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化,最簡切扼要言之,乃以教人做一好人,即做天地間一完人,為其文化之基本精神者。此所謂好人之好,即孟子之所謂善,中庸之所謂中庸,亦即孔子之所謂仁。而此種精神,今人則稱之曰道德精神。換言之,即是一種倫理精神。因此種精神,必從人倫上見。以近代哲學術語言,中國觀點,不重在分別之個體,亦不重在渾整之全體,其所重,乃在全體中重視各個體相互間之各項關系,而以各個體為各中心。
今試進一步問,如何始能做一好人?此則由于各自內心之明覺,由于各人自己之向內體驗,而不在其向外追尋。各人憑其各自內心之明覺而向內體驗,由此所得之真理,真乃有限之有限,當體而即是。人生一切真理,莫要于先使自己做成一好人。而各人自知之明,必遠多于他人之知我。使我如何做成一好人,此其自知必最真最切。宇宙既無限,世界亦至廣大,時不同,地不同,人人才性不同,處境又不同。父子兄弟夫婦君臣朋友倫類對象,無一相同,奈何可得一同一之真理?在西方必求之上帝,求之科學,求之哲學。在中國則人人求之各自之良心。人人良知之所明覺,此即人人當體即是之真理。此若至有限而實至無限,至無限而又至有限。
世界真理,即建基于此。宇宙真理,亦必建基于此。此亦至平等,至自由。因其為人人之所知,人人之所能。所謂我欲仁,斯仁至矣。人皆可以為堯舜。中庸之道,雖愚夫愚婦,與可有知焉。堯舜乃大圣人之稱。人皆可以為堯舜,此乃中庸之道,然此即人人皆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亦即人人可為此無限宇宙之中心。故亦唯此始為最博愛之學。一切宗教、科學、哲學,其最后所期到達,怕脫離不了此一關。孟子曰:先立乎其大者。此乃人文大本。由此再向四圍,則宗教、科學、哲學皆有其出發(fā)之基點,亦皆有其終極之歸宿。然則中西文化精神,豈不由此可以綰合。百年前,中國學者曾有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之說。我想由此闡入,或庶乎其近是。
——錢穆先生《人生十論》
錢穆(1895—1990),史學大師、國學大師,著有《國史大綱》《國史新論》《中國歷代政治得失》《中國歷史研究法》等1700余萬字的史學和文化學著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