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這句成語所揭示的原本是三國后期蜀漢人才奇缺的歷史事實,后來則引伸為泛指因為沒有杰出人才,平庸之輩也能僥幸成名,與“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意義相近。唐朝的魏元忠說:“何代而不生才,何才而不生代?”進而他說:“士有不用,未有無士之時。”魏元忠說得有道理。人才缺,有種種原因,但根本不出人才的時代、地方是沒有的。那么蜀中緣何無大將?是因為或死于非命,或被放逐,喪失殆盡。使人不可思議的是,他們的遭遇直接或間接地都與鞠躬盡瘁的諸葛亮相關。馬謖是被他揮淚斬了的,除此之外,至少還有七個這樣的人物。《三國志》都有介紹。
劉封,劉備的養子,“有武藝,氣力過人”。劉備入蜀打劉璋的時候,劉封才二十來歲,卻已“將兵俱與諸葛亮、張飛等溯流而上,所在皆克”,堪稱一員猛將。劉備很看好這個養子,沒生阿斗時打算把他作為繼嗣。劉封因未救關羽,且與孟達不和使之降魏,而受到劉備的責怪。但劉備只是責之而已,且劉封面對孟達的招降毫不為之所動亦可見其忠心。然諸葛亮則“慮(劉)封剛猛,易世之后終難制御,勸先主因此除之”,導致劉備賜劉封死。
彭羕,劉備稱之為“當與孔明、孝直(即法正)諸人齊足并驅”,然諸葛亮“雖外接待(彭)羕,而內不能善,屢密言先主,羕心大志廣,難可保安”。劉備聽諸葛亮的,就給了彭羕一個遠離京師的太守職位,“意以稍疏”。彭羕對自己被左遷甚感不平,一氣之下對問起原因的馬超說劉備“老革昏悖”,并說了一句很容易引起誤解的話:“卿為其外,我為其內,天下不足定也。”馬超的覺悟很高,彭羕前腳一走,他趕快就告了密。彭羕在獄中作書與諸葛亮,對自己對主公的不恭先作了千般懊悔,又對那句話作了萬般解釋,最后還是以37歲的盛年被誅殺。
廖立,曾與諸葛亮、龐統相提并論,且譽為“楚之良才,當贊興世業者”。廖立自己也“自謂才名宜位諸葛亮之貳”。劉備死后,廖立分析形勢,對當年劉備的不取漢中提出批評;又總結了關羽之敗在于其“怙恃勇名,作軍無法”,使身死之外,“前后數喪師眾”;又直言評點了幾位當朝人物。意見對不對,可以討論,但這些話到了諸葛亮那里,卻都成了罪名。于是把他廢職為民,趕去汶山,京城也不讓呆了。
與諸葛亮并受遺詔輔佐劉禪、“統內外軍事”的李嚴(后改名為平),則是被徙去梓潼。諸葛亮與李嚴,表面上惺惺相惜,實則都想斗倒對方,終是諸葛亮技高一籌。“班位每亞于李嚴”的劉琰,操行不甚檢點,“車服飲食,號為侈糜”。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見容于諸葛亮不在這點,而在于與魏延不和。他自己很知趣,申請辭職,諸葛亮沒有答應,但是同意他從前線調回京師。劉琰遂從此“失志恍惚”,終于在老婆問題上出了岔子。劉琰的老婆很漂亮,有一次去見太后,在宮里給留了一個多月。劉琰有氣,也懷疑老婆跟劉禪“有私”,乃“呼卒五百”去抓自己的老婆,脫下鞋子抽她的耳光。劉琰因此而被棄。
魏延,羅貫中說諸葛亮一早就看出他頭上長有“反骨”,天生就不是個好東西。此不足信。但諸葛亮確實是想除掉魏延的。魏延常常抱怨諸葛亮膽子小,在他手下做事,“嘆恨己才用之不盡”。諸葛亮病重時囑咐在他死后撤軍,魏延不同意:“丞相雖亡,吾自見在。府親官屬便可將喪還葬,吾自當率諸軍擊賊,云何以一人死廢天下之事邪?”但魏延沒想到,諸葛亮等人早已謀劃好了,撤不撤軍都要置他于死地。楊儀看到魏延被斬下的頭顱,站起來踩了一腳:“庸奴!復能作惡不!”
但楊儀得意得太早了,他“自以為功勛至大,宜當代亮秉政”,不料諸葛亮根本沒看起他,丞相的職位早已暗中給了蔣琬。楊儀當尚書的時候,蔣琬還只是個尚書郎,資歷比他淺,水平比他低,現在居然倒過來了。楊儀當然生氣,至于“怨憤形于聲色,嘆咤之音發于五內”,嚇得別人都不敢跟他來往。惟獨后將軍費去看他,楊儀發牢騷說,丞相死的時候,我要是和魏延聯手,難道會是今天這個地步嗎?“令人追悔不可復及。”不料費立即跑去揭發。楊儀最終自殺。
上述幾人無疑都是蜀漢的棟梁之才。所以“蜀中無大將”,不是他們那里不產“大將”,而是“大將”們一個個倒在了自相殘殺的內部爭斗中。在和平時期,這種爭斗還只折射出政治生活的烏煙瘴氣;在有敵國虎視眈眈的關頭,國家的安全必然受到危及。“廖化作先鋒”,何以擔當得起御國的重任?至于諸葛亮本著一種什么心態,不是本文討論的話題,這里暫且按下不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