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每年消耗多少襪子,而租機器代加工襪子,一個人可負責多臺機器,每臺機器每天可以做多少雙襪子……”四川的張先生、貴州的劉先生,以及不少懷揣在家掙錢的夢想的人,都信了推廣人員的話,花費數萬元租來設備,卻發現:說的“油爆爆”的致富法,只是看上去很美。
機器不穩定,沒有縫紉培訓,做出的襪子公司總能挑出毛病拒收,想要做出合格的襪子,對不少身在農村的投資戶來說實在太難了。苦惱之余,他們發現,這家成立不到半年的公司,已經在著手注銷了。
采訪中,公司負責人的話,總是前后自相矛盾。而就在采訪后的當天晚上,紅星新聞記者發現,這家公司的官網、宣傳H5文件都打不開了。
“中國人每年消耗多少襪子,而租機器代加工襪子,一個人可負責多臺機器,每臺機器每天可以做多少雙襪子……”四川的張先生、貴州的劉先生,以及不少懷揣在家掙錢的夢想的人,都信了推廣人員的話,花費數萬元租來設備,卻發現:說的“油爆爆”的致富法,只是看上去很美。
機器不穩定,沒有縫紉培訓,做出的襪子公司總能挑出毛病拒收,想要做出合格的襪子,對不少身在農村的投資戶來說實在太難了。苦惱之余,他們發現,這家成立不到半年的公司,已經在著手注銷了。
采訪中,公司負責人的話,總是前后自相矛盾。而就在采訪后的當天晚上,紅星新聞記者發現,這家公司的官網、宣傳H5文件都打不開了。
↑張先生家的6臺機器
花7萬多元租6臺機器
準備代加工襪子
在福建打拼了30多年,四川廣安的張先生回了老家。帶孩子的同時,他和妻子也計劃著做點掙錢的事。尋尋覓覓中,張先生在9月份前后看到一家名為“成都浪戀襪業”的推廣,咨詢后他與一個工作人員加了微信。
紅星新聞記者注意到,微信上對方稱公司為了“完成外貿訂單任務”,因而“招襪子代加工戶”,接著對方介紹了“合作”方式,即把機器租賃給加工戶,“由公司提供技術和原材料”,“技術老師免費上門安裝調試以及指導教學技術”。“感覺有得賺。”張先生心動了。
10月2日,他和妻子在對方邀請下,來到“成都浪戀襪業有限公司”在成都市金牛區的辦公地址“考察”。張先生說,公司負責人是王某,因為感覺王某“說話給人感覺誠懇”,他準備租賃4臺機器,加上公司送的2臺,6臺機器一共要支付75200元。
↑四川廣安的張先生與成都浪戀襪業有限公司的返銷協議
當天他們就簽了合同。合同的“返銷協議”里寫著,每雙成品襪張先生可獲得1.2元,另一方面,交付了1萬雙成品襪后將返還5000元設備租金,累計交付15萬雙成品襪之后將免除全部租金。合同里同時約定,公司有義務為張先生一方培訓技術人員1~2名。那天,他先付了4萬元。
到家后,過了大約一周,6臺機器送到了。接著,技術師傅也到了。“安裝調試了設備,也跟我們講了怎么用,第三天下午就走了。”張先生也支付了尾款。不過,他印象里,師傅走了兩個小時,就有兩臺機器出了故障。
↑推廣人員給張先生的推銷話語
說得“油爆爆”
襪子加工生意只是看上去很美
之后,張先生才發現當初客服說的“油爆爆”的襪子加工,只是看上去很美。
首先,機器運轉起來就很不容易。張先生說,自己的6臺機器從安裝調試的師傅離開起,就不停地出問題。師傅離開當天兩臺出現故障后,又過了七八天,“又有一臺設備零件燒了,兩三天后,另一臺也燒了。”張先生只好自付郵費從公司領了配件,又依照安裝師傅發來的視頻自己裝配。直到11月22日,張先生說,自己能用的機器只有2臺,其中一臺還只能勉強使用。
而想要織出一雙襪子也不容易。張先生說,掌握了線的特性之后,兩頭開口“毛坯”襪子比較好織,最難的便是縫襪尖、襪口。張先生表示,設備調試的時候他是問過師傅怎么縫,“師傅說他也不會,讓我找公司要樣品揣摩。”張先生想到了合同里約定的“培訓”,就聯系了公司,“他們說沒有,后來給我寄了幾雙樣品襪子,讓我照著做。”最后,張先生不得不在當地專門請了一名有過紡織工作經歷的人。
襪子織出來了,自費郵寄到成都的公司,想要通過認證,更難。“有時說不夠長,有時說襪尖沒弄好。”張先生說,自己第一次寄過去了500雙,第二次又寄過去200雙,對方都沒有收,直到第四次他親自背著2800雙襪子來到成都,理論許久后對方才收了1400雙。這段襪子代加工的經歷里,前后張先生一共織了七八千雙襪子,僅有那次被收下。
期間,張先生說,自己也跟對方提過,希望能到總部去學習,或者派技術人員入戶指導,又或者到做得好的代工戶那里學習,“都說不行。”
↑貴州的劉先生與成都浪戀襪業有限公司的返銷協議
同樣的機器
合同里的標準卻不一樣
一次,張先生和妻子在公司的時候,看到一個貴州寄過去的襪子包裹,“我們就記下了上面的電話。”一聯系才發現,對方和他們的遭遇差不多。
貴州的代工戶劉先生,與“成都浪戀襪業有限公司”簽合同的時間,比張先生早幾個月。公司給劉先生開出的條件看起來,沒有給張先生的那么優惠。比如,每雙成品襪劉先生僅能獲得1元錢,交成品襪1萬雙以后,劉先生得到的返還租金也要少2000元。另外,初始的襪子織線,劉先生還被索要了6000元押金。
劉先生只租了2臺機器,各種費用就支付了5萬元。織襪子同樣困擾著他——尤其是襪尖的縫合,在他家只待了兩個小時的安裝師傅也沒教他。“后來找了公司,也是寄了樣品來,自己在家照著學。”想到6000元押金,劉先生不敢多浪費,第一次他做了20雙襪子寄回公司,“公司說不行”,接著他又做了20雙,“公司挑了幾只可以的”,再之后他做了190雙,“公司說有170雙可以。”
“但是,總感覺自己做得再好,拿去他都能挑出毛病來。”最讓劉先生困擾的是,襪子收不收的標準,自己完全掌握不了。
值得注意的是,與該公司簽訂的返銷協議上,劉先生與張先生拿到的產品驗收標準并不完全一致,比如張先生拿到的協議里的“縫頭標準以甲方提供的襪板弧形相符,縫尾標準如市場所銷售的襪子形狀相符”,劉先生的協議里就沒有。
↑成都浪戀襪業有限公司
公司成立不到半年
十天前就開始注銷了
工商信息顯示,成都浪戀襪業有限公司今年5月14日注冊成立,經營范圍“銷售、批發:服裝、日用品、針紡織品、機械設備;機械設備租賃、安裝服務”,法人代表為曾某,王某系企業監事。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就在十天前的11月12日,該公司開始了簡易注銷公告,公告期自11月13日到12月3日。
聽聞這家公司開始注銷,劉先生心里有點慌,他剛剛才寄過去700多雙襪子,他和張先生一樣,都是和公司簽訂的一年的協議。情急之下,他甚至爆了粗口。
通過國家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紅星新聞記者找到了“成都浪戀襪業有限公司”的官網。網站顯得比較粗糙,其中稱總部地址在浙江諸暨,成都公司是西南分公司。不過,“總部地址”卻查無此地。官網下方有兩個二維碼,一個是王某的個人微信,另一個是企業宣傳H5文件——其中稱,公司法人代表曾某于1999年創業進入針織行業。
↑成都浪戀襪業有限公司大廳
公司負責人的話前后矛盾
網站、宣傳文件全都打不開了
11月22日下午,紅星新聞記者來到這家位于金牛區科興北路19號的公司。公司大門從里面鎖住,喊門后一名男子過來開了門。盡管公司是“成都浪戀襪業有限公司”,大廳里卻掛著“四川省浪戀襪業有限公司”的牌子。大廳里除了各種各樣的線,便是寫著各地地址的包裹,一位工作人員說,有一些是代工戶寄來的襪子產品。
雖然前一天張先生才見過王某,王某還是跟記者說他“剛剛出差回來”。公司推廣人員的朋友圈里,10月下旬的幾天,幾乎每天都有人來考察、簽約,但當記者問王某公司有多少合作代工戶時,他稱只有30多個。
對于代工戶們反映的無培訓,王某解釋稱“有”,他說的“上門培訓”,只是技術人員的上門安裝調試。至于縫襪子,他說最難,但卻不在培訓內,“縫紉工無法培訓,是自己在家操作。”而襪子是否合格到底誰說了算?王某稱按照合同里的約定。
與王某的交談里,他始終顧左右言他,常出現前后矛盾的情況。例如,記者查詢到,覆蓋襪子品類在內的“浪戀”商標目前歸一名無錫人士所有——但是,王某稱他們公司正在申請這個商標中。之后的采訪里說到襪子的銷售,王某又說,襪子主要賣給“外貿公司”,也有貼牌,“我們只管生產襪子,賣出去他們怎么做我們就不管了。”
↑成都浪戀襪業有限公司處于簡易注銷公告中
而關于官網上的浙江諸暨總部,王某稱,是一個機械廠,他們的設備便來自于那里。記者提到總部地址有誤,他稱是沒及時更新新的地址,并重新找出一個地址,不過卻是浙江省諸暨市一家針織廠,主要加工自銷針紡織品和紡織原料。但“總部”,王某說,也不是總部,與他們只是合作關系。
至于法人代表曾某,王某稱他不在公司。曾某是誰?為什么企業宣傳中提到的創業名人,網絡上沒有一點痕跡?王某又稱,曾某現在才三十歲不到,“是他的父親曾經創業,之后把企業法人代表轉給他。”不過接下去的采訪中,他又說,曾某是給“廠家”打工的。對于宣傳材料里的說法,他說是企業形象需要。
公司為什么要選擇簡易注銷?王某的回答令人費解。他稱:“要保證貨源量,不超出預計的銷售量,不再招商了。”
有意思的是,采訪結束后,11月22日晚間,紅星新聞記者再度試圖打開“成都浪戀襪業有限公司”的官網時,頁面顯示“您訪問的域名已被網站管理員關閉”;同時,公司的宣傳H5文件也打不開了。
↑網絡上今年6月時有人咨詢“四川成都浪戀襪業代加工是真的嗎”
■專家看法:
這種“生意”風險太大 非正常商業邏輯
紅星新聞記者也注意到,網絡上今年6月時有人咨詢“四川成都浪戀襪業代加工是真的嗎”,下面一位“馬未鳴”網友在回答中提到:襪子這類產品是產量越大成本越低,真正有優勢的是正規的工廠,而不是家庭小作坊;另一方面,如何保證對方一定就會回購你生產出來的襪子?“大多數代加工,最后都是以達不到質量標準為理由。”在這位網友看來,“所有的環節你都是處于被動地位,機器是對方賣給你的,機器壞了也要對方維修,襪子能不能賣出去也不是你說了算”,這樣的項目,風險太大。
對于這位網友的判斷,營銷專家高臻臻也深表贊同。他就關注過“租賃機器代加工襪子”的項目,高臻臻表示,如果加工襪子能掙錢,工廠、機構早就自己去賺了,何必外包出來,還讓小作坊做呢?他認為,“租賃機器代加工襪子”根本不是一個正常的商業邏輯,“正常的商業邏輯是降低生產成本,提高生產效率”,而小作坊代加工襪子則剛好相反。
↑簡易注銷公告,全體投資人承諾書
■律師聲音:
企業簡易注銷 則由全體投資人負責
四川方策律師事務所張柄堯律師告訴記者,企業一旦經過注銷程序,意味著其民事主體身份喪失了。不過,他表示,企業簡易注銷的前提條件,是投資人需要簽署《全體投資人承諾書》,根據工商部門提供的承諾書格式版本,其中承諾的第一句是,“本企業申請注銷登記前未發生債權債務/已將債權債務清算完結,不存在未結清清算費用、職工工資、社會保險費用、法定補償金和未交清的應繳納稅款及其他未了結事務,清算工作已全面完結”,最后一句是“本企業全體投資人對以上承諾的真實性負責,如果違法失信,則由全體投資人承擔相應的法律后果和責任,并自愿接受相關行政執法部門的約束和懲戒”。
因此,對于存在對外負債的公司來說,若進行簡易注銷,相當于全體投資人承諾對企業的債務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另外,在簡易注銷的情況下,往往存在沒有履行清算義務或清算存在瑕疵,根據《公司法司法解釋(二)》第二十條第二款之規定:公司未經依法清算即辦理注銷登記,股東或者第三人在公司登記機關辦理注銷登記時承諾對公司債務承擔責任,債權人主張其對公司債務承擔相應民事責任的,人民法院應依法予以支持。
“因此,在公司簡易注銷未清算,并且作出承諾的情況下,全體投資人對公司債務應依法承擔清償責任。因此,在公司被注銷情況下,可以以投資人作為被告提起訴訟,要求投資人承擔責任。”
四川及第律師事務所律師邢連超表示,這種所謂的“代加工”模式,在當下大工廠規模生產的背景下,沒有什么優勢,其主要目的是否真的是生產銷售襪子,是存疑的。他認為,考慮到這家公司在代加工戶們的合同遠未完成之際就著手注銷公司,“如果涉及人多、金額大的話,則涉嫌詐騙。”他表示,大量收集錢財然后注銷公司,一般和詐騙有關,他也建議“代加工戶”們,可以向公安機關報案由公安機關進行偵查。
張先生和劉先生也都表示,希望能找到更多的代工戶,一起維權。
紅星新聞記者 彭亮 胡挺 攝影報道
編輯 潘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