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兩百多年的歷史上,有一位牧師出身的散文家,他的思想對美國道德文化的形成影響深遠,被林肯稱為“美國精神的先知”、“美國的孔子”,這位圣人就是愛默生。
拉爾夫·沃爾多·愛默生
(Ralph Waldo Emerson,1803—1882)
關于愛默生,有一個頗具傳奇性的故事:據說,二戰期間,一位被俘的德國士兵戰俘營里偶然讀到了愛默生的作品,整個人一下子被震撼了,痛定思痛,覺得自己不應該追隨法西斯,而應該堅持人類的良知和真理——可想而知,愛默生的文字,具有多么高貴的精神價值和力量。
值得一提的是,張愛玲曾譯介愛默生的散文,這是她一生著作中真正的異數,有人推論,這是在頹靡之風中浸淫日久的張愛玲,在借愛默生的作品“補氣”,畢竟,正如與愛默生同時代的一位作家所言:
“
在全部歷史上,找不到別的人和愛默生具有的同樣健全的理智。
”
那么,愛默生的散文何以具有如此力量?中國自然文學研究的開拓者和奠基人、首都經濟貿易大學教授程虹,在著作《寧靜無價》中,做了非常精彩的解讀:
自然是精神之象征
——愛默生眼中的自然
○
程虹
(摘自《寧靜無價》,有刪節)
圖片 | pexels
1836 年 9 月《論自然》的首版在波士頓由詹姆斯·芒羅出版公司 (James Munroe and Company)出版。它是一本只有95頁的小冊子,封面上甚至沒有作者的名字。然而,這本小書卻成為對美國文學的發展具有重大影響的一本書,它是愛默生理想主義的最高體現,他后期的所有作品都是以這本書為出發點的。
這也是一部愛默生在研習大自然中解讀大自然的著作。從現代的眼光來看,《論自然》所關注的是自然與心靈、自然與文化及自然與美學的問題。也就是說,是用人的靈性來解讀大自然。在西方文明的傳統中,人們總是傾向于把精神與物質、自我與環境、人與自然分隔開來,區別對待。愛默生則大膽地與傳統的清教決裂,沖破了長期以來隔離自然與文化、世界與精神的柵欄,他在《論自然》 中公開宣稱:“自然是精神之象征?!?/p>
自然是心靈的地圖
對于信奉“種下去的是自然果實,長出來的是精神果實”的愛默生而言,自然本身就是一張心靈的地圖。滔滔的江水象征著人的心緒,寧靜的夜空是理性的體現,無邊的荒野意味著自由奔放的想象力。
他認為:“我們從自然中學到的知識遠遠超出我們能夠任意交流的部分。”
他相信:
“
與自然和諧共處的生活,以及對真理和美德的熱愛,會使人們以煥然一新的目光來解讀自然的文本。我們將逐步理解自然的永恒之物的根本意義,直至整個世界成為一本向我們敞開的書,而它的每一種形式,都將顯示出其隱含的意義和最終的目標。
”
魯蘭(Richard Ruland)編撰的《從清教主義到后現代主義:美國文學史》(From Puritanism to Postmodernism: A History of American Literature,1991)中有下述評論:
“
正是愛默生關于將大地視 為文本和圣物的觀點標明了他在美國文學中所處的地位……
”
或許,正是從愛默生把像萬花筒般的自然景觀作為精神的象征和自然之書的比喻之中,后來的美國自然文學作家汲取了人類文化應當建立在自然基礎之上的靈感。愛默生在自然中的追求,基本上仍是一種精神之追求,對他而言, 理智和心靈都需要荒野和鄉村的景色來滋潤。他在《論自然》中寫道:
“
在叢林中有著永久的青春。……在叢林中,我們重新找到了理智與信仰。
”
不僅如此,在叢林中,人們還可以找到美德與自我。愛默生認為 “美是上帝賦予美德的標記”,“每一種自然過程都是一篇道德箴言”。他教導人們捕捉彌漫于空氣之中、生長在谷物內、蘊藏在水源里的道德情感,并從海邊的巖石那里學會堅韌不拔的精神,從蔚藍的天空中獲得心境平和的訣竅。更重要的是,“在自然界永恒的寧靜中,人又發現了自我”。
我們可以說,在自然中尋找自我是愛默生的基調。愛默生把自我與自然聯系在一起。自然的時光和情感的時光結伴而行,自然的四季與心靈的四季齊頭并進。在《論自然》中,愛默生展現了一幅與自然中的一天相應的心靈地圖:
“
黎明是我的亞述國, 日落與月出是我的帕福斯或不可思議的仙境;正午是我的感覺與理解力的英格蘭,而夜晚則是我神秘的哲學與夢幻的德意志。
”
愛默生這幅與自然相應的心靈地圖,道出了精神與自然或文化與自然不可分離的緣由。
《論自然》中所探討的另一問題是自然與美,或者自然與語言。不同于歷史上的其他哲學家及文學家,愛默生并沒有就美學專門寫一篇論文,而是在《論自然》中插有《論美》一節。在這一節中,愛默生將美的形式分為三類:自然的形態之美、精神之美及智慧之美。
自然與美
在愛默生看來,自然的形態之美給人以觀感的快樂。
“
對于被苦悶的工作或群居生活所束縛的肉體和精神,自然是一劑良藥,足以恢復它們的情調。
”
他繼而描述自己如何在破曉時分,在紅色的光海中,隨著晨風膨脹;又怎樣在黃昏時,看著無葉的樹木在落日中變成了火塔,面對星星點點枯萎的花瓣和蒙上一層淡淡霜花的枯枝,享受大自然寧靜的音樂。
他尤其喜愛7月間康科德河面上的景色:一簇簇藍紫色的小狗魚草在歡快河流的淺灘上爭相怒放,黃蝴蝶在上面翩翩飛舞,由此而感嘆:
“
藝術無法與這種璀璨的紫色與金黃相媲美。
”
他提醒人們,
“
在關注的眼睛看來,一年中的每一瞬間都有其本身的美,而在同一境界之中,它每時每刻都會看到前所未見、以后也不會再現的形象。
”
愛默生的精神之美來自于自然之美。
“
難道我們能夠把人與活生生的景色分離嗎?難道新大陸不是用了她的棕櫚林和荒野來裝飾自己嗎?自然美是否像空氣一樣無聲地包圍住偉大的行動呢?……大自然伸出 了她的雙臂來擁抱人類,使他的思想同等偉大。
”
愛默生的時代是崇尚偉人的時代,而他則把精神之美及英雄的行為與自然聯系在一起。
“
一切自然行動都是優美的,一切英雄行為也是優雅的,并使他們所處之地和旁觀者閃耀著榮光。
”
他在《論自然》中如是說。在智慧之美中,愛默生指出了美的標準及定義。他認為宇宙中的完整與和諧就是美。美的標準是自然形式的完整的循環——自然的全體;任何單個的東西都不是特別的美,只有在完整中才有美?!懊馈彼爬ǖ溃霸谄渥畈┐蟆⒆钌钸h的意義上,是對宇宙的一種表現?!?
自然與語言
自然不僅給予我們美,而且還有描述那種美的語言。愛默生將自然與美、自然與語言聯系在一起。在《語言》一節中,他指出,自然是思想的容器。詞語是自然事實的符號。詞語源于自然現象,而自然本身又是一種象征性的語篇。
“
每一種自然事實都是某種精神事實的象征。自然界的每一種景觀,都與人的某種心境相呼應,而那種心境只能用相應的自然景觀做圖解。發怒的人是獅子,狡猾的人是狐貍,堅定的人是巖石,博學的人是火炬?!菍⒌厍虬渲械奈邓{的天空, 那帶著永久寧靜的天空,那充滿著永恒軌道的天空是理性的典型。
”
因此,愛默生由衷地欽佩“在樹林中養育大的詩人、演說家”,因為,“他們的感官只是年復一年由美麗而順其自然的變化滋養著,不帶任何刻意的安排——在城市的喧鬧或政治的喧嘩中間,他們也不會完全失去自然的教誨”。而愛默生本人也在體驗這種充滿自然氣息的語言。他在 另一篇文章《論自助》(Self-Reliance)中寫道:
“
我的書應當散發著松柏的芳香,回響著昆蟲的嗡鳴。
”
盡管愛默生呼喚人們用一種新目光看自然,要人們從自然中尋求精神和自我,但他對自然的態度并非盲目的崇拜。他對自然采取了一種有節制的態度,保持著一種守望者的距離。安·羅納德(Ann Ronald)認為:
“
愛默生關于荒野的觀點不是絕對的,它更傾向于培養人的智力。他對自然的態度更多的是觀望和沉思,而并非是直接參與。因為,愛默生世界的真正中心依然是人。
”
實際上,愛默生眼中的自然屈從于人類之需要,是服務于人類的。在他的眼中,人與自然的關系實際上是一種主仆關系。自然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或者被人用來作為與上帝溝通的工具,或者被用作理解倫理道德的方式。愛默生認為,自然是沉默無語的,而人才是它能言會道的兄弟,是自然的代言人。因此他對自然的態度也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態度??梢哉f,愛默生的自然,是一種帶有濃郁的說教和道德色彩的自然。自然服務于人,是為了讓他履行職責,恪守道義,而不是讓他沉湎于歡樂之中。對他而言,人走向自然只是某種暫時的精神旅行,不久理智將幫他重返人類社會的家園。
但凡讀過《論自然》的人,或許都會被它第一章的開頭所打動:
“
……如果一個人希望獨處,那么就讓他去看天上的繁星。那來自天國 的光線將會把他與庸俗之物分離。人們可以設想,由于這種天然之作, 四周的氣氛變得具有穿透力,從而使人在觀看那迷人的星球之中,讓崇高在心中永駐……
”
對于愛默生而言,星星成了思想的閃光體,成了希望獨處的個體象征。馬西森在其專著《美國文藝復興》中引用了艾略特對四種思維方式的表述:與眾人對話,相互對話,與自己對話 或與上帝對話。
然后,他將愛默生和梭羅歸于在后兩種形式中徘徊的人?;蛟S正是如此,愛默生才會進入獨自一人眺望星空的那種超然境界,才會享受獨自與閃爍著圣潔之光的星星交流的美妙時光。這種時刻也是我們現代人難以捕捉到的寧靜的、永恒的瞬間。
這在某種程度上也解釋了,為什么在閱讀愛默生有關自然的作品時,人們往往得不到直接的自然。因為愛默生筆下的自然是一種理性的自然,一種抽象的自然。
對此,愛默生的同代人,作家威廉·亨利·錢寧 (William Henry Channing)有所描述。他在一篇評論愛默生的文章中談到有四類作家:
第一類是黃昏追日,他們執意朝著與地球相反的方向走去,滿懷敬慕之情去追隨那正在褪去的昔日之輝煌;
第二類是子夜沉思,其思想抽象而落落寡合,其目光關注的是遠方夜空中那微笑著的永恒真理;
第三類是拂曉初醒,他們凝視著火紅的東方,以一種宗教似的崇拜迎接初升的太陽,心中充滿了希望;
第四類是正午抒懷, 他們擁有和關注的是眼前陽光最明媚的時光。
第一類是黃昏追日,他們執意朝著與地球相反的方向走去,滿懷敬慕之情去追隨那正在褪去的昔日之輝煌;
第二類是子夜沉思,其思想抽象而落落寡合,其目光關注的是遠方夜空中那微笑著的永恒真理;
第三類是拂曉初醒,他們凝視著火紅的東方,以一種宗教似的崇拜迎接初升的太陽,心中充滿了希望;
第四類是正午抒懷, 他們擁有和關注的是眼前陽光最明媚的時光。
而錢寧將愛默生歸于第二類作家(當然,他也不否認愛默生有時所體現的第三類作家的激情)。相比較而言,愛默生筆下的自然充滿了哲理,閃爍著理性的光輝,像夜幕上的星光,美好而遙遠。
愛默生的作品以松散的結構、散文詩般的描述手法而著稱。他《論自然》被人們譽為一首長長的散文詩。美國學者詹姆斯· E. 米勒(James E. Miller,Jr.)在 其 編 著 的《美 國 文 學 遺 產》(Heritage of American Literature,1991)中指出:
“
無論怎么說,就愛默生而言,把詩與散文截然分開都是一種錯誤:其散文在某種程度上可視為富有想象力的詩作;其詩作在某種程度上又可視為閃爍于散文中的思想精華。
”
在愛默生去世一百多年之后的今天,當我們用現代的眼光去審視這位昔日“康科德的圣人”時,所看到的不僅僅是代表了當時美國精神的一位思想家,一位美國知識界華盛頓式的領袖人物,而且是一位美國自然文學的先驅。
安·羅納德在其編著的美國自然文學文集《荒野的訴說》(Words for the Wild,1987)中認為,愛默生的
“
《論自然》 及其后來的散文集,呼喚出一批用新的方式去思索和書寫美國風景的 作家。是愛默生率先描述了人類、自然與上帝之間的聯系。是愛默生在自然中看到了與人類及其精神類似的象征?!菒勰鷶嘌裕骸匀粚⑴c精神攜手來解放我們?!斎?,是梭羅把上述觀念付諸實踐,不 過,是信奉超驗主義的愛默生首先看到了其可行之處。最重要的是,是愛默生將關于描寫自然的散文帶進了美國文學市場。
”
比爾則在其著作《愛默生》(Emerson,2003)中評述道:
“
盡管他(愛默生)并沒有具體地寫有關自然環境的論著,但是他卻率先激起了美國自然文學最初的浪潮:梭羅、約翰·巴勒斯、約翰·繆爾、瑪麗·奧斯汀。
”
因為, 后者都是愛默生精神的追隨者。愛默生被譽為“美國文學之源頭”,是因為美國文學的潮流運載著他的見識與態度直至如今。縱觀美國文學作品,我認為,只有在自然文學中最能反映出愛默生的上述文學特征。當今的美國自然文學,就其本質而言,是源于以愛默生為代表的那個時代。后來的自然文學作家們盡管描寫的是其當代狀況,但他們的目光卻頻頻回顧愛默生和梭羅等具有代表性的一代作家。
《寧靜無價》
程虹 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9年11月
全新增訂版,新增作者近年研究成果,彩色插圖,跟隨近二十位自然文學經典大師,讓寧靜賦予心靈深沉的幸福,重獲與自然初遇的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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