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中說一個故事,從前有一個人住在海邊,喜歡鷗鳥。每天早晨到海邊,和鷗鳥在一起玩耍,成百上千的鷗鳥落到他的身邊,一點也不害怕。他父親知道后,就對兒子說:“為我抓一只來。”次日早晨,此人照例到海邊,但鷗鳥在他的頭上飛來飛去,不再落下。因為他有了機心,有了貪欲,而鳥兒是忘機的。
這其中很重要的一個觀點就是存無住之心。無住,就是無所沾滯,無關(guān)理性的粘滯、無關(guān)情感的嗔喜,只有在無心的境界中才能真正一往無前。八大山人有《蓮房小鳥》圖軸,現(xiàn)藏于上海博物館,將這一思想表現(xiàn)得很清晰。款:“壬申之七月既望涉事,八大山人。”又題有“天心鷗茲”四字花押,作于1692年。
這幅畫畫一枝欲放未放的蓮花,無根的蓮枝,從左側(cè)斜斜地伸出,荷塘、荷葉,都被刪去,蓮枝作獨立無依之狀。一只從遠方飛來的小鳥,似落而未落,欲立而未穩(wěn),閃爍著欲動欲止的翅,睜著放空的眼,一只小腳似立非立于蓮蕊之上。
傳說,有人想買八大的畫,又嫌他畫的簡單,只畫一葉芭蕉,八大說:“因為給的錢少就少畫幾筆......”
古人說過,中國藝術(shù)的最高境界如寒塘雁跡,太虛片云,這幅《蓮房小鳥》真可當之。八大的藝術(shù)似乎升至虛境中,如云起云收,去留無痕。沒有一個定在,沒有一個必須絕對的理念壓倒一切平庸的東西的陳述。正所謂風來疏竹,風過而竹不留聲;雁過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不染一點塵埃,不沾一片煙蘿。“天空沒有留下鳥的痕跡 但我已振翅飛過。”在八大看來,我心無住,我心已往。
畫中有“天心鷗茲”四字花押,正合于八大要表達的思想。八大就要做天地一鷗鳥,與世界保持協(xié)同。
畫中有“壬申之七月既望涉事”的款識,“涉事”二字是山人作品獨有的面目。某某日涉事,是他題畫的常款。所謂“涉事”,就是無所涉,無所事,雖涉而未涉,雖事而無事,有的是一顆平常心。
常有人問我,古今寫意花鳥畫誰畫的最好?說實在的,真不好回答,因為名家太多。假如問我最喜歡誰的花鳥畫,我會說首推八大山人,其次是誰,難以取舍。無心而為之,只是“涉”及一件事,無沖突,不爭奪,心無所求,故無所失。如我們用的茶壺,一心不生,二念不起,灑灑落落,透透脫脫,蕩漾著清澈與平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