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前面】

1990年，我出生于遼寧西部的小城阜新。出生后沒多久，在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的背景下，一場“下崗浪潮”席卷了我的家鄉。從捧著國企的鐵飯碗，到失去生活來源，小城人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這些“小人物”的故事，一同構成了中國時代變遷的大歷史。

（小城的下崗工人）

杰姨和我姥爺同是彈簧廠的職工，也是老鄰居。1999年，姥爺正式退休，但杰姨卻接到一個晴天霹靂：她即將成為彈簧廠的第一批下崗工人。

彈簧廠是小城人眼中的“好單位”。作為國企，效益一直很好，有自己的醫院、學校、宿舍樓，雙職工還可以解決子女就業。

杰姨初中畢業就開始在彈簧廠工作。18年來，她每天只重復一個工作，就是把彈簧兩端磨平，使得符合標準的長度和圈數。她的手藝極好、速度極快，普通人每分鐘磨6個，杰姨能磨8個，而且很少被質檢員返工。18年來她打磨的彈簧超過100萬個，手掌上也磨出了厚厚的繭子。

（小城倒閉的國企）

下崗這一年，杰姨35歲，女兒姍姍才剛滿月。

“我要下崗了，可是，除了打磨彈簧，我還會做什么？”杰姨流著淚問廠長。

并不擅長說服人的廠長嘆了口氣，“這是國家的政策，兩年內所有職工買斷，五年內廠子地皮也要賣出去。小杰啊，我在這里已經四十年了，一樣也得走人呢。”

杰姨是個明事理的人，知道再怎么折騰也沒有用。她沒有像其他下崗職工一樣，天天去廠長辦公室鬧事，而是成了廠里最先簽字買斷的人。這一年，小城共下崗23876人。

（小城等待就業的下崗工人）

18年的工齡，每年補償320元，杰姨用5760塊錢買斷了與彈簧廠的一切關系。5000多塊在當時能算上是一筆巨款了，足夠無憂無慮地花上兩年。

她再也不用天一亮就急匆匆出門，擔心遲到挨批評了，也不用為去除手掌的厚繭而發愁了。杰姨松了一口氣，但整天呆在家里卻不知怎么的，就覺得心里好像被捅了個大洞，沒著沒落的。

然而，很快杰姨就閑不住了。她和老公商量過后，決定與幾個下崗女工一起去賣床上用品。她們從沈陽進貨，各自在市場上擺攤賣。

（1999年小城人民生活情況）

每天出攤之前，杰姨全副武裝，戴好大草帽，用紗巾把臉裹的嚴實，只留下眼睛、鼻子和嘴巴。天還很熱，杰姨奇怪的打扮吸引了無數路人的“眼球”。

杰姨實在是抹不開面子。以前在廠里工作是那么堂堂正正，現在擺地攤，就好像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好幾次，她被同學碰見認出，恨不得找個地洞鉆進去。杰姨像縮頭烏龜一樣蜷縮在市場的角落，一個月下來一件床單也沒賣出去。

其他幾個下崗女工跟她一樣，都相繼放棄了。看著積壓的床單，杰姨幾乎要哭出來了，她不甘心。她十幾歲剛到廠里時，笨手笨腳的經常被老師傅罵。她流著淚，下班后留下來，加班練習。很快，她就成了全廠的先進。

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杰姨這樣對自己說。

（小城等待就業的下崗工人）

杰姨嘗試著拿掉帽子和紗巾，終于賣掉了第一件床單！慢慢地，杰姨還事先準備了一套漂亮話，能夠與客人應對自如了。

一次，杰姨的小學同學路過，老遠便操著大嗓門：“小杰呀，你現在干上這個了”。杰姨沒辦法心一橫，扭頭過去笑臉相迎，“原來是老同學啊，特意來照顧我生意的吧？你們家兩口子，條件比我們同學好太多了，真讓人羨慕。我這有很多新款呢，你來看看。”最后，杰姨的同學買走了兩套。

從此，杰姨再不會躲閃熟人的目光，不會因“下崗”而自卑。光明正大賺錢，有什么好怕的呢？杰姨的生意越來越好。

不久，在小城中心舊國營百貨大樓的原址上，蓋起了一座新的商場——大世界。考察很久后，杰姨一咬牙，在大世界二樓租下了位置最好的一間攤位。雖然租金很貴，但面對著樓梯，顧客上樓第一眼就能看到。

從2004年到2012年，是大世界經營的黃金時期，杰姨用百萬存款證明了她獨到的眼光和勇氣。

（小城修繕一新的大世界）

2013年，小城經濟并不景氣，但房地產卻像野草般瘋長，城區到處是正在建設的高樓。為了方便女兒上高中，杰姨決定在重點高中附近買一套房。

和老公商量了許久后，她選中了幸福家園的一套150平米的房子。不為別的，就為小區是在彈簧廠的原址上建的。看著沙盤上規劃的小區， 這里是一車間，那里是水泵房，杰姨如數家珍。杰姨沒有猶豫，付了全款58萬。她心里美滋滋的，10多年過去了，這個曾像家一樣的地方，又要成為她的“幸福家園”了。

（高樓林立的小城）

每天下了班，杰姨喜歡走到還在建設中的幸福家園看一看。她喜歡和熟人說，“我原來就是這個廠的，時間過得多快啊，這都蓋樓了。”

可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杰姨發現幸福家園里沒有了機器的轟鳴聲，甚至連工人也不見一個。杰姨覺得不對勁，到處打聽，結果如同晴天霹靂：開放商因資金流轉不開，跑路了！

這僅僅是這座小城里遍地的爛尾樓之一！33層的高樓，主體已經建成，只是還沒裝窗戶。從下面往上看，一個個黑黢黢的窗戶洞，就好像杰姨那千瘡百孔的心。

她怎么也想不通，這塊熟悉的土地怎么能拋棄她兩次呢？她茫然地跟隨著其他業主去申訴、去告狀，答復卻遙遙無期。淚只能往肚子里吞，杰姨第一次感到很累很累。

（高樓林立的小城）

日子一天天過去，沒有人再提起“幸福家園”，杰姨又回到忙碌的生意當中。

隨著城市的招商引資，萬達和大潤發兩座新式商場建起來了。這里不僅能吃飯、買東西，還能看電影。大世界突然變得冷清，許多店鋪都關門了。但杰姨不肯，勉強維持著。為了增加收入，她在步行街再開了一家分店，就更加忙碌了。

2019年，杰姨已經55歲了，體力和精力已大不如前。她在大世界和步行街的店，都雇了店長經營，自己僅負責進貨。

人手多了，生意卻沒有更好，反而越來越差。店長總是抱怨說：“現在的年輕人都是來店里看樣式，然后再去網購。網上的東西又便宜，還可以退換。門店的生意不好做呀！”

雙十一剛過，杰姨看著在車水馬龍里穿梭的快遞小哥。她拿起手機，給遠在北京讀大學的女兒打了個電話。

“姍姍，給媽講講網購是咋回事唄……”

（今日的小城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