最后在觀眾面前冷場,那么沒人會賬也是正常。但是作家卻認為無論是自己的作品不暢銷,還是自己的能力不被認可,這都是社會的錯,問題不在自己身上,這就是作家的詭辯。”
“其實這些胡攪蠻纏的人在我看來也充滿了人性,很有趣。這一點在我的作品里也有所體現。”
肯定生而為人的意義
小說的最后,永山經歷了各種各樣的事情后,最終踏上了去沖繩和奄美大島的自我尋根之旅。又吉直樹也有著同樣的根源。對永山亦或是又吉來說,確認根源的過程究竟有什么意義呢?
“永山的父母分別出生于沖繩和奄美,并在大阪邂逅。永山在大阪出生,立志成為一名漫畫家,想盡辦法來到東京后卻陷入了苦悶之中。這就很有趣了。我和永山一樣,明明很尊敬父母,但我是卻不愿如父母般平淡地過完一生,哪怕遠離家鄉,遠離父母,擔任多重角色,從事多種職業,也要追夢。”
“永山和影島一見人就立刻想要剖析這個人。但是看著父母的時候,完全沒有剖析父母的想法,就只是單純看這會著他們,沒有分析,沒有比較。”
“永山在困苦之時,有一天回到了父母身邊,過著屬于他們的普通的生活。島上飛逝的時光和感受到的幸福,與所謂成功和報酬是不同的,是另一種形式的幸福。雖說如此,但就單純的說是美麗嗎,也不能這樣說,這又不僅僅只是個美麗的地方。”
“對永山來說,重要的是確認父母和自己的根,他明白了自己如今生活的這個世界并不是絕對的,這個世上有很多種價值基準。”
永山沒有得到渴望的成功,即使追尋了根源,也沒能得到什么切實的收獲。但是如今的他得到了慢慢認可自己的時間。這是無論什么都難以替代的時間。
“例如,我現在即使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情也覺得無聊。但是,對于無法接受父母輩的生活方式的我來說,這樣就已經挺好了。”
“永山也是這樣,一直在不同的道路上不斷努力,同時也知道父母的世界并不遙遠,都在同一個世界里。當發現世界上其實存在很多種生活方式的時候,人就自然變得輕松了。”
不要從必然的角度去思考這個世界,偶爾也學會去肯定那僅有的偶然。又吉直樹所描繪的世界肯定了生而為人的意義。這樣說肯定會有不少人感到輕松了吧。
※又吉直樹
1980年出生于大阪府寢屋川市。吉本Creative Agency 所屬搞笑藝人。作為“Peace”組合的一員廣受關注。著作有《第二圖書科副科長》《東京百景》。日本2015年上半年暢銷書排行榜,所著小說《火花》居亞軍。小說《火花》獲得2015年第153回芥川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