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術(shù)館著火了，一幅名畫和一只貓，只能救一個你救誰？”這是最新一季《奇葩說》的辯題。

之前一直聲稱“恐懼辯論”的李誕作為導師首度上場，一個個輕松幽默的段子在引起全場爆笑的同時，又巧妙地將黃執(zhí)中的論點一一拆解，憑借脫口秀風格的立論，贏得現(xiàn)場觀眾和辯手的一致稱贊，迅速在網(wǎng)絡(luò)上走紅。

今年5月，《時尚先生》與李誕有過一次愉快的交流。關(guān)于脫口秀的工作和他的生活，李誕給我們分享了很多。

黑色印花襯衫、白色 T 恤：Berluti

撰文：張瑞

攝影：高遠

造型：8LACKB 大黑

化妝：Mei

編輯：謝如穎

美術(shù)編輯：默菲

場地鳴謝：春麗吃飯公司（三里屯高級店）

本文原載于《時尚先生》2019年五月刊

今年 4 月份，李誕第一次見了韓寒。雖然兩個人早有交集—韓寒是李誕第三本書的監(jiān)制，他在上海的酒吧也改造出了一處脫口秀舞臺，賣的酒一款叫「人間不值得」，一款叫「值得」—但兩個人從未見過面。這一次，李誕想邀請韓寒參加新一季的《吐槽大會》，后者卻推說自己長胖了。

少年時李誕也愛看韓寒，但見面了他沒說出口，覺得十之八九對方已經(jīng)聽膩了。韓寒曾經(jīng)是一代年輕人的文化偶像，有無數(shù)年輕人從中獲得共鳴，其中有一個叫李誕的也很尋常。

他們有許多相同點，比如年少成名，都被認為極具才氣，李誕是脫口秀表演者，韓寒最初吸引人的，也是他幽默的文風，他們還都擅長小說家言。

但如果是談?wù)撟骷翼n寒和作家李誕，雖然都出生在 80 年代，你會覺得這簡直是兩個時代的人，當然，他們都不是放棄人生的人，人們?nèi)缃穹Q呼韓寒「韓老板」，他最新一部電影票房超過 17 個億，李誕也會被叫作誕總，他作為創(chuàng)始人的笑果文化據(jù)傳估值超過 30 個億，《吐槽大會》累計播放量超過 56 個億，在一個以「億」為單位度量的時代里，他們都身處潮尖浪頂。

我們在北京的一個露天酒吧談到這些，下午春光尚好，李誕寸頭，800 度的圓形眼鏡，還是招牌式的慵懶，喝著無糖莫吉托。

「有人說80后的文化偶像是韓寒，90后這一代就是你?！?/p>

「你說真的？天啦，千萬不要?！?/p>

上一次見到李誕，是在上海，笑果文化新一年的廣告招商大會上。這家以脫口秀立足，憑借王牌節(jié)目《吐槽大會》迅速崛起的公司，在上百位廣告主面前展示了新一年的雄心：新一季的《脫口秀大會》《吐槽大會》，全新的情景喜劇，明星加持的真人秀，還有已經(jīng)發(fā)掘了 600 多新人的線下脫口秀劇場。他們瞄準的是都市青年人對快樂的「剛需」，優(yōu)勢是將廣告變成段子。李誕站在臺前，作為招商會的主持人，代表著這家公司成立以來最大的成績—成就了一位真正的明星。

「我們公司規(guī)定不能管客戶叫爸爸?！估钫Q拿著話筒，臉上笑意連連，「但這和自尊沒關(guān)系。」

「我們是覺得叫金主爸爸、客戶爸爸的人，服務(wù)得反而不太好，就是態(tài)度特別好，讓你不舍得打他。我們最終的目的是東西賣得好，你們也不是來這兒多一堆子孫?！?/p>

他確實有說話的天賦，即使是短短的開場白，也像在說段子。

「但公司提出這個要求之后，我們最近合作了一個客戶就叫『好爸爸』?！顾晕⑼ｎD了一下，臺下已經(jīng)笑成一片，李誕也笑起來，「還是要說，感謝客戶『好爸爸』?！?/p>

在這樣的場合，你會更直觀地意識到，無論是作為明星藝人，還是一家初創(chuàng)公司的管理者 (擔任首席內(nèi)容官的消息剛剛在公司公示沒幾個月)，他都游刃有余。

和展示給外界的懶散不同，李誕其實異常忙碌。

理論上他要負責公司所有的項目，招商會他要主持，明星嘉賓他要邀約，節(jié)目格調(diào)他也要把控；脫口秀不是滑稽戲，講究圍繞主題講段子，他要組織選題、開選題會，討論段子，經(jīng)常搞到半夜，他的狀態(tài)也勇，所有人都睡著了，他還可以一個勁兒自己改。每一個新的項目，無論是情景喜劇還是單元劇，都需要李誕來把關(guān)，作為一個已經(jīng)被市場和觀眾認可的脫口秀創(chuàng)作者，他的意見舉足輕重。聽見的最奇怪的評價是，李誕像一個產(chǎn)品經(jīng)理。

在我們采訪的這一天，一個合作的編劇團隊就拿著劇本來請李誕把關(guān)，他們花了兩個小時分角色朗讀劇本，李誕自告奮勇承擔了其中之一，然后才給出他的建議。

他還要花更多時間培育新人，為他們改段子，提供在鏡頭前松弛的經(jīng)驗——他看好的有三十多位，所以這也不是一個輕松的工作。新一季的《脫口秀大會》，他將變得更像一位主持人，目的也是推出更多新人。

「去年那么整也是公司的戰(zhàn)略，一個原則就要紅。我們希望向市場證明脫口秀這個領(lǐng)域是可以出明星的，可以賺大錢。搞了一年，有點兒差不多了吧，大家也知道了，證明有這個能力就可以了，我稍微收一點，只有你自己也不對勁啊?！估钫Q說。

聽起來有些「以退為進」的意思，我們聊到了著名脫口秀主持人 Johnny Carson，在他三十余年的職業(yè)生涯中，發(fā)掘了眾多脫口秀新人。如果李誕想成為中國的 Johnny Carson，帶動一個行業(yè)的興起，那也算不小的野心。

但很快，他打消了你的這種想法。

「為什么覺得在中國做脫口秀能做起來?」Esquire 記者問。

「我沒覺得，我們老板覺得能做起來，我沒有這種自信。我也沒有他們喜歡的格局、眼界什么的，我都沒有。我就是把事做好。它不困擾我，不會真的形成一個壓力。」

這就是李誕帶給人的疑惑，他在積極入世的道路上一路高歌猛進，卻又偏偏告訴你他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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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無所謂」的人要如何投入，又為何要投入呢? 這總有些矛盾。但李誕真誠地說，這是可能的，一個人可以既是一個無所謂者，又是一個工作狂 (他就是這么形容自己)。

「我是一個完成主義者，就是什么事在我手里，我就想把它做好?！顾f自己最強的天賦既不是寫段子也不是說段子，而是幫人修改，他總有辦法讓它更好笑。在這方面，他還沒見過做得更好的—這當然有些機械，但他接受不完美的段子，就像他強調(diào)生活沒有禁得起拷問的意義。

他對脫口秀沒有熱愛，但依然參與其中，給有「熱愛」的人修改段子，努力創(chuàng)造價值。矛盾雖然還是存在，但人生本來就經(jīng)不起反問。

「找到了一個出路，給別人創(chuàng)造價值。沒什么原因，沒有要怎么樣，就是把事做好。這是我給自己找到的生存之道?！估钫Q眼小，這么說的時候，你會覺得他的眼睛像針尖一樣堅定。

唯一的遺憾是，他很久沒寫小說了，一方面是工作太忙，常常事趕事，另一方面他有些懷疑寫作的意義——寫小說骨子里是不想和世界聊了，他還不愿就這么自說自話。

去年的一天，他碰見了一位相熟的作家，作家喝醉了，拍著他的肩膀說，李誕，你還是要好好寫小說。

「寫那些有什么意義呢?」他承認自己有些嘴欠。

「你做綜藝，跟傻逼一樣，有什么意義? 還是文學最有意義?！棺骷疑鷼饬耍跣跄盍藘蓚€小時，但李誕覺得，作家也在懷疑寫作的意義 (不然不會思考它)，他只是在說服他自己。

「這么講的話，到目前為止，現(xiàn)在算是你這輩子最好的時候?」記者問他，

「嗯。對?！?/p>

二

王建國最初見到李誕，是許多年前，后者還是個喜歡逃課的大學生。李誕最喜歡的詩人是布考斯基，外號「酒鬼詩人」，所以第一次見面兩個人就喝大了。又因為兩個人在常人看來都有些古怪，王建國每隔幾分鐘就要嘆一口氣，李誕每天睡醒都想把自己灌醉，一來二去也就成了朋友。

李誕出生在內(nèi)蒙的一處堿礦，四周都是草原。就像布考斯基有一個大男子主義的士兵父親，李誕的父親綽號「大虎」，從小熱愛戰(zhàn)斗，本來是老師，卻勇抓小偷，還當了兩年警察。他們的父親都愛喝酒。王建國聽李誕說過小時候殺羊的經(jīng)歷，大人們在羊身上開了一刀，小孩把手伸進去，在血肉中摸索心臟，一扭，血泊中的羊身體顫抖，死亡也就來臨。堿礦衰頹，有許多破敗的房子，長大后他會帶一本書找一個破房，在里面獨自看書。王建國想，這個一手扭碎過羊的心臟，一手讀詩的人，大概是會有些不同。

布考斯基的名言是「我始終一手拿著酒瓶，一面注視著人生的曲折」，是憤世嫉俗者中的憤世嫉俗者。王建國也看到過青年李誕的憤怒，「他的憤怒就是覺得世界不對。跟每一個憤青一樣，看到的不公啊，看到的臃腫，看到的不合邏輯的地方，看到人為了利益能多惡心?！?/p>

他不愛上課，總是看書，最大的成績是教會了寢室朋友們喝酒。專業(yè)是社會學，但又覺得冷冰冰的社會結(jié)構(gòu)論解決不了他的疑惑，轉(zhuǎn)而去看經(jīng)濟學，喜歡哈耶克的《通向奴役之路》，但也就僅此而已。只有一本《百年孤獨》，他可以翻來覆去看上十遍。

憤怒的布考斯基潦倒落魄，迷茫的李誕卻在日后成為鏡頭前談笑自若的明星，這是不同時代的故事了。

他曾經(jīng)在多次采訪中提過在南方報業(yè)實習的經(jīng)歷，兩位記者大談借助特權(quán)弄到春運火車票，讓他覺得幻滅。但情況可能更復雜一些，他不是沒有遇見過熱情又有斗志的記者，希圖用一支筆傳達社會的不公，他有些羨慕，更多的是懷疑，覺得他們其實改變不了什么，只是擁抱幻夢的人在抱團取暖。后來他北上，去了廣告公司，從一個喜歡大談理想主義的地方去了另一個大談「轉(zhuǎn)化率」的地方，從一個極端去了另一個極端，再后來，他就去了上海寫段子。

李誕和王建國成為中國第一批拿稿費寫段子的人，一條段子 400，兩個人都文思泉涌，一天不止寫 10 個，限制他們的只有自己的懶惰。先是當撰稿人，再是上臺表演，半是天分半是運氣，也就入了這一行—雖然兩個人都說從入行開始，就沒多喜歡。

直到笑果公司成立，李誕來找王建國說，公司成立了，你也來當藝人。

「我當屁藝人?！雇踅▏亓艘痪?。

「我也不想當，」李誕說，「但你這么想，藝人合約雖然限制，但是兩方面，如果這個東西成了，那不就有錢賺了嗎？如果這個公司黃了，約不就自動解了嗎？」

你不要拒絕機會，不要拒絕美好的東西。李誕說。

王建國說不清李誕怎么就轉(zhuǎn)變了，變得積極奮進，他們都沒有多少物欲 (雖然這個時代這么說很少有人會信)，兩個人都不會開車，也沒在上海買房，貴的酒喝，便宜的也無所謂。可能是李誕比他更快明白，對抗世界也不能往死里對抗，窮且痛苦，還不如掙點錢再痛苦；又或者他從沒在他身上看到過一種渴望，比如要去追求什么、相信什么，寫小說也不是要燃燒生命，既然沒有也就無需堅持，又可能他放棄得早。

「我親眼看到他這個轉(zhuǎn)變，他變得越來越積極。以前二十出頭認識他，你說他去潛水，去國外看教堂，打死我也不信，就他那個德性，他有空看教堂? 他有空全去喝酒了?！?/p>

我們在上海的一家咖啡館聊到這些，王建國 30 歲了，他說李誕有一次告訴他，一個人在街上走著走著就嗨了，看到藍天白云就開心，「他以前不會這樣?！?/p>

2017 年，《吐槽大會》開播，十一期節(jié)目王建國上了三期，李誕上了九期，李誕很快成了真正的明星。這是王建國自己的選擇，如果可以他只想宅著玩游戲, 寫小說。他總是跟自己較勁。

但如今，王建國說得坦白，「我當時沒有想到我會變成一個想賺錢的人?！沟珤昴敲炊喔蓡崮?，他又沒想明白，他租著房子、自己做飯，去年最大的開銷是買了大彩電，裝了幾萬塊的電腦玩游戲 (但都用來寫稿了)。每年掙的錢，他只花得了三分之一。

王建國的眉頭鎖著，好像自己也困惑，「用不到，真用不到那么多錢，我就不花錢，但是就想掙，還挺諷刺的吧?！?/p>

可能他不想再憤怒了。「我對我自己說，老李那樣不挺好？有些問題你不面對就不存在，你面對了、合計了它才會有。」脫口秀帶給觀眾快樂，王建國也想活得開心一些。

「年輕時太糾結(jié)了。」他甩甩頭。

「你現(xiàn)在也不老?！褂浾哒f。

「這個老跟年紀大小沒關(guān)系，就是你的心態(tài)變的，就是那個勁頭沒了，你知道嗎？很多東西，算了就算了。」

王建國曾經(jīng)和李誕討論過這個話題。他問李誕，老李，你覺得你老了嗎？

啥叫老了？李誕回他。

就是那個勁頭沒了。

認識這么多年，你仔細想想，我要過什么嗎? 李誕問王建國。

那你敢說你現(xiàn)在的想法跟十年前，或者剛參加工作的時候一模一樣？王建國問李誕。

我今年的想法跟去年都不一樣，因為境遇在變，遇到的東西多了，人的思考就不一樣。李誕回答。那不就是老了？王建國說。

三

在笑果公司，很多人是因為李誕，才來做脫口秀。楊笠是一位短頭發(fā)的女孩，在成為脫口秀表演者之前，在學校做報告整個人都要發(fā)抖。她看了《吐槽大會》知道了李誕，李誕是文藝青年，她也是文藝青年，她知道青年們都很苦，李誕卻看起來很快樂，她好奇他怎么做到的，是不是有一個她還不知道的答案。

楊笠原本學畫畫，身邊有著許多致力于藝術(shù)事業(yè)或者文學事業(yè)的年輕人，他們自命不凡，雄心勃勃，盼望寫出有價值的作品，畫出一鳴驚人的畫。但現(xiàn)實不會遂了大多數(shù)人的意，她和她的朋友們早晚都得承認，那些偉大的事，都和自己沒關(guān)系。他們也曾經(jīng)關(guān)心宏大的話題，但討論完了又覺得做不了什么，最后還是要在細碎的生活中爭一個短長。

致力于文學事業(yè)的人得去公司做文員，要畫出一鳴驚人畫作的，也可能變成 UI 設(shè)計師。他們沒有選擇。大學畢業(yè)后，楊笠做了半年設(shè)計師，實在受不了，轉(zhuǎn)身去劇場當了服務(wù)員，站在黑暗的后排看舞臺閃爍，后來她一個人悶在家里畫畫，感覺都不大會說話了。

如果那些耀眼奪目的事情不屬于自己，我要怎么辦？那種虛無和無意義讓她困惑，她找不到目標了。

再之后便是很久之后，李誕邀請幾個脫口秀新人去家里做客，大家都喝了酒，楊笠借著酒勁問李誕，你見過夢想實現(xiàn)了的人嗎？

「就是我??！」李誕開始哈哈笑。

楊笠想把酒潑在他臉上。她哭了一整晚。

后來李誕說，他是逗她玩的，他確實實現(xiàn)了很多東西，但關(guān)鍵是，他從來沒有過夢想。

「我不覺得他真的快樂。」楊笠看過李誕的小說，大多是荒誕又有些憂郁的故事，他曾經(jīng)和自己也是一樣的，「但他一直做的都是正確的選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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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楊笠從李誕身上得到的啟迪:人生總要往下走，我不可能總是覺得什么都沒有意義。不然怎么辦呢？就這樣吧，就這樣，你也逃不掉，像李誕一樣，總要做一點什么，不做壞事就很好。

還有一對雙胞胎姐妹顏怡和顏悅，她們本來想來上海找李誕談?wù)勎膶W，后來也成了脫口秀新人。

她們也說了一個關(guān)于李誕的故事，有一次她們拿自己寫的段子給李誕看。

有一點憤青。李誕說。

她們沒有說話，心里有一點失望?！钙鋵嵰膊皇牵估钫Q又否定了自己的說法，「當我沒說?！?/p>

她們說李誕真的是一個有才的人，脫口秀只能發(fā)揮他不到一半的才華；他作為明星也沒有架子，有時候騎個共享單車就來了公司；他理解世界的愚蠢，但待之以溫柔，一次飯局上，他還制止了旁人關(guān)于雙胞胎的惡俗玩笑。

還是在他家，大家圍著喝酒，一個同事要去扔垃圾，剛走近，垃圾桶就自動打開了。

所有人都嚇一跳，垃圾桶也這么高級。

李誕就笑，是不是要寫段子嘲笑我？「但說白了我們所有人都是弱者，我們不可能真的用自己的生活去反抗一些東西，這太難了?！估钫Q成了名人，他還有一個漂亮的妻子，這難道不好嗎？

「我們覺得他變成一個存在主義者了。他對虛無的反抗就是活著，活著就是他的反抗。這也是一種自救。」雙胞胎姐妹送給李誕一本書，書名叫《不負責任的自我》，李誕表示很生氣，要把書扔掉。

四

在笑果公司位于上海的辦公室，我見到了 CEO 賀曉曦。四位創(chuàng)始人中，他是唯一一位之前沒有做過脫口秀的。他原本做女包電商，是真正的跨領(lǐng)域創(chuàng)業(yè)。前兩年，為了加深對脫口秀的了解，李誕他們?nèi)ジ鞯刈鼍€下巡演時，每一場他都會跟去看。

「所以你現(xiàn)在也算脫口秀的愛好者？」

「我覺得肯定是愛這個產(chǎn)業(yè)吧?！?/p>

脫口秀是一個垂直類的文化產(chǎn)業(yè)，在國外已經(jīng)有成熟的模式，線下可以演出，線上也有節(jié)目，因為脫口而出的段子，觀眾會喜歡上有獨特風格的表演者，他們忠誠度高，重復消費的能力也強。表演者會成為藝人，圍繞藝人又會有更多的內(nèi)容產(chǎn)品，直至打通流行文化的各個領(lǐng)域，綜藝、劇集、電影無所不包。就像招商大會上他們向廣告主宣告的：脫口秀是一片尚待發(fā)掘的藍海。在國外，頂級脫口秀巨星，兩場個人專場可以賣到 4000 萬美金，在中國，一切才剛剛開始。

所以，雖然聽起來「虛偽」，但這是實情—為了行業(yè)發(fā)展，李誕也要賺很多很多錢，從而證明行業(yè)的價值所在。

「李誕就是目前中國脫口秀的頂。」賀曉曦說，「所以就應(yīng)該努力往前跑，這是我們的共識，他也認同。」

在這個共識下，他接受李誕身上那些他無法理解的地方，比如為什么早上就不能早起；為什么不愛運動；為什么心血來潮了要去染各種顏色的頭發(fā)，還要做指甲。

有時候賀曉曦也會想，第一批脫口秀表演者中，為什么是李誕跑到了最前面。他具有藝術(shù)家的人格，但身上又有許多非藝術(shù)家的品質(zhì)：他是中國第一批解決了穩(wěn)定產(chǎn)出脫口秀的人，從不相信靈感；與節(jié)目中的刻薄相反，他性格溫和，待人接物成熟老到，用他自己的話說，比較鄉(xiāng)愿；他還是一個會為其他創(chuàng)作者設(shè)置流程的管理者；作為藝人，他又非常配合公司的安排。

「他已經(jīng)付出了極大的努力。」賀曉曦說，「他底色還是一個藝術(shù)家，需要克服的東西挺多的。」

當工作中，李誕藝術(shù)家的那一面偶爾冒頭的時候，他們也會幫助他。這個角色有時候是經(jīng)紀人來承擔，比如有的商務(wù)活動李誕不愿意參加，經(jīng)紀人就會報出對方開出的價格；有的時候是賀曉曦來承擔，比如一檔節(jié)目安排李誕去日本拜訪名人，李誕只想見北野武，也需要他來做工作。

「那他確實做了挺多犧牲?！?/p>

「我覺得這不叫犧牲，這叫成長?？茨阆胱龅氖鞘裁?，他確實看到了不同的風景?！?/p>

現(xiàn)在，賀曉曦覺得李誕成長得越來越快，原來他覺得李誕可能不太喜歡交往商業(yè)圈的人，他是藝術(shù)家嘛。但有一次，他見到李誕去問一個投資人——你們講的新零售是什么概念？「不是一個藝術(shù)家在挑釁，而是他真的好學?！?/p>

這之后，賀曉曦會介紹李誕認識更多自己的朋友，無論是新零售、人工智能還是游戲產(chǎn)業(yè)，他都有興趣了解，很謙卑地向人請教。

「李誕有時候會說許多事都沒意義，在外界看來有些消極，但同時他又很努力工作，你怎么理解這一點？」

「其實我們差不多都是這樣，所謂的看透嘛。自我成長是對抗、消解這種虛無。人都要死，但你不是一瞬間、一秒鐘就消失了，你得自己過啊，那你就要努力，如果老在這情緒里面就沒意義了。」

賀曉曦說，李誕已經(jīng)很幸運了，不是每個人努力了就有結(jié)果，他在不斷往上走，獲得了正面反饋，他能把握自己的人生，這已經(jīng)是非常美好的事情了。對于很多人，你努力了，謙和了，又能怎么樣呢？

「從過去的藝術(shù)家人格到現(xiàn)在這種變化，李誕好像非常順暢？」

「這種人就是聰明人。」

五

再一次見到李誕，李誕說正在思考一個問題：跟自己和解，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放下了一些以前堅持的東西，跟世界合作，不較勁了，開始賺錢。但是這個事沒有必要說得那么委屈，因為你總要做這件事的，放下一些東西。沒啥好糾結(jié)，因為有一個正確的答案，選對的就好，不用選好的?！?/p>

李誕做過許多次正確的選擇，高考名落孫山，本來是考不上就考不上唄，但發(fā)現(xiàn)父母有些受傷有些尷尬，他也就回去重考了一年；大學時半醉半醒，但很快也就出來賺錢；工作之后，他又成了一個工作狂—說來有些意外，作為一個外人眼里的怪人，李誕其實從沒過過那些奇怪的人生，當某些時候生活稍一偏離，他就將之拉入正軌。

「我就是比較容易理解游戲規(guī)則。」李誕說，「我挺痛恨自己這一點。很多事我也能做，但你沒有動力再深入了。有時候會感覺到不盡興。我沒有完全的投入，發(fā)揮自己全部的能量?！估钫Q感覺自己好像從來沒追求什么，也不想把自己全然交付，其實內(nèi)心很渴望，但找不到，因此上「很嫉妒有夢想的人，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人是超級幸福的」。他知道賺錢不是人生的出口，出人頭地也不是，寫一本好的小說當然更不是，他沒有答案，但他也不能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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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他就對自己說：把事本身變成動力，就是做，做就是目的，別管是什么事，你把它做好。

在微博上，李誕收到過二十多條私信，人們將「人間不值得」寫在了身上, 這句話擊中了他們，人們說：「李誕表達的意思，我們感同身受。」

「我從來沒有鼓勵這樣，我鼓勵大家竭盡全力把自己的一切都耗盡了，但有一個悲哀的結(jié)果，你要接受。這個事的荒謬就在于，我好像原地坐下來，也比如此評價我的人取得的成就更多?；闹嚲突闹囋谶@里。」

去年李誕出了一次負面輿論，遭到不少批評，他說自己早預料到輿論不會無限度地喜歡他，「我預感一定會反噬一次，但是你也不知道幾時發(fā)生，不知道具體是什么樣的。不出這個事也有別的事。」他沒法再像過去那么肆意，打算過戒酒，這是現(xiàn)實世界中，少有的對他的「誘惑」了。

在過去，李誕喝多了「各種奇怪的行為都有過，看你碰上哪一次」。要問為什么，李誕說，那時候大概只有喝了酒才可以什么都不想。清醒的時候，腦子里有一萬件事在轉(zhuǎn)，太累了，喝一兩杯才能松弛下來。不過這都是過去的癖好了。

記者問李誕，「你現(xiàn)在還有想通過寫作來表達的東西嗎?」

「還真沒什么。我在不停地說話，表達對我來說像一種應(yīng)激反應(yīng)。說話得永遠繞著那個說，很累，非常累，很尷尬?，F(xiàn)在的表達很像小時候玩的那種畫，一張白紙，你用鉛筆不停涂涂涂涂涂，會凸顯出來一幅畫，我現(xiàn)在的表達就很像這個，沒有直接去畫那個圖本身，而表達應(yīng)該是直接畫出來?！?/p>

李誕說他構(gòu)思過一個小說，但沒法寫，因為涉及戲說歷史人物。

我們又說回到韓寒?！改阌X得韓寒變了嗎？」「我覺得他沒有變，他最牛逼的是快樂，狀態(tài)很好，熱愛生活，我覺得他挺幸福的，雖然種種磕磕絆絆，這個世界還是沒有擊垮他，而且越來越有錢?！?/p>

有人喜歡韓寒曾經(jīng)的少年氣和求取心，也有人更偏愛成熟了的韓寒。李誕與他不同的地方在于，踏入公眾視野的時候，風格已經(jīng)很穩(wěn)固——看透的、快樂的，可以做到「無所謂」的。

李誕跟所有年輕人一樣，能體會到時代的變化，他努力適應(yīng)，做點實際的事情。

每一代有每一代的問題，這個時代也會有屬于自己的作家，但他還沒有出現(xiàn)，或者還沒有這么厲害。也可能以后都沒有這么厲害的了，時代變了，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C O N T R I B U T O R S

責編：Neil

執(zhí)行：water

「零食 vs 愛豆」是矛盾體嗎

吃出風格，吃出水平

你以為是你想躲開雙十一，其實雙十一早就拋棄了你

可能它的「初心」從未變過，只是很多人未曾發(fā)現(xiàn)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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