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叫丁健的浙江商人，領(lǐng)了一幫深懷絕技的大龍人，在京山溾河之濱的文峰山上使出魔法——障眼布在你眼前一繞，一個相貌平平的小婦人，搖身變成風(fēng)情萬種、楚楚動人的大美人了。昔日的公園換了模樣，山城人歡呼沸騰了起來。

打小我特向往文峰山，因為山上有座古塔——文筆峰。據(jù)縣志記載，古塔建于清光緒五年（公元1879年），因塔形如“文筆”而得此名。古塔座東朝西，六面七層，高十丈余；塔體為樓閣式磚石結(jié)構(gòu)，列級盤旋而上，頂部有一米多高的青銅寶珠塔剎；底層門首，橫刻有“青云直上”四個遒勁的大字。但凡以文筆命名的古塔，總有它自身的淵源。也許是為開啟地方文思，重振地方文脈，告老還鄉(xiāng)的按察使曾憲德大人，呼召十里八鄉(xiāng)的鄉(xiāng)賢募捐資金，費(fèi)時三年終建此塔。從此，京山果真人才輩出。文峰山下的荒煙古道，相繼走出了聶紺弩、劉英、劉鐵、劉杰、張文秋等一批盛名卓著的才賢，并享譽(yù)荊楚。

這座有著深厚文化底蘊(yùn)的古塔，雄偉瑰麗，生生見證了山城百年來的榮辱盛衰，成為山城標(biāo)志性建筑和人文景觀的一個縮影。不少在外的京山籍游子，無不對古塔懷有深深的眷戀之情。兒時的我，特頑皮，常常在文峰山上掏鳥窩，捉迷藏，玩打仗，經(jīng)常留連忘返，樂不思家。那時的天，很藍(lán)，人字形一溜排開的大雁，在云卷云舒間悠然南飛；那時的地，很荒，寂寥的山城像打了烊的夜市，冷冷清清，雞犬相聞。成人后，我稟承兒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貧的儒道，無論域外從戎，還是客落他鄉(xiāng)，十年浩劫后百廢待興的家鄉(xiāng)，無時無刻不讓我魂牽夢繞。濃濃的思鄉(xiāng)之情，像浸了水的棉衣，越來越重。每次回家心似箭發(fā)，老遠(yuǎn)望見天邊冒出了青銅寶珠塔剎，心就狂跳不止，恍若投進(jìn)母親溫暖的懷抱。

許多年以后，文峰山上修建了兒童樂園。那天，陽光朗照，我攜小女重游文峰山。看見空場上一座座怪石峭雋的假山，草坪里一尊尊靈動疑真的石雕，樂園里一臺臺妙趣橫生的玩具，小女就歡天喜地，粉嘟嘟的臉上掛滿興奮，兩只羊角小辮扎了又散，散了又扎。小女像上足了發(fā)條的機(jī)器貓，蹦跶不停，溜了滑板蕩秋千，蕩了秋千爬石象，爬了石象鉆迷宮，鉆了迷宮上云梯，處處留下她俏麗的倩影。我們登上塔頂，憑欄遠(yuǎn)眺，山城座座拔地而起的新樓，支支高矗入云的煙囪，英姿勃發(fā)，一片生機(jī)盎然。太陽開始西斜，我已疲憊不堪，可小女余興未盡，下了寶塔，大步流星就朝烈士紀(jì)念亭奔去，還大呼小叫催我趕快給她拍照......那以后，每逢節(jié)假日，小女就早早做完作業(yè)，軟嘴塌舌求我?guī)偕衔姆迳健Ｎ抑溃姆迳缴希兴裏o限的童趣和憧憬。

時間老人走到了2009年。縣府謀發(fā)展，順民意，為把京山打造成溫泉旅游之都、全國網(wǎng)球之鄉(xiāng)，標(biāo)新立異，投巨資，大手筆對文峰山進(jìn)行改擴(kuò)建。修葺一新的文峰山靈雋秀美，氣象恢弘。碑亭廊榭、小橋清池與怪石假山、廣場球臺遙相輝映。目之所及滿眼碧翠，曲徑通幽，飛鳥群集，游人如織，儼然一塊令人神往的避世桃源。這就是京山以文筆峰為軸心、全方位開放的新型城市樂園——文峰公園。我想，是決策者的英明？還是建設(shè)者的高明？姑且不加妄評。日新月異的山城，辟出一方集文化、娛樂、網(wǎng)球、休閑、商務(wù)于一園的休憩之地，讓偶有閑暇的山城人，暫離了塵世喧囂，在此凈化心靈，陶冶品性，清靜六根，讓糾結(jié)于心的浮躁與紛爭，在賞玩間滌蕩無存。

你看，廣場上穿紅著綠的婆娘們，跳著熱舞，舞著花劍；林蔭道上曼聲低語的情侶們，搭肩摟腰，情意纏綿；草坪上嘰嘰喳喳的伢子們，上竄下跳，嬉戲笑鬧；網(wǎng)球場上神采飛揚(yáng)的球迷們，對壘正酣，英姿颯爽......憑心而論，這方迷人的怡樂園，走到哪里提起，都不失為一塊讓山城人春風(fēng)得意、引為自豪的精神家園。

夏陽流火，為覓得一處清涼，滿懷朝圣般虔誠的心情，我決意再上一趟文峰山，用心去真切感受它的靈秀和清純。來到公園北大門，頓覺眼前一亮，抬眼望去，花崗石鋪就的甬道，一級一級直通山頂。兩旁青磚砌成的水幕墻，嘩嘩落下的飛瀑，恍若從天而降的兩幕潔白的水簾，在水霧繚繞中更顯飄逸而靈動。拾級而上，路邊的小花不經(jīng)意的開著，那一抹抹紅的、綠的、紫的、橙的，五彩紛呈，香氣襲人；清婉的輕音樂從草叢里、從燈座里、從石垛里竄出來，伴著此起彼伏的鳥鳴，空靈輕曼如絲絨一般，蕩漾在山崗，彌漫在芬芳撲面的空氣里。如此美景令我心若禪定，似乎在浮生若夢中，將生命靜靜溶在了這片神奇的山水里。

來到烈士紀(jì)念碑下，環(huán)顧四周，往日大大小小的墳冢，平地鋪上了綠茵茵的草坪。幾座碩大的奇石假山，似龍非虎，似牛非象，齜牙咧嘴的，鮮活如生。走近聶紺弩文苑，一排古色古香的廊榭，隱映在垂柳婆娑中。廊下幾位身著潔白長裙的少女，或站、或坐、或倚靠在廊柱上，聚精會神的捧著書看。除了書頁翻動的沙沙聲，靜謐得仿佛能聽到葉敲石響、蟲蟻婉鳴。我想，文筆峰下聶紺弩的故鄉(xiāng)，文脈綿延悠長，后繼有人了。忽然，前面林子里傳來喧鬧聲。我好奇。循聲而去，林蔭下男男女女的中年人圍在一起，有吹笛子的、拉二胡的、彈吉他的，也有唱京劇和花鼓戲的，吹拉彈唱好不熱鬧。我聽得津津有味，沉醉中卻發(fā)現(xiàn)，一向熱鬧非凡的兒童樂園，被亭榭、碑林和一泓清池取代，雖彰揚(yáng)出華麗與莊肅，卻到底沒了往日的靈氣。是設(shè)計者的疏忽？還是原本就沒有考慮未來的希望之星？我，不得而知。

沉思中不知不覺踱到文筆峰下，修膳一新的古塔，雖抹去了往日斑駁的痕跡，卻依舊莊嚴(yán)而古樸。兒時許多對古塔美好的記憶，俯仰間，歷歷掠過心田。久違的古塔，像闊別經(jīng)年的戰(zhàn)友重逢，倍感親切。我登上塔頂，四面清風(fēng)拂面，雙臂張開的感覺好似凌空欲飛。我驚喜發(fā)現(xiàn)，綠樹環(huán)繞的山城，群樓聳翠，大道通達(dá)，車水馬龍，氣象萬千。文峰山上的千重云樹，郁郁蔥蔥，像席地鋪開的一張綢緞，漫涌起伏，望不到邊；惠亭山下的溾水河，波光瀲滟，在兩岸垂柳簇?fù)碇斜加繓|流；橫空云天的玉豐大廈，宛若亭亭玉立的少女，光彩照人；北山下呼嘯而過的列車，猶如一條黑色的巨龍，扯出長長的青煙。這片曾經(jīng)被日寇輪番轟炸、幾乎夷為平地的山城，七十二年后的今天，在山城人民辛勤的描繪中，奇跡般展現(xiàn)在文筆峰面前。剎那間，我云里霧里，恍入奇幻的海市蜃樓，有種天人合一的美感。

下了古塔往東走，一條清澈的小溪被夕陽染成金黃，淙淙潺潺穿林而過。小溪綠萍浮動，萍下小魚嬉水。隔段筑高的溪流，時而舒緩，平若鏡面，映出燦爛的霞光；時而湍急，飛流直下，濺起晶亮的水花，別有一番情致。穿過木制小橋，但見一派恢宏壯觀的場景：舊式的體育館裝飾一新；宏偉的圓形網(wǎng)球館大氣落成；八片鋼架圍住的露天網(wǎng)球場眩人眼目。管理員告訴我，這里即將成為十三屆省運(yùn)會唯一的網(wǎng)球賽場，業(yè)已獲準(zhǔn)承辦國家A級和國際中級網(wǎng)球賽事。乖乖！可以想見，有一天，山城的大街小巷，密密匝匝膚色各異的國際友人中，高鼻藍(lán)眼的妖嬈女子，嘰哩哇啦在馬路上閃腰扭臀，擦肩而過的瞬間，濃馥的巴黎香水味撲鼻而入，那將是怎樣美妙的情景？我翹首以期。

突然，那方圍著草坪的橢圓形四道紅色跑場跳入我的眼簾。跑場上人頭攢動，或走或跑的人們，在最后一抹夕陽的余暉中悠哉游哉。臨街的廣場特牛。黑白大理石鋪陳的地面，嵌著五顏六色的地?zé)簟Ｒ鼓怀踅担責(zé)糸_放，滿目流光溢彩。卸去一天勞作的疲乏，人們溜達(dá)到此，或打太極拳，或下象棋，或神聊胡侃，或吹拉彈唱。幾個活蹦亂跳的男伢，踩著滑板，七歪八扭在人群中穿飛。最惹眼的，還數(shù)那群手舞紅扇的婆娘們，她們身穿鮮艷的舞衣，踏著歡快的節(jié)奏翩翩起舞。柔美而風(fēng)韻的體態(tài)，曼妙而輕盈的舞姿，招徠圍觀的男人們嘖嘖稱艷。

我豁然明白，一座城市，一家企業(yè)，一處風(fēng)景，一旦注入了文化的血脈，就會煥發(fā)蓬勃的生機(jī)與活力。文峰山上的山水人文，清雅而純粹，不正是我心中一直苦苦尋覓的那片寧靜的凈土嗎？雖不無遺憾，然引領(lǐng)人們崇尚自然，追求恬淡，保持樂觀豁達(dá)、知足感恩的心態(tài)，坦然覺悟人生，共建和諧家園，不能不說是那個姓丁的浙江商人的高明之處，也是他繼開發(fā)京都花園之后，對京山人民做出的又一大貢獻(xiàn)。

暮歸的路上，我的心情如這夏日的星空，高遠(yuǎn)而明亮。驀然回首，朦朧中，燈火瓓珊處依然凌空舞秀的文筆峰，在現(xiàn)代文明的呼喚下，終于以一種嶄新的風(fēng)貌，向世人詮釋著文化的變故。（徐江華/文 黃小明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