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曉峰是名鄉(xiāng)村小學(xué)老師,教五年級數(shù)學(xué)。九十年代的農(nóng)村,老師是份很體面的工作,有工資,假期長,上著班還能不耽誤做家里的農(nóng)活。而且他長得周正,身材修長,衣著整潔得體,對人總是溫和地微笑著,看起來溫文爾雅又陽光樂觀,在鄉(xiāng)間那些粗野村夫堆里是唯一亮眼的存在。
據(jù)說當(dāng)時媒人都快踏破了他家的門檻,可他心里早就相中了柳青,這個方圓幾里以漂亮聞名的姑娘。聽到媒人來是給馮曉峰提親的,柳青就像中了大獎一樣,喜不自禁。后來她說,那時候馮曉峰在她們這群女孩眼里就像明星一樣,主要是因為村里的男人大都比較粗野,不修邊幅,邋里邋遢的,而馮曉峰穿著雙淺色布鞋連個黑點都沒有一個,女孩們傳來傳去,就把他給神化了,好像誰能嫁給這么一個偶像,那就是比中了頭等大獎還要高興的事情。
就在柳青因為被馮曉峰看中而喜不自禁的時候,柳青爸爸卻表示不贊成這樁婚事。柳青如同被一盆冷水迎頭當(dāng)場澆下來,爾后就跟她爸爸哭鬧,說村里多少女孩都羨慕她能嫁給馮曉峰,爸爸怎么能平白無故就突然反對她的幸福呢?
柳爸爸無奈,長嘆一口氣,說這些事本來沒法講出口,現(xiàn)在為了阻止愛女跳入火坑,只好把一些陳年舊事翻出來。
原來馮曉峰的父親馮亮出生在富裕人家,當(dāng)時他是要風(fēng)得風(fēng)要雨得雨,身后總是跟著一幫狐朋狗友,在村里算不上橫行霸道卻也是大家看到就避之不及的那種人。
后來天有不測風(fēng)云,馮家家道中落,馮亮就從每天吃喝玩樂的紈绔子弟一下子成了狗不理貓不問的一無是處的人,那時候他兒子馮曉峰剛出生不久,媳婦體弱還下不了床,又正值農(nóng)忙,連他年邁的父母都親自下田耕種了,他還是四處游蕩,把家里稍微值錢點的東西都拿出去賣掉換酒喝,喝得醉醺醺地就在村里見人就罵罵咧咧。
如果剛開始大家對他從富家公子突然成為貧民還抱有同情的話,那么現(xiàn)在對他就是厭惡了。再碰到他嘴里不干不凈的時候就對他也冷嘲熱諷幾句表示不滿,自小就眾星捧月高高在上的馮亮哪里受得了這個,自尊心被狠狠打擊了,惱羞成怒下就開始動手打人,以前大家對他有所忌憚是因為他人多勢眾,現(xiàn)在自己一個獨桿子還這么囂張,誰還慣他毛病,所以最后反而是他被打得幾天下不了床。大概就是從這時候開始,馮亮的心理狀態(tài)開始逐漸失衡了。
從那以后,馮亮就覺得自己活得很窩囊,可是又怕在外撒潑被打。只好把自己的一腔怨氣發(fā)泄到老婆身上,從剛開始的罵罵咧咧到拳腳相向,他老婆是個要面子的人,挨了打不愿意聲張,每次都是含淚忍下來了。
可惜老婆的忍氣吞聲并未換來他的覺醒,反而覺得老婆的屈服讓他重新找回了之前的自信,他的拳頭越來越硬,馮亮的父母看到這種情況,一開始是指責(zé)呵斥,后來馮父看自己勸不住又氣不過,直接掄起扁擔(dān)向馮亮迎頭打過去,馮亮這才罷手。
后來每次馮亮向老婆揮拳頭的時候,馮父都是打他更狠來阻止。馮亮到底沒混蛋到連父親都一起打的地步,為了阻止父親過來勸架,他想到了個無恥的方法,就是每次打老婆的時候就扒光了打,父親進屋一看兒媳一絲不掛慌忙出去了,而馮亮卻從中找到了變態(tài)的快感。
后來發(fā)展到天寒地凍的大冬天,馮亮把他老婆赤條條拉出來打得滿地打滾嚎叫,男的想拉架的見此情景沒法進來,女的進來根本拉不住,而且越拉他越亢奮,打得越狠。
那時候村里人提起馮亮就紛紛搖頭,對他老婆更是惋惜不已。奈何這個可憐的女人,娘家就剩下個年邁的孤寡母親,也沒個能幫她的親人,回去看母親還被馮亮追到娘家打,氣得老母差點背過氣去,還惹得娘家村里人對她指指點點,說她指不定在婆家做了什么天大的錯事才惹得老公追到娘家門上施暴。從那以后,他老婆怕母親受不了這樣的打擊,也不敢回娘家了。
馮亮從此就更無忌憚了,有次竟然把一絲不掛的老婆拖到大門口打。馮父氣得一口氣沒上來,就此去世了。馮母因為這個混兒子本就天天以淚洗面的,這下老頭沒了,更沒什么指望了,就買了包耗子藥放粥里,一口氣喝完當(dāng)天就隨老頭去了。
馮曉峰十二歲之前就一直生活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多少次村里人看到他驚恐的大聲哭嚎,都心疼不已。可是誰也不敢多管閑事,馮亮就像一個癩皮狗,父母走后,他更是破罐子破摔,見誰不爽就呲牙咧嘴一副要咬人的樣子,大家躲他還來不及,誰又敢多說多管他的事呢?
后來,當(dāng)馮亮的尸體在村里的水庫上浮起來的時候,大家?guī)椭T曉峰母子簡單料理了他的后事,對于他的死因,大家都非常有默契地閉口不談,對于一個早就該死的人,早死早好,誰管他怎么死的。
那一年馮曉峰十二歲,爺爺奶奶外婆已經(jīng)故去,唯一的親人,他的母親因常年受虐,精神已經(jīng)有了問題。而他因家庭情況特殊,學(xué)習(xí)成績又比較優(yōu)異,學(xué)校一直不收取他的任何費用,還給他申請了生活補助,所以他最后考上了師范大學(xué)。不知道是因為放心不下母親一人在家還是感恩家鄉(xiāng)人曾經(jīng)對他的關(guān)照,反正他畢業(yè)后就回來村里的小學(xué)工作了。
最后柳青的父親說,馮曉峰是個好孩子,可是好的有點過頭了。在那樣的環(huán)境里長大,一點不受到影響是不可能的,他的謙遜或許是真的,但是陽光開朗倒是過于刻意了。怕的是他看似完美的面孔下還有著另外的一面。女兒要托付終身的人,不能有這樣的隱患,所以阻止這樁婚事是一個為人父親的本能。
柳青聽完了爸爸的話,淚水漣漣,更是堅定了要嫁給馮曉峰的決心,因為她覺得馮曉峰實在是太不容易了,以后一定要好好對他,彌補他一路以來所有缺失的愛和溫暖。
婚禮上的柳青穿著潔白的婚紗,幸福地笑著,而父親的眉頭卻再難舒展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