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慧發(fā)現(xiàn)梁生死的那一刻 ，哭的歇斯底里，要不是女兒拉著攔著，她就隨著他一起去了。

他們倆的感情，與一般吵鬧的夫妻不同。

這么多年相敬如賓 ，從來沒吵過架紅過臉。

宋慧抱著他被撕咬殘破的身體，他是真心愛她的，不然也不會在生死關(guān)頭，用自己的生命救了自己。

她是他這輩子用生命愛著的女人。

宋慧臉哭的又紅又腫，幾欲昏厥過去，她用手錘著自己的胸口，都怪自己。

要不是那天她說天氣好，提議出去散散心，梁生就不會帶她去野生動物園，他們也就不會遇見逃竄出來的老虎，梁生就不會為了救她而死。

那血淋淋的一幕不停地在她腦海里穿梭，梁生是用自己的身體抱住宋慧才救了她一命。

那一刻，她體會到什么叫生無可戀。

宋慧摸著他殘破的軀體，早晨的時候，他還給她做了愛吃的尖椒炒肉，為她熨燙了毛呢大衣。

一切來得太突然。

她原本以為他們會恩愛一輩子，可沒想到他就這么撇下她一個人，先走了。

當年，雖然他們是介紹認識的，可宋慧還是一眼就看上這個斯斯文文的男人。

梁生家條件不好，家里是農(nóng)村的，身下還有兩個弟弟在念書，可宋慧覺得，看一個男人值不值得嫁，和家庭背景沒關(guān)系。

和梁生不一樣，宋慧從小就有著良好的生活環(huán)境，父親是校長，母親做生意，家里就她一個女兒。

宋慧家對干干凈凈的梁生也很滿意，結(jié)婚，只提了一個要求，要求他做上門女婿。

她眼神里頗多的期盼，生怕他一口回絕了，可梁生羞澀的搓了搓衣角，脆生生的一口便答應了。

那時候的梁生太窮了，窮的連雙不破洞的襪子都沒有，可他對她好也是真的。

當年她生女兒難產(chǎn)，他在外面哭的泣不成聲，從那之后，梁生從不讓她干什么重活也不讓她沾冷水，連做飯洗碗的活都一并承包了。

他成了所有人口中的模范丈夫，二十四孝老公，結(jié)婚這么多年，宋慧對他也是滿意的，雖然沒有過多的激情，可蜜里調(diào)油的溫暖，反而讓她安心。

宋慧記得有一次，梁生開玩笑打趣道有一天他要是離開她，她會怎么樣？

那時候宋慧白了他一眼，正好，這么多年，早就厭煩了，你要是走了啊，我倒是落下個清凈。

沒想到這話沒說多久，便一語成讖。

宋慧想，早知道在一起的時光這么短，她一定對他更好些，不留下什么遺憾。

宋慧越想，哭的越厲害。

所有人都勸她節(jié)哀的時候。突然有女人扇了她兩個耳光。把在悲痛中無法自拔的宋慧徹底扇懵了。

可讓她天旋地轉(zhuǎn)發(fā)懵的是女人的身份。

女人叫李小芹，說自己是梁生的女人。

她罵罵咧咧的還要上手打宋慧：“都是你，你個害人精，沒有你梁生就不會死，你害了他半輩子，最后連他的命都不放過，該死的人是你，你怎么不去死！”

宋慧像一坨癱軟的爛泥堆在地上起不來，她像是喪失了意識一般 ，此刻的她不知道該痛心梁生的離開，還是去顧臉上凸起的手印，或者去追溯這個女人的來歷。

宋慧的女兒見勢和李小芹廝打起來，兩個人臉上都掛了彩。

宋慧知道李小芹這么個人，以前有次梁生喝多了，念叨過這個名字，她記下了，第二天追問的時候，他只含含糊糊的說是以前地同鄉(xiāng)，不知道怎么念叨起她來了，估計是想家了。

當時宋慧沒在意。

她看著李小芹被女兒扯破的碎花上衣，露出白花花的皮膚，那是一片充滿土氣而野生的美，是自己沒有的風情。

現(xiàn)在看來，只是老鄉(xiāng)嗎？

可她不信，不可能，自己和梁生過了二十幾來年的日子，他什么樣自己會不知道？

宋慧強撐著站起身來，抖如篩糠：“你個騙子，這時候冒出來詆毀老梁？你安的什么心？”

“我說的是實情，有什么可詆毀的？這是我和梁生的兒子，我至少帶他來哭一哭他爹。”女人一把拉過一個瘦弱的男孩。

如果說梁生的死讓宋慧的心痛不欲生， 那么李小芹的話徹底把她的心給震碎了，連同震碎的還有這么多年她和他之間的所有美好。

宋慧一蹶不振，每天懨懨的躺在床上不吃不喝。

她回想起這么多年兩個人的相敬如賓，相處的和諧，難倒都是裝出來的嗎？

可李小芹那么大的兒子也不是假的！

如果梁生不死，這件事是不是要瞞著她一輩子？然后自己像個傻子一樣活在自以為是的幸福婚姻里？

可到底，梁生是用命救了自己啊，不愛嗎？不愛自己，又怎么會在緊急關(guān)頭護著自己？

宋慧還沒等想明白這件事情，李小芹又打上了門。

李小芹像個潑婦一樣橫沖直撞地闖了進來，一屁股坐在沙發(fā)上，罵罵咧咧的指責著宋慧。

宋慧想和她吵，可身體虛弱的搶不上一句話。李小芹絮絮叨叨的說了半天。

她終于聽明白了，李小芹是來要錢的。

“這個家都是我的，你憑什么來要錢，當初梁生娶我什么都沒有，房子，存款都是我?guī)淼模僬f，我壓根不信你和老梁有什么不正當?shù)年P(guān)系。”宋慧蒼白著臉搶白道。

李小芹瞪著眼睛怒氣沖沖：“我和梁生兩個人青梅竹馬，是你橫插了一腳，誰是不正當關(guān)系，你嘴放干凈點，我連他屁股上的胎記都知道，你說我們是什么關(guān)系？”

宋慧徹底被鎮(zhèn)住了，梁生屁股上的胎記，她當然知道，只是沒什么關(guān)系的人這么私密的事怎么可能知道？這一刻，她其實在心底已經(jīng)明白了一切，只是，她不愿意承認，她更愿意活在自己編織的世界里。

李小芹見她清白著臉繼續(xù)說道：“你的房子，你的存款，我都不要，我是來要賠償金的，你以為我不知道？動物園出現(xiàn)安全問題，才導致梁生喪命，賠償了50萬，兒子是梁生的，你覺得我有沒有權(quán)利分錢？”

分了自己的男人，如今又想來分錢？

宋慧咬牙切齒的從喉嚨里硬生生的擠出了一個字：“滾！”

宋慧以為一個小三有什么可理直氣壯的？大概發(fā)泄下就知難而退了。

但她沒想到的是她居然去女兒的實習單位去鬧。她是要把事情鬧的人盡皆知，這是豁出了臉面。

她拿捏準了，她一個農(nóng)村鄉(xiāng)下來的女人可以不要臉面，但是宋慧這樣受過高等教育的女人不行，更何況，宋慧還要考慮自己女兒的前途，畢竟，她還沒嫁人，這事鬧得沸沸揚揚，以后他們一家人怎么見人？

宋慧后悔了。

為什么當時被老虎咬死的人不是自己，如果當時死了，自己也就不會知道這些破事，不會被現(xiàn)實的丑陋戳穿自己所有以為的幸福美好。

也不會被這么一個潑婦要挾。對，宋慧覺得這就是要挾。

最讓宋慧頭疼的是，過幾天有記者來采訪，算是傳播正能量吧，因為梁生救人的事件，雖然救的是自己的老婆，但也是值得宣傳和贊揚的，加上這些年夫妻和睦恩愛，還要樹立個典型。

不知道怎么的被李小芹知道了，放了話，要是不給她二十萬，她就帶著孩子把真實情況說出來。

“梁生個王八蛋死了，撒手就不管我們孤兒寡母的死活，我也就顧不上給他留什么臉面了，死了我也得把他祖宗十八代翻出來。”李小芹擼著胳膊沒有半點客氣。

宋慧還是慫了，這錢她給的憋屈，可梁生死了，她還要面子，女兒還要生活。

再者，就算梁生一萬個錯，畢竟救了自己一條命啊，難不成死了死了還背個亂七八糟的名聲？

宋慧心里突然冒出了一句：真是造孽，這輩子，活的真沒勁。

李小芹來拿錢的時候，帶著兒子來的，特意讓兒子在梁生的遺像面前跪下磕了三個響頭，叫了一聲爸。

宋慧看著這畫面，自己像極了多余的外人，一陣眩暈，自從她見李小芹第一面，她就沒停止過眩暈。

拿了錢的李小芹再也沒出現(xiàn)過。

可宋慧的心里卻像是種了一根拔不掉的刺，每每午夜時分，都把自己扎的生疼。

這幾年，女兒出嫁，她一個人越發(fā)的消沉，她開始懷疑她的人生，原本就是假象。

她沒想到，六年后，她還能再見到李小芹。

李小芹來敲自己家門的時候，她差點沒認出她來。

她老了，能清晰的看出來隱藏在烏黑下的白發(fā)，臉上也不再飽滿，布滿了斑駁的褶皺。當年那個野生而散發(fā)著泥土氣息的女人枯萎了。

看得出，這幾年，她過得不比自己好多少。她們都是女人，可她們的關(guān)系注定了無法好好坐下來說說話。沒有劍拔弩張，沒有你死我活，已經(jīng)是宋慧最大的修養(yǎng)。

李小芹沒有客套的寒暄，粗糙的大手從布包里，直接拿出來一張銀行卡遞給她。

宋慧一愣，沒反應過來。

“我和梁生青梅竹馬不假，沒緣分也是真的，當年我爹嫌他家窮，硬生生把我嫁給了一個老頭，結(jié)婚幾年我都沒懷孕，男人就經(jīng)常打我，過了幾年不知怎么又懷上了，可男人年齡太大，后來得病就死了。”李小芹抹了把臉，悲涼一笑。

她停頓了會繼續(xù)說著：“所以那孩子其實不是我和梁生的，我和他就是光屁股玩到大，所以我自然知道他有胎記，當年我也是沒辦法，孩子生病了，我一個寡婦帶著孩子走投無路，才動了心思找上了你，鬧了梁生的葬禮。”

李小芹尷尬地把衣服邊角搓的褶褶皺皺。

宋慧覺得從這個女人出現(xiàn)，自己就沒過過好日子，被一個又一個大雷劈得暈頭轉(zhuǎn)向。

“那為什么又來說這些？”宋慧一臉警惕。

“我當時真的走投無路，所以才撒潑打滾，當時我就打定主意，等我過了這個難關(guān)，我一定把錢還回來，我不能讓梁生臨了走了，還被我潑了一身的臟水，他，是個好男人。”說著 ，李小芹若有所思的低下了頭。

送她走的時候，宋慧看著她佝僂的背影 。

走出去幾步，她又轉(zhuǎn)過頭滿臉滄桑的對她說：“這些年，對不住了。”然后長長的嘆了口氣消失在遠處。

宋慧的心感覺被她的話扎成了篩子，四處漏風。

她無法原諒李小芹，可她到底能怪她什么？怪她說謊？還是怪她搶走了自己男人的心？

是的，李小芹又說了慌。

女兒出嫁后，宋慧為了擺脫過去的陰霾，徹底的清掃了房間，重新做了裝修。

在衣柜頂格找到了一本塵封許久的箱子，那箱子上著厚重的鎖，似乎把過去的記憶都鎖在了小小的箱子里。里面都是梁生的日記。

記錄的都是他和李小芹的過往，幼年時兩人挽了褲腿捉魚摸蝦，兩個人黑燈瞎火的靠在草垛上親吻，以及分開時的撕心裂肺。后來，李小芹嫁人，他絕望的妥協(xié)轉(zhuǎn)而娶了宋慧。

梁生在日記里說，他以為他的人生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沒想到又遇到了李小芹，他的世界似乎有了色彩，有了生機。

宋慧當時看到這的時候，倒吸著涼氣，李小芹是他的生機，那自己吶？算什么？

這些年，不嫌棄他窮，跨過鬼門關(guān)為他生了女兒，給了他一個家。

可他卻覺得李小芹給了他生機，真是笑話。

宋慧更愿意相信，當初李小芹拉扯的男孩是梁生的兒子，至少，他是為了兒子才奮不顧身的。

可真相卻是殘忍的。

孩子確實不是梁生的，他們始終沒有跨出男女的那步界限。可他卻為了這個女人，準備拋棄自己，拋棄自己的女兒，去替別人養(yǎng)孩子。

那天去動物園，就是梁生準備和宋慧攤牌的時候。

他想離婚，他要離婚，他什么都不要了，為了那么個女人，他瘋了，他炙熱的血液在身體里流動。

宋慧一直不懂，既然不愛為什么還要救自己，看到日記以后，她明白了，他是覺得虧欠。就像李小芹走時對她說的，這些年，對不住了。

宋慧明白，她的這句對不住，不是為了當年來分了梁生的賠償款，她對不住的是搶了自己男人的心，直到死。

她也終于知道，那陣子，為什么梁生總有意無意地問自己如果離開了會怎樣，那時候，她還以為是夫妻間的調(diào)笑。

現(xiàn)在想來，自己就是個被幸福假象蒙蔽的傻子。

全世界的人都以為梁生是二十四孝好老公，他們是模范夫妻，人人羨慕的對象，可笑的是她也以為自己這輩子能嫁給梁生是走了運。

他騙了所有人，也騙了自己。

以前宋慧一直覺得兩個人缺少點什么，現(xiàn)在她明白了，那應該就是愛情的模樣吧，她一直以為梁生就是慢熱的人，生活里過的溫吞吞，卻發(fā)現(xiàn)，原來不過是對自己這樣罷了。

在法律上，李小芹是小三，但在感情上，宋慧才是。

宋慧想起李小芹佝僂的背影，長長的嘆了口氣，一個是陪在他身邊同床共枕的自己，一個是被他裝在心里，卻不能相守的李小芹，到底，誰更幸福吶？

或許，都不吧。她和李小芹這輩子，終究是荒涼了。

在別人的眼里，她還是那個，被老公用生命愛了一輩子的女人，只有她知道，自己不過是在婚姻生活中，烈火烹油里走過一遭的普通女人罷了。

宋慧把梁生的日記都翻了出來，一張張的燒掉，她看著盆里忽明忽暗的火光，眼眶被烤的泛了紅，鼻子被烤的發(fā)了酸，連同燒掉的還有自己一直以為的幸福婚姻的假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