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有權力的官員而言，最痛苦的事莫過于退休。因為一旦退休，就好似天蓬元帥下凡，不過一副“瘟豬相”，還怎么神氣得起來？因此，每到退休，就經常出現“人之將死，焉能不哭”的現象。王安石也是如此。

他在被罷相后曾與兩個黨徒“相持而泣”。可惜，那二人在得知自己官位無虞后馬上收淚不哭，害得王大丞相孤零零一個人在大殿上唱“獨角戲”，多少增加了一些喜劇效果。

但王安石畢竟哭早了。因為在古代社會中，向來是“一日當官，終身為官”，連躺在枯墳里的先人們都可以莫名其妙地被“追封七祖”，何況活人？所以官員的特權是永沒有休止符的。

在閑居金陵的日子里，王安石飽受思子之痛的煎熬（其獨子于不久前去世）。他的內弟吳生想去寬慰一下姐夫，特意從老家帶了些土特產跑來金陵。可能是生性好靜，他并沒有入府居住，而是借住在某佛寺的行香廳里。事有湊巧，幾天后正趕上神宗皇帝的生日。作為南方都會金陵的主要領導、太守葉均依例率領府僚到寺中行香，“遙祝圣壽”，于是便派人把吳生從行香廳里攆出去。

氣憤至極的吳生不但沒有回避，反而躲在屏風后邊，對到場的官員指名道姓地謾罵不止。作為官場老油條的葉均Hold住了，他“俛首不應”，仿佛屏風后邊的吳生不是在罵自己，而是在唱“生日快樂歌”。但他的兩個手下見老大被過氣宰相的窮親戚如此辱罵，無不怒形于色。

不過他們也不敢親自上陣去打“死老虎”—誰知道王安石這只“老虎”有沒有死透？于是，他倆將這個難題拋給了當地縣令，命他嚴拿“亂發帖子”的吳生，即使“跨省”也要將他緝拿歸案！縣令一聽嫌犯是王安石的內弟，嚇得脖子差點縮回腔里去，在心里把葉均兩個手下的祖宗問候了18遍。但縣官也怕現管，他只好差兩名皂隸去走走過場。

誰知，這兩個大字不識一筐的皂隸才不管他王安石是不是大丞相，徑直跑到王安石家里，拿出虎吏的威風，大喊“捕人”，直鬧到王安石親自出面才悻悻而歸。葉均一看事情鬧大了，當機立斷，先將皂隸們狠揍了一頓，然后領著自己的兩個手下去向王安石謝罪。葉均的理由很簡單，就八個字—“公皂生疏，失于戒束”。本來嘛，小小的皂隸怎會認識您王大丞相，正所謂“不知者無罪”，還望你多多海涵嘛。王安石氣得一言不發，王夫人卻在屏風后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罵開了：“我家老爺雖然退休了，連以前門下捧腳、溜須的也跑了個七七八八，還沒有誰敢跑上門來抓人的。你們也太不拿退休官員當回事了！”

葉均嚇得面如土色，慌亂中只得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他本以為王安石已是明日黃花，自己登門謝罪已算是給足了王安石面子。哪料轉過天來，宋神宗就下急召，將葉均及他那兩個手下全部罷免，并讓王安石的親信接任金陵太守；王安石的親弟弟被任命為提點江東刑獄，更離譜的是提刑辦公室也被遷往金陵。皇帝的意思很明白，要讓王安石的親信去給王安石當保姆，照顧他的生活起居；王安石的親弟弟去給王當保鏢，防止再有人執法執到前宰相頭上。有了這兩大“護法”，王安石的退休生活變得愈加優哉游哉起來。

有趣，有料，有深度

作者｜安 杰

來源｜《百家講壇》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