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結束的第32屆金雞獎上,文牧野憑借《我不是藥神》獲得了最佳導演處女作。在這之前《我不是藥神》已經獲得第38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兩岸華語電影大獎,以及第55屆金馬獎的最佳新導演、最佳原創劇本、最佳男主角。
一部作品能夠獲得兩岸三地電影界獎項的認可,在中國電影史上也算是少見的戰績,尤其這還只是他的第一部長片作品。像最佳導演處女作、最佳新導演這樣的獎項,一生也只有一次提名的機會。
兩岸三地雖然都是中國人,都講中國話,但是有著不同的電影史發展脈絡,金雞、金像、金馬也有著不同的審美、評斷風格。
文牧野能夠同時獲得三者的肯定,不外乎有兩個原因:其一,他能代表最新一代年輕電影人的思維方式和拍攝手法,同時有著新一代中最為成熟的導演技能;其二,他的作品能引起兩岸三地國人的共鳴。
《我不是藥神》上映之時,因為故事取材于真實的社會事件,讓很多觀眾覺得在內地市場看到了一種新的電影類型。
但事實上,這種社會現實題材的電影恰好是中國電影源遠流長的一支脈絡,從上世紀20年代中國商業片浪潮誕生之初延續至今,像是時代的烙印,每個時代都有屬于它的電影,記錄發生過的事情。
《我不是藥神》劇照
文牧野對于現實主義題材的挖掘,也是正好站在了一個繼承者的位置上。從他的短片作品開始,就已經對社會問題有不同面向的關注。
《斗爭》聚焦少數民族在大城市的生活問題,傳統文化與摩登世界之間的沖撞?!妒^》則是呈現了打工者的生存困境,背后指向為城市化過程中傳統喪葬觀念的漸失?!督鹛m桂芹》的主角是空巢老人,同是天涯淪落人,如何相依為命?!栋不昵穭t是展現了一個普通人面對生死和金錢的困局,如何用“死”拯救“生”。
《安魂曲》劇照
從上述四個短片作品里,可以看出無論是學生作業,還是進入電影界的敲門磚短片,他始終關注小人物的故事,最終指向個人存在問題,也展現出他這一代年輕人所關注的議題,雖然不似上一代的宏大格局,家國情懷,但對于社會現實問題有著敏銳的觀察。
敘事技法上依賴空間與時間的設置推進情節,《斗爭》和《石頭》都著重刻畫城市空間之于主角的影響,而《金蘭桂芹》和《安魂曲》的核心都是時間問題,與死神競賽的衰老和傷痛。
《斗爭》劇照
《我不是藥神》更像是一個集大成的作品,突出體現了他現實主義創作能力,精準抓住時代了痛點。這一點的實現,也離不開他本身就是電影的編劇,具有極強的編、導一體專業素質。
《我不是藥神》是一個標準的好萊塢式劇作結構,具有很強的情節劇特質,也就是情節不斷翻轉推動敘事,同時緊緊抓住觀眾的注意力。
從人物的角度來看,他所創造的男主角程勇并不是一個完美無缺的人,恰好是一個“天使與魔鬼”的結合體,他最開始代購藥物為的是自己賺錢,而在影片的后半段,他所做的一切是真的為了救人。
我們看一個故事,歸根結底看的是“人”,不僅僅是角色個人,以及賦予他的性格、任務如何與其他人物形成關系,共同編織敘事架構。而故事里的人,是由編劇創造的。
在《我不是藥神》中,文牧野展現出高超的角色塑造、群像調度能力。
賣藥五人組分別有他們的敘事功能,分為“生旦凈末丑”。程勇是武生,劉思慧是花旦,黃毛是花臉,劉牧師是末——老生的角色,而丑是呂受益。
這樣的角色設置呈現出一幅眾生群像譜,他們彼此之間有潛在的矛盾,像是程勇被藥販威脅后決定放棄,因為他不是患者可以賺錢脫身,從而引發其他人對他的不解和不滿。
當其中一個角色的抉擇、生死發生變動,便可以牽系出新的矛盾點。
尤其在設置主要人物死亡橋段,很有效的投準觀眾情緒反應,提煉出觀眾的感同身受密度。文牧野在談及黃毛和呂受益之死時說:“這兩個人是程勇心中最軟的兩塊。”
這兩個角色其實是兩種人物創作方式,呂受益這個角色非常接近真實,而黃毛是一個理想化的純虛構人物。
如文牧野所說,呂受益是最像中國病人的一個角色,整個故事也是由他來開頭。他本身是一個小市民,為了求生看上去并沒有什么尊嚴,但他基本訴求也很簡單,就是活著看到自己的孩子出生,包括和他相關的細節——橘子,也是符合生活化、現實性的邏輯。
貪生是他引起觀眾共鳴的重要特質,這一個看似自私怕死的角色,很好的象征了每個人面對疾病的恐懼。
而黃毛在文牧野的描述里“是全片最俠義、最干凈、最道德、最完美的一個角色,只認正義、善良和公平?!边@樣的角色是很難在現實中存在的,他更像武俠小說里的人物,可以為了心中的大義毫不猶豫的自我犧牲。
黃毛身上所投射的也是觀眾在這個故事里渴望看到的一個面向,總該有一個純粹的人,是為了道義做事,而非有現實的動機驅使。
因此他們在故事里的死亡,是一種純熟的編劇技巧,也是敘事發展的必然結果。
在文牧野眼中,這也是電影、戲劇創作的無可奈何,他認為在故事里“一定是你最愛的人、最大程度牽引住觀眾的角色離開你”,尤其當觀眾認可了這個人物,不論從現實層面還是理想層面,就代表他們的情緒已經跟著故事的發展走了,從而現實主義與理想主義同時消亡可以帶來情感上極大的傷恫。
《我不是藥神》有著豐厚的文本,在文牧野看來,社會性題材其實很難創作,因為這個故事需要非常堅實的背景,而非在一個虛設的空間中單純填充議題。
他在創作中利用技法借力,循序漸進地引導觀眾的情緒。在引導的過程中,創造出一個灰色地帶,故事的最終歸屬是偉大的人性而非惡狠狠的批判,很好的包容了議題、探討了問題,也呈現出他最本質想要表達的主題。
當然,一部電影想要獲得大眾的認可,最重要的就是它對于當下時代的普世價值觀的呈現。在這一點上文牧野很好的抓住了時代與人性的連接點,圍繞“生老病死”這一核心進行敘事構建。
正如上文所說,病和死對于人性而言,是一種極大的恐懼,每個人無時無刻都活在這樣的恐懼之中。
類型片常常將人的恐懼共性轉化成一個實體元素,并在銀幕中消除這個恐懼,從而獲得觀眾的心理認可。很明顯,《我不是藥神》的恐懼元素就是白血病,或者可以更為廣泛的稱之為“絕癥”。
但這是一個很現實的故事,真實存在的絕癥并不能通過任何超脫現實的手法得以消解。他沒有將敘事主力放在解決“病”上,而是如何獲得“藥”,通過“藥”的情況改善緩解了觀眾的恐懼。
文牧野最新的主流銀幕作品,是《我和我的祖國》中的《護航》,在這個短片創作中他依然保持了對于人性的觀察。如果說《我不是藥神》展現的是橫向的人性眾生相,那《護航》則是一個縱向的個人成長史,以個體經驗的成長塑造人物。
在《護航》中的矛盾設置是內化的,它并不展現在外部空間之中,而是在女飛行員心里,她要通過與自己的戰斗,達到個人心理的平衡點。
這個故事最為現代、獨立、前沿,但是他的處理方式又很經典、傳統、意識流化。
《護航》劇照
中國電影進入高票房時代后,類型片的多元化一直存在一定的問題,有的人想用資本引領市場,也有的人想靠一己之力對抗市場,但這都是不健康的發展狀態。
市場本身所代表的是受眾,而非經濟利益,因此一部影片在進入市場之時,需要考量的是觀眾。而電影作為一個創作品,自然也要注入作者的思考。
文牧野所做的,是尋找到一個觀眾與自己之間的中和點,也正是因為他堅持忠于自我,最終才收獲了觀眾和市場的擁抱。
在金雞獎得獎感言里,文牧野提到有個老師跟他說“應該一輩子都要以處女作的精神去拍電影”,這也成了他創作時所堅持的態度。
但是,對于一個創作者來說,尤其是青年創作者,重要的是本心,而非過眼的名利。站在一個繼往開來的位置,對于青年創作者從來不是易。
文牧野背靠的是中國電影的過去,而前行需要攻克的不僅僅有時代的沖擊,也包括面對《藥神》、《護航》成功后的自我挑戰。
懷抱初心,便是最好的武器,祝愿他乘風破浪,開辟下一個奇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