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到鐘明善先生那里請教，說起民國時期的書法，我說：“草書有于右任，隸書有寇遐，篆書有張寒杉，行書呢？”
鐘先生說：“你的鄉(xiāng)黨王雪樵?！?/p>
那是我第一次聽說王雪樵。
第二次是從汪運渠先生的口里。汪先生是民國書法史研究專家，講起話來滔滔不絕，針插不進，水潑不進。那天他講王雪樵便是這樣，不停點地講了一個多小時，當然如果是你不感興趣的話題，那還真成了一件考驗耐心的事情。但自鐘先生那天說了王雪樵之后，我便有了好奇心，很想聽聽汪運渠先生的長篇宏論了。
書法家王雪樵
汪先生是去過陜北的，也采訪過王雪樵先生的后人，并占有大量的資料。由汪先生口中得知，王雪樵為陜西神木人，一九一五年就讀于北京政法大學，一九一九年從政，因與當局政見不合，一九二三年歸隱神木，一九三九年病逝內蒙古沙王府。
當然汪先生還說了很多，為了敘述方便，我都放在了后邊。第三次知道王雪樵是因為狄馬。狄馬乃著名思想隨筆作家，陜北人，與王雪樵的孫子武廣韜熟識。
武廣韜知我是書法愛好者，便托狄馬送我一本《王雪樵書法集》。這真是一件再好不過的事情。曾因鐘明善和汪運渠先生的介紹，特去網(wǎng)上看過王雪樵，今天狄馬專程送來，不免喜出望外，不等遞出便伸手拿過，并迅疾打開。
最強烈的印象就是撲面而來的書卷氣。繼而是古氣和骨氣。流暢中不失生澀，方正中又兼飛揚。四體俱佳，風標一統(tǒng)。立時便覺得此君與古人比肩，有大師風范——百看不厭，耐人尋味。及至家中，再細看，方知此書有新意也。
王雪樵先生天才充沛，幼而好學，少有書名，十二歲用榜書為神木凱歌樓題匾，被譽為“神童”。一九一五年入政法大學攻讀法律期間，廣泛臨池，遍涉漢魏六朝，同時喜搜碑帖，常出入書肆坊間，每得一冊則愛不釋手，心摹手追，指天畫地。歸隱神木十多年，更是沉浸書法，如癡如醉，每日臨池不輟。他曾對弟子說：“天分聰明者，也需垛兩三房紙練字。”
有一次王雪樵為山西忻縣 一富人寫壽幛，未收潤筆，富人過意不去，用四頭騾子馱紙八垛相贈。這八垛紙相傳約有數(shù)萬張。王雪樵全部用來臨帖習字。
一九三一年，王雪樵的硯臺被磨得實在不能支撐了，就給硯臺包了一個鐵殼，并作硯銘刻于硯蓋：“硯系袁君伯玉所贈。余浸淫秦漢六朝碑碣，垂二十年矣，此石有勞焉?！?/p>
王雪樵國學底蘊豐厚，詩文俱佳，長期精研書之五體，加上巨量的藝海實踐，使他的書藝之基寬厚堅深，臻于“達其性情，形其哀樂”之境。
因為有漢隸的充足營養(yǎng)，王雪樵行草書古樸厚重，筆致蒼勁，風骨宛然。其行書用筆以方為主，鋪毫而行，沉著穩(wěn)健，凝練厚實，像音樂一般節(jié)奏鏗鏘，氣脈貫通。有至情至性之鼓蕩，無靡弱浮滑之輕佻。點線充滿激情，氣息直接古賢，形成了民國時期書風不同時流的上佳構建。
鐘明善先生評王雪樵說：“他以隸法方筆入行草，以草法入隸楷，形成了源于古人，異于古人的獨特的書法藝術風格。拙樸、雄健、豐厚、生獷、含蓄、直率，力感特盛?！?“（其行書）直可與董其昌、王夢樓、劉石庵、張船山諸大家作品相伯仲?！?/p>
王雪樵先生年紀輕輕達到如此境界，書壇一直爭論不休，以為書法臻入佳境，必然要有“年份”，其說源自孫過庭“人書俱老”。但縱觀書史，也有不少個例突破了這一定律，譬如王寵的小楷。
王寵年僅四十，卻以小楷躋身中國書法史。這就是我題目所言的“書法史上的卡夫卡現(xiàn)象”。領域不同，但創(chuàng)造性共同。歷史總是青睞那些有創(chuàng)造的藝術家。
卡夫卡年僅四十一歲，但在小說方面，卻創(chuàng)造了“象征直覺”的手法；王雪樵只有四十六歲，卻也創(chuàng)造了“方整而又流暢”的書法。正如王寵的“疏淡”小楷一樣，他們的相對歲月都不長，而創(chuàng)造意識卻是共同的。一切藝術因為創(chuàng)新而有位置和生命。
有人因為生辣而自成一家，有人因為拙厚而自成一家，王雪樵則以“峻暢”而自成一家。連接魏碑楷書與行書之天塹，需要百練成鋼的功夫和統(tǒng)領萬象的才情。于右任可以，沈曾植可以，王雪樵可以。
王雪樵在創(chuàng)新上是自覺的，這從他數(shù)次書寫康南海的《論書絕句》可以看出：“異態(tài)新姿雜筆端，行間妙理孰為難。誰人解作蘭亭意，君起浮屠仔細看?！彼匝詫W書取向應“浸淫秦漢六朝碑碣，摒除帖學浮華之媚”。在“三尺之童，十室之社，莫不口北碑，學魏體”的晚清民國時期，王雪樵正是身體力行漢魏風骨的碑派書家，也是最具明確創(chuàng)新意識的書家。
他在以方筆作行草書方面作出了成功的嘗試。他的方筆銳而不峭、厚而不滯，見出極強的駕馭功底。更令人振奮的，還在于他以方筆頓挫帶動行草書的連貫意識，把具體的連貫按照頓挫間隔成一組組意的連貫，在其中，既有古代章草的某種結體意識，又有力求空間開張的橫向宕開，線條棱角、鋒尖在不斷交替過程中的勾連吻合之美，全都在流暢的揮灑過程中自然呈現(xiàn)。
曾國潘曾對兒子曾紀鴻說，希望你能寫一筆柳勁趙暢的字。那意思就是說書法要有“柳的骨力”和“趙的婉轉”。他的理想正是王雪樵的實踐與成就。
王雪樵的行草書正是“魏碑的厚重”和“羲之的灑脫”。異態(tài)新姿，剛健婀娜。于右任在魏碑行書上深深地踩了一個腳印之后，便很快地邁向了草書，而王雪樵則在魏碑行書上流連忘返，反復詠嘆，徘徊瞻眺，處心積慮地書寫了一大批作品，不僅形成了自己的風格，也具有了相當?shù)囊?guī)模。比于右任的行書面貌更成熟，停留時間更長。
海德格爾對于哲學與文學的紛擾，有一種主張，即多思，少說，保護語言和文字。返觀王雪樵的書法，似與此說不謀而合。總其一生，年紀輕輕就達到如此境界，無外乎與他的學養(yǎng)深厚，勤奮習書有關。
沒有學養(yǎng)，筆頭功夫再強，學問之氣也難以進駐筆端。就王雪樵行草而言，不管姿態(tài)如何變化，安祥靜謐之氣卻始終貫穿其中。日久彌新，耐人尋味。
滿清入關以來，康熙、乾隆盡寫“二王”董其昌一路，衰靡之風日盛。包世臣、康有為倡導碑學，實際上是在倡導革命。孫中山、于右任等一批革命者皆寫魏碑，抒情中有一股尚武之氣。
我有一次去國民黨二十二軍副軍長胡景通家中，見客廳懸于右任魏碑行書對聯(lián) “養(yǎng)天地之氣，法古今完人”，便說：“這對聯(lián)威武?！焙巴ㄕf：“噢。革命哩嘛?！毖韵轮饩褪钦f對聯(lián)的作者是革命家嘛，書法自然威武。
從王雪樵的生年看，正是辛亥革命之時，所以其人其字必然尚武。歷史的發(fā)展始終是“否定之否定”。方峻的漢隸、魏碑之后，是流暢的“二王” ，之后是豐腴的顏真卿，之后又是寫“二王”的趙孟頫、董其昌，如此清末回歸魏碑便是必然，也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既鼓勵漢學發(fā)展，又鼓勵漢人雄起。
幾百年來積攢的精英蠢蠢欲動，革命的發(fā)生勢在必行。書法在這個時候，幾近革命宣言。因此，否定“二王”就是否定滿清，宣揚魏碑就是宣揚革命。這是這個時代的特有書風，也是我們理解王雪樵的關鍵所在。書雖小道，但于傳統(tǒng)文化之中，卻能寓道德性命之理，該天地星辰之妙。
羅曼羅蘭說過：“藝術即宗教?！蓖跹╅允桦x鬧市，孤棲于邊陲遠地，以書法為宗教，苦苦修行，不鉆營，不趨勢，終以一筆“勁健秀潤、寬博開張”的尚武精神兼學人氣息的行書獨拔藝林。
其成就是耀眼的，令人注目，其精神是偉大的，令人景仰。一切浮華都將隨時間而消逝，而先生身上的民國精神卻彪炳千秋。
2017年12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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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書畫素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