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襲月白及地長裙,外罩素色寬袖長衫,梳起的發髻邊簪一朵“定制等了半年”的牡丹絨花,23歲的羅影半昂著頭,衣袂飄飄地走過上海人民廣場。
這一身與街頭當代服飾截然不同的“古裝”打扮,被人們稱作“漢服”。讓羅影感到欣慰的是,自己不像4年前第一次身著漢服出門那般不敢抬頭,也不像當初她這樣打扮走上街時有人指指點點,她甚至還遇上好幾個同好。
“桂魄初生秋露微,輕羅已薄未更衣――多美的中國意境啊。”羅影說,今天是熱愛漢服的網友們自發形成的“漢服出行日”,鼓勵大家身著漢服,融入當代城市的生活場景。早有人敏銳地捕捉到年輕人對傳統之美的渴求。從火爆一時的《延禧攻略》到剛剛上檔的《鶴唳華亭》,越來越多的古裝影視劇在故事之外開始強調“服裝、化妝、道具”的“高度還原”。
“幸運的是越來越多的人看到服飾承載的歷史意義,系統的研究越來越多;問題是太多商業因素摻雜進來,年輕人難以辨別其中真偽,反而畫地為牢相互謾罵。”對漢服感興趣兩年之后,羅影退出了各種漢服貼吧、微信群,微博簡介改成“脫圈的漢服愛好者”,再改成“傳統文化愛好者”,但她并不后悔喜歡漢服:“它為我打開了追尋民族傳統魅力的大門,也養成了閱讀、整理資料、參觀博物館和辯證看問題的習慣。”
街上流行“漢服”
一些愛好者不愿漢服僅停留在相互欣賞和拍照上,羅影和同學們把漢服穿上了街。
19歲時大學社團招新,“漢服社”一下抓住了羅影的目光:“原來我的同好還不少!”她回憶,自己從小就對古詩詞很有興趣,各類古代小說也愛不釋手,從《紅樓夢》看到“網絡仙俠小說”,書中對人物形象的描寫給了她很大的想象空間:“我有一本自己畫的古代人物形象,可以說這些東西豐富了我的童年。”
和羅影一樣,“好看”是很多人接觸漢服的最初原因。在英國一所大學就讀藝術文化管理的千月是漢服愛好者,有一堂課的論文就是研究“文化界對群體身份認同的影響”,選擇的研究對象就是西塘漢服文化周。在回收的幾百份調查問卷里,一半以上的人在“穿漢服的原因”一欄選擇了“認為美觀好看”。千月回憶起自己當初喜歡上漢服的原因:“我最早也是看到報紙上的漢服社活動,覺得好看才去了解。”
因“好看”入門,因背后的傳統文化魅力而更加喜歡。羅影拎起自己的裙擺:“你說這是什么顏色?一般人可能說是‘淡藍’,但這種顏色的學名叫‘月白’。天青、蒼綠、黛藍、絳紫、緋紅……光這些顏色的名字就非常雅致。我們曾有這樣優雅的歷史,難道不值得喜愛和學習嗎?”
千月說,漢服愛好者有“不同級別”,“好看”是最淺的一級,最深的則是“考古形制”。“有批漢服復原小組,他們會對歷史上服裝的布料、形式、制作方法、花色進行研究,盡量進行復原。”這些研究成果,甚至被一些影視劇采納參考。
一些愛好者不愿漢服僅停留在相互欣賞和拍照上,羅影和同學們把漢服穿上了街。“第一次走上街,有人拍照,還有人來問我們是不是玩cosplay(角色扮演)的,我羞得連頭也不敢抬。”不過羅影坦言,隨著越來越多的漢服愛好者身著漢服走上街頭,社會對傳統文化和歷史越來越重視,她已漸漸感受不到異樣的眼光了:“以前只是穿著服裝,現在從梳發髻到妝容,都會盡量嘗試還原歷史。”
“大眾習以為常,說明漢服的基本概念已經普及了。”身在海外,千月特地帶著漢服,不僅出入正式場合時會穿著,也會在當地的中國文化活動中邀請外國人穿漢服體驗,“他們對漢服很感興趣,夸我的服裝很好看,這讓我有一種民族自豪感,也讓我感受到越來越多的人對穿著的自由和包容。”
似是而非的“漢服”
漢服是什么?很多漢服愛好者無法給出一個明確定義,甚至無法劃定“漢服”的歷史界限。
“我一般認為的漢服,就是歷史上漢族的穿著方式,當然這是有演變的。”吸引羅影進入“漢服”領域的張琦渝,第一次對“漢服”有渴望是小時候參加繪畫比賽:“我畫那種《我愛北京天安門》主題的,一群各民族小朋友圍繞天安門城樓的那種。我發現其他民族的小朋友都有自己的服飾,但是漢族小朋友我只能畫成白襯衫藍西褲的樣子。”
漢服究竟是什么?無論羅影、千月還是張琦渝,或者更多的漢服愛好者,都無法給出一個明確定義,甚至無法劃定“漢服”的歷史界限。就連各類“漢服節”“漢服日”,也是眾說紛紜。在千月看來,大量的漢服活動更像是“商家的陰謀”。她從高中開始購買漢服,眼見漢服從數百元漲價至數千元乃至上萬元,在各類電商平臺搜索“漢服”,能找到海量商品,其中不乏“量身定制”“完全復古”這樣考究的高單價商品,也不缺模仿各類熱門影視劇的“爆款”。
漢服愛好者們無法否認,近年來“漢服”大行其道,與商業機構的熱推和影視劇強調“服化道還原”有關。但在許多專業人士看來,許多年輕人從影視劇里學習歷史文化知識是“本末倒置”,學來大量錯誤的歷史知識。一名服裝業人士以年輕人結婚熱衷的“秀禾裝”為例:“誰是秀禾?電視劇《橘子紅了》里的女主角。這部電視劇的服裝設計是香港設計師葉錦添。不否認這種裙子與電視劇的氛圍很契合,但歷史上確實沒有秀禾裝,也沒有出現過這樣的衣服。按照電視劇那個年代,很多新娘出嫁還會穿黑色的,今天哪個新娘穿黑色?”
“很多說服裝設計還原的影視劇,我都看不下去。”歷史上,衣冠不僅是文化認同的標志,也是政治承認的象征。上海博物館工藝部副研究員于穎以正在播出的一部以宋朝為歷史背景、強調服裝設計還原的影視劇為例指出:“宋朝服飾雖然簡潔,但歷史上服裝是要體現身份的,有地位的夫人頭飾要多配金玉。”
逃不出“圈”的漢服
“漢服圈”是一些漢服愛好者的“忌諱”,他們認為“圈”過于粗鄙,更樂意用“同袍”稱呼自己。
記者曾采訪某漢服自媒體人,剛談到“漢服是否在向網紅化發展”時,還未來得及打出問題的下半段,已被對方拉黑。
觸怒這位自媒體人的,是“網紅”二字。羅影說,就連“漢服圈”也是一些漢服愛好者的“忌諱”,“圈”這樣帶有網絡詞匯色彩的用語在一些人看來過于粗鄙,他們更樂意用“同袍”稱呼自己。
然而打開搜索引擎,與“漢服”相關的關鍵詞竟然不少是“可怕”“惡心”“鄙視鏈”這樣的詞。在不同的漢服貼吧、微信群里,對發言的格式、漢服的部分細節有著嚴苛的規定,一旦違反就要被指責。一些女明星曾穿上漢服以引發更多人對中國傳統文化的關注,但也被不少漢服愛好者猛烈批評。
羅影親歷過多次這樣的撕扯與攻擊:“一開始是批評一些剛入門的愛好者把‘影樓裝’當作漢服;后來是對‘曲裾’‘兩片式襦裙’進行對罵,現在爭議最多的是‘晉襦’。”羅影坦言,這些在“圈”外人看來幾乎不明白講什么的細節問題,竟屢屢成為“圈”內人相互攻擊的起因,而這樣的爭議摒棄了理性的爭論,從冷嘲熱諷到謾罵攻擊,甚至會對不同意見的網友進行人肉搜索。
這樣的網絡爭執甚至發展至網下,張琦渝的朋友就曾遭另一群身著漢服的人現場拉扯:“漢服愛好者中有一群人被稱為‘漢服警察’,走在路上看到有人穿的漢服不符合他們的標準,就會去嘲諷指責。”
歷經多次爭執之后,羅影退出了所有與“漢服”相關的社群,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尋找漢服相關知識。千月也直言這樣的爭執沒有任何意義。“現在所有漢服都只能叫改良漢服,比如有些店家會給襦裙加吊帶方便穿著,或者加強腰身曲線符合現在審美。這種改動是良性的,沒必要以此作為罵人的理由。”
“漢服熱”如何回歸本意
服裝本身就是發展的,必須適應生活的,不必負載那么沉重的歷史學術意義。
“‘漢服’這個概念本身就是新造的。”在許多專家看來,中國綿延5000年的歷史本來就是不斷融合的歷史,承載歷史的服飾也在不斷借鑒各個民族服飾優點:“比如趙武靈王胡服騎射,北魏孝文帝崇尚漢服,都是民族融合在服裝上的具體體現,誰才是‘正宗’漢服?這本身就是不斷演化的概念。”
在專家看來,青年人對漢服的熱衷也體現了他們回歸中國傳統文化的渴慕。專業人士應該看到這樣的熱情,系統還原中國歷史上的景象,可以從服裝、生活用品這樣的細節入手。而影視劇、各類社團組織則應承擔起“呼喚興趣”的功能。
被網友評價為“高還原度”的網劇《長安十二時辰》導演曹盾認為,對細節的考據是他作為一名文藝工作者的社會職責,他強調自己的職責在于“拋磚引玉”。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胡中行認為,影視劇中的歷史知識畢竟是碎片化的,真正要了解歷史,還是要去博物館看文物、閱讀相關書籍等,影視作品只是引導。
羅影至今仍覺得喜歡上“漢服”是一件好事:“因為要跟其他人爭辯歷史的問題,我會特別注重文史資料整理搜集,開始對博物館里的展品有興趣。那些文獻資料、市井小說的描述和博物館的展品如果相互映證,我會特別有成就感。”
而千月仍然保持著每年在漢服上投入2000元,“一般都是買單件,自己搭配,和時裝混搭。”除了方便行動外,也要和所在場景不違和。“服裝本身就是發展的,必須適應生活的,不必負載那么沉重的歷史學術意義。”身在海外的千月認為,借漢服來傳播傳統文化是一件好事情。比如上世紀80年代曾有一批日本時裝設計師在國際上崛起,吸引了人們對日本文化的關注,“他們并非直接展示和服,而是抓取日本文化中的元素呈現在服裝上,吸引其他文化領域的人去了解日本文化。希望我們也能借助現代的方式,講好中國自己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