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題圖｜《和平飯店》

文｜風馬牛 （微信公眾號：馮侖風馬牛）

近年來，越來越多的「商二代」走上接班的道路。隨著創業父輩退居幕后，「二代」或進入「見習期」，或已經走向前臺，有的風生水起，有的難堪大任。如何順利實現「子承父業」，是很多民營企業家關注的話題。

在音頻節目《馮侖商業私房話》中，馮叔講過怡和洋行的故事。憑借過人的智慧和決策能力，凱瑟克家族在過去兩百多年里，帶領著怡和不斷發展壯大，凱瑟克家族成功地將財富與商業智慧傳承到第七代人。這是企業傳承中成功的案例。

當然，也有很多失敗的例子。風馬牛今天要講的，就是一個「傳承失敗」的故事。通過這個故事，我們能看到，財富傳承、事業傳承都很容易，而精神的傳承要不容易得多。沒有精神在其中，事業、財富的傳承是不可持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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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宣懷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去世 40 年后，最寵愛的兒子盛恩頤竟然把家產全部敗光了。

窮困潦倒的盛恩頤在晚年時無路可走，蘇州留園的盛家祠堂成為他最后的棲身之處。多次中風的盛恩頤最終因腦溢血慘死在了留園門房里，參加葬禮的總共也就十幾個人，非常冷清。要知道鼎盛時期，盛宣懷曾一度掌握了大清國民經濟命脈。如今，這個結果不禁讓人唏噓不已。盛恩頤堂侄孫世仁感慨道：真應了《紅樓夢》里那句——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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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宣懷

盛宣懷，洋務派代表人物，著名的政治家、企業家和慈善家，被譽為「中國實業之父」、「中國商父」、「中國高等教育之父」。他的一生經歷傳奇，創辦了眾多開時代先河的事業，影響巨大。張之洞曾評價盛宣懷：承上注下，可聯南北，可聯中外，可聯官商，中國罕有與其匹敵之人。

據盛宣懷兒子描述，盛宣懷一共有 8 子 8 女。由于前三個兒子因夭折等因素不幸早逝，老四盛恩頤成為盛宣懷最寵愛的兒子。傳聞盛恩頤出生不久時，恰逢盛宣懷被召進宮，聽聞喜訊后，慈禧太后親口給「盛老四」賜名「恩頤」。

如果將盛宣懷一家的故事比作一出《紅樓夢》，那么盛恩頤則像「混世魔王」賈寶玉。從外表和性格來看，盛恩頤英俊瀟灑，氣質儒雅，性情溫和，人緣良好，似乎挑不出什么毛病?？删褪沁@樣一個人，最終成為「民國第一敗家子」。

由于盛宣懷最寵愛盛恩頤，盛恩頤的母親莊夫人因此成為盛府的掌門人。在盛恩頤小的時候，父母對他幾乎言聽計從，溺愛過度。盡管注重教育的盛宣懷請了很多知名老師到家中給盛恩頤補習英文，但盛恩頤就是不好好念書，一度折騰得盛宣懷沒有辦法。

1910 年，盛宣懷給兒子盛恩頤物色了一個非常出色的妻子——民國總理孫寶琦的女兒孫用慧。那一年，孫用慧 22 歲，盛恩頤僅 18 歲。

當時，孫用慧是受過教育的新女性，精通英、法等四國外語，還給慈禧做過翻譯官，很看不慣紈绔子弟，根本不想嫁到盛家。另外孫寶琦起初也不愿將女兒嫁過去，認為兩人年齡實在不合適，再加上曾有人在朝廷上參奏盛宣懷「貪污腐敗」。但盛宣懷鐵定心看上了這個兒媳，擁有強大勢力的他，通過各種關系和法子，最終成全了這門婚事。

盛宣懷內心一直指望盛恩頤未來能繼承家業、光宗耀祖。在兒子婚后不久，他就將盛恩頤送到國外去念書，讓兒媳孫用慧陪讀?；蛟S，孫用慧精通多門外語是盛宣懷看上的一個重點因素，如果沒有孫用慧，盛宣懷讓兒子留學的夢想幾乎很難實現，因為盛恩頤的外語實在太爛了。在孫用慧的陪伴下，盛恩頤先后在英國倫敦大學和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求學。

1915 年，留學回來的盛恩頤接任漢冶萍煤礦公司總經理，那時候盛宣懷已經病重、臥床不起。一年后，盛宣懷在上海病逝，當家的莊夫人為他舉辦了一場轟動上海灘的盛大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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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宣懷與莊夫人（左五）、親友在日本

盛宣懷去世后，盛恩頤接管公司業務，家里則由莊夫人全權操持。當時經由宋靄齡引薦，剛從美國留學回來的宋子文成為盛恩頤的秘書。由于經常出入盛家，宋子文跟盛恩頤的親妹妹盛愛頤愛得死去活來，但莊夫人死活都不肯同意這門婚事。

盡管盛恩頤的起點極高，但從 1917 年開始，他就變成了一個奢侈淫亂，揮霍無度的敗家子。

那時候盛恩頤經常黑白顛倒，晝寢夜出，妻子孫用慧起初還以為他工作辛苦，結果有一次去公司看了后，才發現盛恩頤躲在煙榻上，一邊抽大煙一邊批文件。

盛恩頤的頹廢不僅僅是體現在不務正業上。平日里，盛恩頤購物成癮，揮金如土，上海第一輛進口奔馳就是他買的。為了凸顯自我，盛恩頤給車掛了「 4444 」的牌照，并把車把手換成銀制的，在上面刻上自己的名字。

當然，盛恩頤的一生還有兩大嗜好，女人與賭。

據其堂侄描述：盛恩頤光在外面與別的女人生的孩子就多達幾十個。到上世紀 30 年代，還不斷有陌生人找上門來，要認親。在此期間，內心善良的孫用慧一直在替丈夫盛恩頤「擦屁股」。盛恩頤對發生過關系的女人都相當大方，買各種奢侈品。他還給每個姨太太配一幢花園洋房、一部進口轎車，外加一群傭人。

此外，盛恩頤酷愛賭博也是出了名的。為了在上海灘跑馬聚賭，他曾在跑馬廳養了 75 匹賽馬。在賭場上，盛恩頤創造過的最牛記錄是，一夜之間把上海北京路、黃河路一帶有一百多幢房子的弄堂全輸給了軍閥盧永祥的兒子盧小嘉。

除了上述這些不良嗜好外，盛恩頤有一個正常的愛好值得一提。盛恩頤很喜歡體育，為了培養孩子們熱愛運動，他把自家的花園鏟掉大半，建成一個小型足球場。有空時，盛恩頤也會親自舉辦家庭運動會。當然，盛恩頤還幫助和培養過中國著名競走運動員周余愚。有人評價說：盛恩頤一生敗錢無數，這一筆錢總算花對了地方。

按照盛恩頤這個敗法，千金散盡那自然是遲早的事。

1927 年秋天，盛恩頤的母親莊夫人因病去世。莊夫人一生有兩大特點：一是信佛，二是精于治家。隨著她的離去，盛家頓時陷于混亂之中。

早年，盛宣懷父親盛康曾在一封家書中對盛宣懷說：對于子孫，只能留給他們不動產，讓他們守住不動產吃點兒利息就已經是福氣了，否則肯定會養出一大堆紈绔子弟來。于是盛宣懷在去世前，聽從了父親的建議，拿出自己一半遺產建立「愚齋義莊」，這是一個兼顧盛氏家族利益和社會慈善的公益信托安排。

不料，「紈绔子弟」被盛康預言中，但他沒想到子孫后代居然會把不動產都拿出來分了。

趁母親莊夫人去世后，盛恩頤率先破壞了規矩，伙同弟弟和侄兒一起向法院提出將「愚齋義莊」的錢全部分掉。當時盛恩頤的親妹妹盛愛頤還未出嫁，再加上她與宋子文的感情破裂，正在氣頭上。這下哥哥要分遺產沒她的份，于是她一舉將親哥哥盛恩頤等人告上了法庭。消息傳開后，此事在社會上引起極大反響，被人稱之為「國內第一件女權案」。最終，盛愛頤通過法律途徑成功地為自己爭取到七分之一的遺產。該案后來甚至被編排成戲劇《小姐爭產》，成為未嫁女子爭取財產繼承權的開端。

此后，盛宣懷家族的遺產糾紛不斷。1928 年到 1934 年的 6 年間，盛家的財產官司有 6 起之多，盛家兄弟姐妹之間親情十分淡薄。幾乎與此同時，盛家從上海灘第一家族，迅速衰敗、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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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恩頤和孫用慧

莊夫人去世后，盛家主要靠孫用慧支撐著，那時候盛恩頤對家里不聞不問，成天在外面鬼混。由于揮霍無度，加上日本鬼子入侵，到抗日戰爭后期時，盛恩頤已經將家業基本敗空了，以至于伸手跟過繼給三房的兒子盛毓郵要錢，做起了「啃兒族」。

1942 年正月，一輩子受盡了委屈的孫用慧因心力交瘁，郁郁而終。去世時，孫用慧僅 54 歲。

盛恩頤晚年時，據傳窮困潦倒到與李鴻章的孫子李厚甫兩人，連襄陽公園的門票都買不起，二人一度在公園門口徘徊了許多圈。

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盛恩頤手頭本來有不少房產，但是解放后，國家實行土改政策，一切私人占有的土地，必須交納高額地價稅。可盛恩頤已經把家敗光了，根本拿不出錢。最后這些房產都劃到了公家的房產簿上，只剩下蘇州留園門口的幾間盛家祠堂仍屬盛家。當時曾有媒體采訪過盛恩頤的一個兒子，他講述了這樣一段經歷：十年間，我們不斷的搬家，住過愚園路、長樂路、巨鹿路、萬航渡路，車子越乘越大，房子越住越小，最后只剩一間，而且是灶披間，卻要住我們一房八個人，母親和我們兄弟姐妹七人。要知道，盛家輝煌時刻，僅上海一地豪宅就有上千幢，真可謂「一落千丈」。

1957 年冬天，盛恩頤已經多次中風，半身癱瘓，整日臥床，最后被孩子們從上海送到了蘇州留園的盛家祠堂，由一位還有點情義的姨太太照顧。那時候盛恩頤已經站不住了，孩子們把他抬到船上，然后一路漂到蘇州的。

留園就像《紅樓夢》里的大觀園，對于盛家有著特殊的意義。盛宣懷父親盛康去世后停棺于此，盛宣懷去世后亦停棺于此，未曾料想到的是盛恩頤最后也死在了這兒。

1958 年，盛恩頤因腦溢血暴斃在留園門房中。據說去世時是三伏天，照老規矩要讓兒子替他試穿七套衣服，為了完成孝心，孩子們熱得大汗淋漓。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參加葬禮的總共也就十幾個人，可謂非常冷清。盛恩頤堂侄孫世仁不禁感慨道：真應了《紅樓夢》里那句——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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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留園

在《桃花扇》中，孔尚任曾寫下名句：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

盛家從中國最大的家族之一迅速衰敗、沒落，盛恩頤「功不可沒」，以至于后人稱他為「民國第一敗家子」。盛宣懷如果地下有知，不知該作何感想。

相對于父親盛康，毫無疑問，盛宣懷對于子女的教育是失敗的。北京師范大學中華國學院譜學文化及家風建設研究中心執行主任黃鶴春評價道：盛宣懷給子女提供了最好的學校教育，但并沒有把他們培養出好的性格，以至于家道敗落。這說明是家庭教育出了問題，盛宣懷夫婦對子女過于溺愛、遷就、縱容。在山之泉，出則清冽盡失。子弟之教，過則雅望難期。想讓家道興旺，父母一定要重視家庭教育，選擇適合的教育方式，把握好教育的度，讓孩子擁有良好的性格。

前幾年，盛宣懷曾孫盛承懋在接受采訪時提到，「我現在基本上一年去一次留園，每一次回去都覺得很親切。每一次去，都會再一次感慨：錢財，真正是身外之物。我們曾經非常非常有錢，我們也曾很窮過，我們知道要取得成就還得靠自身的努力?！?/p>

參考資料：

1.《留園：長留盛家天地間》，蘇州廣播電視報

2.《百年傳奇人物盛宣懷的兩重面孔》，南方人物周刊，徐琳玲

3.《盛宣懷敗家的「頤」字輩兒女》，新民晚報，同樂，

4.《把握好家庭教育的度》，婚姻與家庭，黃鶴春

5.《民國名媛盛愛頤與宋子文的情事》，名人傳記(上半月) ，蕭蕭

6.《民國時期女子財產繼承權的演變初探》，西南政法大學，譚秀麗

7.《盛愛頤:上海灘的金枝玉葉》，跨世紀(時文博覽)，默默

8.《專訪亞視董事盛毓鳳：「攜官以令商，攜商以令官」》，時代周報

9.《盛家花園里的「賈寶玉」——我的四舅盛恩頤》，密斯趙

10.《昔日第一豪門的衰敗》，ArtDeco上海，胡平

11.《盛恩頤與安徽省裕華鹽業公司》，江淮文史，夏侯敘五

本篇作者｜大軍 主編｜王滔

編審｜陳潤江 顧問｜王淑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