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創首發自《今古傳奇·武俠版》2019年6月刊,作者留刀,任何媒體賬號未經許可,請勿轉載。歡迎轉發個人朋友圈,將有趣的知識分享給更多的人。
我看過幾乎所有的明朝武學著作和大部分的清朝民國武學書籍,它們的作者未必都是當時的最高手,但都是在文武兩方面都有涉獵的人,而且大多互相之間都認識,并且互相之間各有褒貶,看多了以后產生了一個想法,想要寫一篇論述它們的作者之間關聯的文章,這文章可能會很長,今天我們先開個頭,然后不定期地慢慢更新。
相比起清朝末年和民國時期出版的武術書,明朝武術著作數量并不算多,核心無非就是《劍經》《紀效新書》《耕余剩技》《手臂錄》《武備志》這五本,其他的書都與這五本有千絲萬縷的聯系,當然這五本互相之間也有包容和傳承,我們會慢慢論述。
那我們的文章從哪一本開始呢?
——《手臂錄》。
不是因為這本書在五本中地位最高,也不是因為它在五本中成書最早,而是因為它的作
者。
誰呢?
吳殳。
坦言講,吳殳是明朝時期遺留有著作的武術家中我第二討厭的人,僅稍好于一手造就了拳壇內外家之爭的黃宗羲父子,但他是我這個系列不得不用來串聯全文的人,因為他是任何人在論及明清武學時都無法繞過的人。他一生著述一共有二十四本之多,其中保存到現在的有十三本,另外十一本或已經亡佚,或存佚暫時不詳。
而二十四本著述中,武學著述五本,其中三本有刻本存世,兩本有抄本傳存。這五本書是中國武術史上十分珍貴的文獻資料,對于研究明清武藝的演變,了解當時重要武術人物的活動,具有極高的史料價值。
簡而言之一句話,他太能寫了,明清兩朝武人,以他留下的武術資料最多。
我們簡單介紹一下他的生平。
吳殳,又名吳喬,字修齡,本江蘇太倉人,早年入贅到昆山,遂占籍昆山。生于明萬歷三十九年(1611 年),死于康熙三十四年(1695 年),得年八十五歲。吳殳是明朝滅亡后堅守志節的遺民,雖然年壽很高,又"高才博學"(有人認為他文武雙全,在看過他的詩文之后,我決定要在這四個字上加上引號,后面我們詳細吐槽),但一生設有任何功名仕履可述,經常過著寄人籬下的清苦生活。他學術上沒有什么家學傳承,學識主要得自"于書無所不窺"。但一生游蹤甚廣,多次往返于南北之間,與順治、康熙年間的文壇人物多有交往,經歷和學術活動都十分復雜。
清人有人說吳殳是一個"奇人",這話有點道理。不過這個"奇",在我看來未必是什么好詞兒。
吳殳之"奇",一是他孤介傲岸的性格,這一點特別表現在他點評古今近于肆無忌憚的文風上。這使他遭受了很多非議和責難。然則,終其一生并無多少改悟,直至晚年,辭氣紛紜,口無遮攔,依然故我,這也是催生我寫這個系列文章的最大原因。
我早年讀書習慣先翻到一本書中我覺得看了目錄后最有意思的地方去,但看過最精彩的地方之后就很難再把整本書看完了,所以后來我強迫自己看書必須從頭開始看,包括序言,我在看吳殳的書的時候,《手臂錄》是直接看的內文,但看到《無隱錄》的時候,是從序言開始一路看下去的,這一看不要緊,活活讓我看出了一份明朝武人之間的恩怨情仇與勾心斗角,崇尚誰,貶低誰……
崇尚的時候發現那個人有一些黑點,于是用春秋筆法給他掩蓋一下,貶低的時候發現那個人有些地方成就太高實在無法強行遮掩,于是就故作大方地寫一筆,然后簡單帶過……這個有意思的發現讓我重新翻找所有的書看了他們的序言,然后在心中勾勒出了一個大概的明朝江湖。
其次,是他的行蹤和社會交游頗有點神秘,這方面我所知不多,但隱約感覺到其中有些詭異的內容,與他交往的漁陽老人、朱熊占、倪覲樓、翁惠生、項元池等,都是些只見于他的著作,而不見于其他任何史料的人,但從他的論述和記載來說,都是一方高人,神秘莫測,所以有人推斷他們是"反清復明"的組織,我無法斷定,但如果有一天研究發現真的是這樣,那我也毫不意外。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他自身的學術取向和建構的特殊性。
明末清初之際,南北文人中曾出現一股研討兵學和崇尚武藝的風氣,這應該與戰亂頻仍、國勢危重的時代背景有關,也與一時勃然興起的反理學思潮有關。當時,真所謂"風化所摩,學者比肩",徜徉其中的南北學人不一而足。
這其中文武結合最好的,應該首推山西傅青主,是的就是《七劍下天山》中的那個莫問劍主;而學術成果最高的,應該是河北王馀佑、顏元、李恭、王源等,他們對兵學與武藝的精研和傳播,最終成為"顏李學派"的主要特點之一;至于在著述方面,真正大成的其實是吳興文學家茅坤的孫子茅元儀,他喜好兵學,天啟年間著《武備志》兩百四十卷,是晚明軍事巨著,
影響深遠;當然少不了歷史地位最高的拳壇攪屎棍黃宗羲、黃百家父子……除此以外,錢謙益、程孟陽與多位身在低位的武林人物的交往,其中很有些耐人玩味的東西;陸世儀、馮杼、馮行貞等人,也都有具體的武事活動,有的甚至還有論說傳存下來。
而吳殳,則是他們中用功最深、理論匯總程度最高的。他數十年間成功地融合了文學、史學和武學,創造出獨具一格的學術模式,這個文學模式,就是我之前曾經吐槽過無數次的春秋筆法玄學模式,這位是始作俑者。
當然吳殳不會覺得他這樣做有什么問題,在他看來,自己有自己獨特的學術體系和另一個縱橫馳騁的領域。事實上,單論名氣,在明清之際試圖兼通文武的學人群體中,他無疑是做得最成功的之一,故用不著同一般局促筆硯間者爭尺短寸長,而武人之中,被他貶低的不行的程宗猷文化程度實在難以匹敵他,所以也無法做出任何回應。憑著這點自信和臉皮,在名家
如云的明清間學壇上,他睥睨海內,云文云武,真是罕有與之相匹者。
在關于吳殳的很多記載當中,除了說他是武術家和武學學者之外,經常還會跟一個"優秀的詩人"頭銜,為此我專門找了他的詩來看。
他寫的詩怎么說呢,我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該怎么形容,我附錄一首給大家看吧。
《渡河》
歸途過黃河,一葉大如掌。
颼飗西南風,飽帆蕩雙槳。
船小墮帆側,高低任俛仰。
舟如瓢水盈,閃閃浮甕盎。
激水雪崩騰,珠花迸衣上。
駛急穿橫流,洶洶作怒響。
回首過來處,低云接沆漭。
我早年間喜歡宋詞,因為它文風華麗,后來欽慕唐詩,因為它用典古雅,最終在通讀了《樂府詩集》后,徹底拜服于其平厚樸實的字句之間,轟然擊碎了唐詩宋詞在我心中樹立起的兩座高山。
《樂府詩集》
吳殳的詩,在我看來,說好聽點,有樂府遺風,說難聽點,一只腳就踩在打油詩的行列內。
但吳殳是有詩集存世的,他的《圍爐詩話》除了對唐、宋、元、明歷代詩歌做了一通評論之外,也附錄了很多他自己的詩。里面我覺得最好的一句是"搖落寒山秋樹冷,啼烏猶帶月明來。"除了這句可以在那些著名唐詩面前稍稍顯露一二外,別的實在難以讓看過了李白、杜甫、白居易的我感到文采斐然。
《圍爐詩話》
近年來有很多武術家以研究古籍為榮,常見的例子,就是拋開現狀,拋開邏輯,拋開前提條件,拿著古人書里的一句話當作圭臬四處罵人。例如最常見的關于關羽武器的爭論,有人用《三國志》來論證關羽兵器不是偃月刀,這個是可以的,但是還有人用茅元儀的《武備志》來噴偃月刀,說偃月刀不可用于戰陣,這個就有點扯淡了。茅元儀的《武備志》具體有多靠譜和多不靠譜我們留著以后說,但是就偃月刀的實戰性這件事情來說,茅元儀同期的明末第一武將劉鋌就善用偃月刀,有豐富帶兵經驗的何良臣所寫的《陣紀》里面對偃月刀也是大有好評——我非常推薦大家看《陣紀》這本書,個人認為干貨內容在所有兵書中哪怕不排第一也在前三之列。
而用吳殳的著作來做論證的就更多了,最出名的一點就是吳殳推崇硬桿槍,因此槍材必須是硬的,尤其是戰場槍,更必須是硬桿槍,白蠟桿不能當槍桿,一切用白蠟桿做槍桿的槍都沒有實戰能力。所謂:白蠟為棍材,不能為槍。
但是,吳殳是個什么人,他是個習慣性自相矛盾的人啊。很多人用吳殳的理論來罵別人,但是在吳殳的書里,他經常自己罵自己。
比如他說槍以單純為最強,最好不要有旁支之類的,有旁支的叉耙戟什么的都是給弱雞用的垃圾。因為這句話,武術界有很多人都用他這個說法來標榜自己的門派只用槍,非常單純非常古雅,還有形意門不肖徒也這么說……
我只想說,請你當著我面這么說……左右,取我形意門秘傳鳳翅镋來!看我取這廝狗頭!
這群人一定沒有看過吳殳的書,因為吳殳在同一本書的后半卷,就興致勃勃地說他發明了一種叫"筅槍"的東西,什么形狀呢?就是在槍上裝個橫枝,用來格對方的槍。非常好用,他已經練這個東西好多年了,滅人無數,你們不服來戰。
欸?你剛才不是還罵這是弱雞用的垃圾嗎?你這東西和戟到底有什么區別?就是旁支是木棍不開刃?
還有他前面說槍術貴乎簡單,像跳舞的都是花架子,都是狗屁。接著后面就說他最尊重的師父大人石敬巖最擅長跳槍舞,簡直神妙絕倫,還開過一個槍舞培訓班,當時跟石敬巖學的人像某某、某某某學了之后都武功大增,但是他開舞蹈班居然沒有帶我,我好怨念我好憂傷,石敬巖你這個人太保守了,我詛咒你的槍舞早晚要失傳。
這段看得我都笑出來了,你剛罵完槍舞是狗屁,換我是石敬巖我開班也不帶你啊!才不是什么保守的問題好不好!
他在《手臂錄》中還記錄了漁陽老人的劍法,說漁陽老劍仙說了,"劍術真傳不易傳,直行直用是幽元。若唯砍斫如刀法,笑殺漁陽老劍仙"。說劍只能刺不能砍,用來砍的都是大外行。此處必須插一句,這句話流毒極廣,現在動不動就有人跳出來對著練劍的人大喊,你們的劍居然砍劈!根本不是正宗中國劍!
……
左右,取我大寶劍來!我讓這廝開開眼!
然后他再一次在他同一本書的后半卷說長刀術時,說他的刀法砍槍技術就是從漁陽老人劍法里的砍劈技術改編的,非常厲害……不怪你倆能成朋友啊,漁陽老人跟你一樣,也是個精分啊!
等等,這地方還有一個槽點,你《手臂錄》開篇吹槍的時候,才說了諸器遇槍皆亡,刀無破槍之理,企圖拿刀破槍的傻子們無不驚槍而亡啊!
你這是要干什么?殺自己?!
類似的例子數不勝數,而且他不光前后矛盾,他還是個雙標狗!
他說馬家槍雖然厲害,但是太高深,不能用來教人,只有神人畸形人才能學會,這種東西早晚等著失傳吧!
然后又說我的峨眉槍很厲害,是高深武學,不能用來教人,反正你們這些凡人教也教不會的。
結果,嗯……他說對了!馬家槍和峨眉槍現在確實都失傳了。
哦,對了,還有他說對練必須認真不能兒戲,槍槍都要刺實。
然后又噴程沖斗的徒弟們對練太認真,槍槍都實捅,想捅死人嗎?粗俗!
我猜他捅別人時都很認真,結果有一天被別人認真的捅了……
總之吳殳的書中前后矛盾之處數不勝數,如果你信了其中一句話并奉為神明,那你可能很快就會發現后面被他自己啪啪打臉。
然后回到我們的標題上來,關于槍材到底該軟還是該硬。
首先要明確一點,吳殳這個人是極端歧視軟桿槍的,他曾經說過沙家竿子這種東西就是大垃圾,因為用的長槍太長,前面是軟的,而且有抽打技術,不純粹。然后他又說沙家桿子在戰場上超好用,因為夠長,遠遠就能捅死人,還有抽打技術,可以抽對方兵器敲對方腦袋,并且還說程沖斗槍法抽地彈起再刺,簡直神作。
……
是不是感覺看不懂他了?大垃圾為什么又說它超好用?而且這次還不是前后文矛盾,是罵完之后直接反手夸的。
其實答案很簡單,吳殳是鄙視戰場技術和軍人的。
他多次說過戰場槍法是家奴技術,渣滓所用,不得已才用之——書中原話如此。還說當兵的都是垃圾,有能力的誰會去當兵?
所以沙家桿子,少林槍,程沖斗槍法等,雖然在戰場很好用,但是在吳殳心里都是大垃圾。
看到這里,現在很多標榜自己是戰場技術,是吳殳真傳的門派,是不是覺得腦瓜子嗡嗡的,臉蛋子啪啪的?
——下等家奴渣滓戰場槍法傳人,就你們也配姓吳?
其實這里已經說的明了,戰場槍要的是長,硬不硬不重要,戚繼光用的槍桿子還是大毛竹做的呢,大毛竹比白蠟桿軟多了。還有秦良玉的白桿兵啊,就是以白蠟桿聞名的。
說到戚繼光,就再加一句,硬槍支持者們還抓著戚繼光的一句話,那就是"槍腰要硬",然而這句話不是說槍材的,是說配重的,全文是"槍梢輕細,腰硬重。"
——意思是這樣配重的槍才靈活。
關于硬槍,戚繼光的結論是——終不能御長器,與腰刀互有勝負,得十之五。
當然戚繼光的說法也有點過分,就長度來說,硬槍怎么也比腰刀占優勢,但已經可以把吳殳的臉給打腫了。
最后說一下吳殳跟黃宗羲的關系,吳殳死于康熙三十四年,也就是 1695 年,出生在明萬歷三十九年,也就是 1611 年,所以算起來,他跟黃宗羲在世時間大致相同,黃宗羲比吳殳大兩歲,然后兩人同一年去世。順便說一下當時那撥研究武術的學者們的大概年齡,吳殳出生那年,錢謙益已經二十九歲,吳偉業三歲,陳子龍四歲,比吳殳小兩歲的顧亭林則尚未出生,
陸世儀、夏君如與吳殳同年生。
這群明朝遺民中,高壽者不少,吳殳也是其中之一,或許跟他們長期從事武藝活動有關。他在后世的記錄其實不多,在《清史稿》這唯一專門給民間武術家立了傳的史書中并沒有他,他能傳名至今,陳寅恪先生功不可沒,在《柳如是別傳》中,陳先生將吳殳的傳記推薦給了讀者,看陳先生面子,算他是個武術家吧。
不過中國人人死為大,那么最后我也還是以一段好話為他結尾。
吳殳博學多識,勤于著述,直到垂暮之年猶筆耕不輟。只是他"一生困厄",身后十分寂寞,他的著作除《圍爐詩話》、《手臂錄》比較有名外,其他著作,有的已經亡佚,有的則僅以抄本存世。
如荒寒孤碑,不為人知。
(完)
本文原創首發自《今古傳奇·武俠版》2019年6月刊,作者留刀,任何媒體賬號未經許可,請勿轉載。歡迎轉發個人朋友圈,將有趣的知識分享給更多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