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3日下午3點45分,著名詩人、文化學者流沙河去世,享年88歲。消息最早在23日上午發出,但流沙河的家人隨即否認了去世的傳聞,表示還在搶救中。到了下午,老人還是走了。據流沙河的夫人吳茂華透露,老人走的時候已經處于昏迷狀態,應該感覺不到痛苦,比較平靜。
流沙河出生于1931年,成都人,原名余勛坦。回望一生,流沙河經歷過理想的年代,后來被劃為右派,開除公職,下放老家勞動糊口,平反復出后回到自己參與創刊的《星星》雜志做編輯,并將余光中等臺灣詩人的作品介紹到大陸,后來他停止詩歌寫作,潛心研究漢字與文化經典。
流沙河的詩作《理想》和《就是那一只蟋蟀》曾入選中學語文教材,許多年輕人也都耳熟能詳,甚至背誦過“理想是石,敲出星星之火;理想是火,點燃熄滅的燈;理想是燈,照亮夜行的路;理想是路,引你走到黎明。”
如今,蟋蟀不復鳴響,許多文化和詩歌界的人紛紛表示紀念和惋惜。《星星》詩刊前任主編、四川省作協副主席梁平專門撰寫文章。流沙河的一生“有過曲折和坎坷,但他在經歷曲折和坎坷之后,獲得的是人生的真諦,那就是一輩子干干凈凈的作文,干干凈凈的做人,留給我們的也是干干凈凈的文學庇護和人生庇護。”
作家阿來也對記者表示,“一名好作家,是靠作品說話的。我們每個人的肉體都會走到生命終點,但好的作家,會依靠好的作品獲得生命延續,而流沙河就是這樣的作家。”
流沙河是筆名,出自《尚書·禹貢》:“東至于海,西至于流沙”。而在1957年,二十六歲的流沙河卷入風暴的巨浪中,一度是“河沉大海”。當時他寫了一組詩,名為《草木篇》,沒成想,成為了欽定的大“右派”。身邊的朋友還開玩笑,既然是欽定,不知有沒有黃馬褂之類的,流沙河說沒有。
藍英年是流沙河的同時代人,只比流沙河小兩歲。此前,藍英年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的時候,主動聊起流沙河。1957年,藍英年是北京俄語學院的一名助教,在新華書店買到了流沙河的詩集《告別火星》。當時,流沙河提議并參與創辦的《星星》剛剛開始運營,這是新中國第一家官方的詩歌刊物。
藍英年覺得流沙河的詩歌清新可喜,言之有物,與那些反映階級斗爭或抗日戰爭的詩不太一樣。他還隨口背誦《草木篇》里的句子。“她,一柄綠光閃閃的長劍,孤伶伶地立在平原,高指藍天。也許,一場暴風會把她連根拔去。但,縱然死了吧,她的腰也不肯向誰彎一彎!”這是流沙河以白楊樹為題寫的一首詩。
在五十年代的政治語境中,這樣的詩句很容易招致災禍,更嚴重的是,身邊與流沙河有關或無關的人都牽涉其中。藍英年將流沙河的詩推薦給了同屋的舍友老刁,老刁本來從不讀文藝書,但很喜歡流沙河的詩,他的弟弟甚至還在團員大會上朗誦流沙河的詩,結果三人全部受到了批判。
流沙河喜歡蘇俄文學。文革時期,他也經歷了抄家和焚書。當時,他專門寫過一首短詩,“留你留不得,藏你藏不住,今宵送你進火爐,永別了,契訶夫。夾鼻眼睛山羊胡,你在笑,我在哭,灰飛煙滅光明盡,永別了,契訶夫。”
藍英年是專門研究俄羅斯文學的。到了九十年代,蘇聯解體,他寫出了《尋墓者說》,流沙河專門托朋友跟他要一本,并題寫了一副字作為回贈,里面是一首詩。“野外小河紅莓花,梨花天涯喀秋莎。轉眼興亡悲往事,白發人聽后庭花。”
1979年,《星星》復刊,流沙河也摘掉了二十年的右派帽子,在《星星》擔任編輯,并加入中國作協。他一度“官授”四川省作協副主席,但從來不去開會。
1981年秋,他在火車上讀到了臺灣《當代十大詩人選集》,深受觸動。第二年,他在《星星》詩刊上開設專欄,并出版了《臺灣詩人十二家》,為每一位詩人撰寫介紹文章,成為當時讀者了解臺灣詩歌狀況的重要窗口,影響十分廣泛。
這其中,余光中跟流沙河的緣分最深。余光中生于南京,比流沙河大三歲,戰爭年代都在巴蜀地區度過,算是同鄉,也是同姓。余光中曾經寫過《蟋蟀吟》,“就是童年逃逸的那只嗎?一去四十年又回頭來叫我?”而流沙河則寫了《就是那一只蟋蟀》,作為回應。“就是那一只蟋蟀,鋼翅響拍著金風,一跳跳過了海峽,從臺北上空悄悄降落,落在你的院子里,夜夜唱歌。”
1996年,流沙河退休。盡管不再寫詩,但依然關注文學。《星星》前任主編梁平還記得,幾年前的一個上午,流沙河到他的辦公室聊天,談起當下的詩歌寫作和刊物。流沙河是《星星》詩刊的創始人。梁平印象很深刻的是,盡管已經停筆十幾年,流沙河對于詩歌的看法依然很鋒利,讓梁平感同身受。
流沙河也跟梁平說起自己停筆的原因,一個是現在寫出來超不過以前的自己,沒有那種愉悅的感覺了。二是現在有的人寫詩越來越離譜,莫名其妙,跟生活沒有關系,讀起來也無法讓人感到快樂。他認為詩歌應該有對社會現實的關照,不能只停留在內心,那樣就太無關痛癢了。
在詩歌之外,流沙河找到了新的興趣點,那就是漢字和文化經典。他給海外的一家報紙開過名為《簡化字不講理》的專欄,講述簡體字背后的漢字故事與變遷史,并且在晚年把大量精力用來講述《詩經》。
晚年的流沙河,成為了名副其實的“書蟲”,每天必須讀書,至少兩個小時。他的房間里放著一張老式的大床,常讀的書擱在床上,占據了半邊,被他看作是“命根子”。流沙河的兒子余鯤對媒體表示,流沙河生前還有遺憾,一些寫作和研究計劃沒有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