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吳鉤在接受時代財經采訪時表示，一個時代、一個社會的商業只要比較發達，肯定會出現消費主義潮流。宋朝也是，而且宋朝一年當中有不少類似“雙11”的瘋狂購物節，當然宋人不叫它們購物節。
文/時代財經 張銀慧
雙11剛剛過去，雙12已經向大眾張開了懷抱，繁榮的商品經濟催生出的消費主義熱潮真是讓人又愛又恨。在研究歷史十余年并已出版多本暢銷書的學者吳鉤眼里，如果穿越到古代，宋代可能會是最適宜現代人生存的時代，它有類似雙11的購物狂歡節、接近當下的“全民皆商”浪潮、繁榮的夜間經濟，等等。在吳鉤眼里，宋朝是“更符合現代文明的一個王朝?！?/p>
11月13日，吳鉤接受了時代財經的電話專訪。在吳鉤還原的這個宋朝世界里：北宋東京（今開封）的購物街徹夜明亮，一夜不滅的油燈將整條街熏得一只蚊子都尋不見；宋朝官員會投身商業的浪潮“與民爭利”；而商人們則行走于天地間，或經國內水道往來運貨，或在漲海聲中游歷各國、發家致富……
對話吳鉤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云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望海潮》柳永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云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p>
——《望海潮》柳永
時代財經：你在《宋：現代的拂曉時辰》中認為宋代是中國現代化的開端，這樣的說法有依據嗎？在你看來，宋代在哪些方面體現了現代性？
吳鉤：日本或者歐美的一些漢學家提出過這樣一個觀點，即世界范圍內最早的現代化，其實是由宋朝拉開序幕的。現代化之所以最早在宋代出現，一方面是文明的積累達到一定程度的突破，另一方面，宋代的朝廷相對而言比較開明，比較重視商業。
這種現代性在社會、文化、政治各個層面都有所體現。從社會的角度來看，宋朝是比較接近現代文明的。一個現代人如果穿越到宋朝，會適應得更快。比如，宋朝人有著跟我們的生活習慣類似的夜生活。在宋朝，市民們晚上可以出去逛街、購物、喝酒、飲茶、宵夜，或者是去瓦社勾欄看歌舞表演。宋朝夜市里還有道獨特的風景——有很多給人算命的攤位，宋朝人喜歡算命。
而在宋代之前，晚上是有宵禁的。比如在盛唐的長安，白天非常繁華，但到了晚上，平民老百姓就不能逛街，他們基本上沒有夜生活。
時代財經：同樣在《宋：現代的拂曉時辰》中，你提到“宋代是中國商人的黃金時代”，怎么解釋這句話？
吳鉤：跟漢朝、唐朝相比，宋朝商人的社會地位、法律地位有了很大的進步。雖然人們對商人的歧視多少還會存在，但是官方已經把商列為四民（士農工商）之一。四民是中國古代把全國的自由民按照職業進行分類的標準，能夠列入四民的就算國民、良民或者自由民，在法律上類似現在的公民。
另一方面，宋朝政府對商業持鼓勵態度，他們主動地去開拓市場、發展商業。北宋立國不久，宋太祖就出臺了便于實施的商稅，明確了某種貨物具體的稅率，并將這些條款貼在各個城市的城墻上，政府只能按法定的稅率和稅收條款去收商稅。
宋朝政府還身體力行地推動工商業的發展。和當代一樣，宋代各個地方的物價也有區別，一斤白菜某一天在廣州和北京的價格肯定不一樣。對此，宋朝政府會派人把各地近10天的物價進行登記，并預估之后10天的物價，然后匯總到中央，再以非?？斓乃俣仍诟鱾€州縣的熱鬧之處，或者州縣衙門的墻壁上張貼物價信息。那么，從事長途販運的商人就可以通過這類物價信息來做出決策，判斷自己要販運哪些貨物去哪座城市。我認為這種物價信息服務在當時是非常先進的。
宋代的海外貿易也很繁華。宋代沒有海禁，中國商人只要向當地政府申請到一張公憑，就可以出海貿易，到東南亞、到印度，甚至到非洲的東海岸一帶……這些都沒問題。而明清的政府都實行海禁，中國的商人不僅不被允許海外貿易，連出海打魚也只能是小船的規模。
時代財經：宋朝政府為什么這么大力發展商業？
吳鉤：因為發達、繁華的商業可以為政府帶來很多的商稅。宋朝政府的財稅結構跟其他朝代不一樣，其工商稅和國營企業收入的總和超過政府總收入的70%，而農業稅只占了30%左右。但是在其他朝代，農業稅一般都占70%以上。宋朝是中國歷史上唯一一個非農業稅收超過了農業稅收的王朝。宋朝政府要增收商稅，就要去發展商業，所以它不但鼓勵商人去做生意，而且很多時候朝廷自己也做生意。
時代財經：如果我們現代人穿越到宋朝，從事什么行業能最快發家致富走上人生巔峰？
吳鉤：南宋時，杭州有句俗話：欲得富，趕著行在賣酒醋。意思是說你在杭州賣酒或者賣醋是可以發財的。酒醋在古代是非常常見的飲料，因為喝酒在宋朝很流行，那是一個男女老少都喜歡喝酒的時代。
宋代的房地產業也很發達。如果你有一大筆錢，你就可以去買房子，或者建房子，然后用于出租。在大城市里收租金，收入很可觀。
不然的話，家里有礦也可以。按宋代的法律，如果你在家中發現了金銀礦，它是歸你所有。如果宋朝政府勘測到你家房子底下有金銀礦，他會要求你開采出來，開采所得全部歸你。但是宋朝政府也有規定，你開采出來的產品，有一部分必須要賣給官府，至于賣多少，在不同的時期有不同的規定。
除此之外，開一家類似銀行的機構放貸；或者從事長途販運，比如從廣州把特產通過水道運到北方，收益都會很不錯。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p>
——《青玉案·元夕》辛棄疾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p>
——《青玉案·元夕》辛棄疾
時代財經：在當代，隨著科技的發展、社會結構的變遷，我們看到了一些新的經濟現象，比如共享經濟、單身經濟。和唐代以及其他朝代相比，宋朝出現了哪些新的經濟現象？
吳鉤：宋朝出現了一種類似現在炒股的經濟現象。唐宋時候的古人如果要出家當和尚，要向政府申請一個名為“度牒”的身份證明，有度牒的出家人才是合法的。
在宋朝，政府會售賣這種度牒，它沒有填名字，你想要出家就掏一筆錢跟政府買。當時宋朝很多有錢人會買大量的度牒。他們是想出家當和尚嗎？不是，這些富豪是買來囤著，等到度牒漲價時再拋出去，從中賺取差價。買賣度牒生意在宋朝比較普遍，其他朝代則比較罕見。
時代財經：怎么看待這種古今的這種新經濟現象？
吳鉤：屯度牒在士大夫的價值觀、主流價值體系里是商人逐利，很不高尚。但是從法律上來說，買賣度牒是合法的。法律沒有規定你一定要高尚，商人追求利潤也很正常。我覺得像宋朝的買賣度牒、現在的炒鞋等，只要不犯法，就不應該受太多的約束。
時代財經：繁榮的商品經濟往往也會催生消費主義潮，宋朝商品經濟這么發達，也會有像今天這種“雙11”購物狂歡節嗎？
吳鉤：一個時代、一個社會的商業只要比較發達，肯定會出現消費主義潮流。宋朝也是，而且宋朝一年當中有不少類似“雙11”的瘋狂購物節，當然宋人不叫它們購物節。比如七夕，我們現在把它當作情人節過，古代的七夕絕不是情人節，宋朝的七夕其實是一個兒童玩具購物節。七夕前后，大街小巷都在叫賣各種各樣的兒童玩具。因為七夕的主題是乞巧，心靈手巧的“巧”，而玩具就能夠代表這個巧。
在宋朝，基本上比較大的節日，都會被商家拿來打廣告、做生意。
時代財經：我們應該怎樣看待當下的消費主義狂潮？
吳鉤：我覺得這是一個好現象。一個社會只有經濟發達、商業繁華，才可能形成消費主義熱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