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轉自微信公眾號:南風窗
(ID:SouthReviews)
作者:馮家鉅
“我們會讓男客戶經常去檢查小三的手機,審查她跟每一個男性聊天的記錄,同時給客戶制造一場商業危機,讓小三‘無意 ’聽到他被追債的信息,從而逼退小三。”
康納說起自己在幫助客戶勸退小三出的點子時,像個孩子一樣咯咯笑了起來。
這是一場發生于2014年,有預謀的勸退小三行動。
出軌的丈夫發現和情婦的感情越來越淡,想要回歸家庭,便和情婦提出斷絕關系,對方嚷嚷著威脅要告訴他的老婆,無奈之下,這位丈夫找到了康納。
他已經做了七年的“小三勸退師”。
小三勸退師,或叫“愛情挽救大師”,或叫“婚姻保衛師”。如果說婚姻是一場戰爭,那他們就是幕后的軍師。
想要分手,那很容易。康納團隊總結出13種“分手癥狀”,比如越來越多的冷戰,比如要求更多的私人空間。
來找他的那個丈夫,把13種“癥狀”演了個遍,他還向“小三”借了一筆很大數目的錢。兩個月后,“小三”退卻了,把他拉進了黑名單。
終于,那個丈夫不動聲色地回歸了家庭。
有人是這樣的:既向往戰場上的刺激,又希望全身而退;婚姻已經名不副實,卻仍要苦苦維持。
他們便是康納的客戶。
康納也明白他們的需求,盡管真相已經戳破,但表面還要保住:“保票子、保孩子、保位子、保面子”。
演員與“丘比特”
康納的公司在廣州和肇慶兩地。
最多的時候,每天在公司咨詢的人有兩三百號。公司的業務包括“幫助挽回”、“追求真愛”以及“分離第三者”。
其中,“分離第三者”的占比是最小的,利潤卻是最多的。
或許是因為,在愛情中的人,可以輸給自己,可以輸給對方,卻難以容忍輸給了“第三個人”。
搭橋,是康納在分離第三者中常用的辦法。所謂搭橋,就是讓小三認識一個人,再介紹其他的人。
小三勸退師會事先摸透小三的喜好,隨后有計劃地安排線人和“小三”偶遇,這名線人在健身房、畫展或紅酒會等場合出入,化身為資深的業內人士和小三搭訕,取得她的聯系方式。
見過三四次后,兩人就建立起朋友關系,這叫搭起了“一座橋”。
康納說,那是一座“友誼的橋”。
“甚至有一些情況下,我們會說這個線人是有女朋友的,所以說他們是一個非常良好的朋友關系,未來可能會發展的。”
康納介紹說,一個勸退小三的團隊中,除了有導師,還有留學生、企業高管、律師等角色,而后者屬于兼職導師,這些角色大多屬實,“(我們)并不是全部都是偽造身份,他們是認同我們所做的事的。”
一旦搭橋成功,這名線人便會不斷為小三介紹“情感導師”,這些人披著“鄰居”、“居委會大媽”、“老師”等等的外衣,潛入小三的生活,并展開猛烈的勸退攻勢。
比如,他們會在某個場合和小三討論著丈夫出軌的影視劇,然后不經意地對小三說:“哎呀,這個小三太壞了!”
大多時候,他們會同時采用“美男計”,通過面容姣好的男性來使小三變心。
身高175cm的吳風是一位小三勸退師團隊里扮演“美男”角色的成員。他是名來自中部沿海城市的斜杠青年,畢業后做過房產經紀人、銷售,自認為口才不錯。兩三年前經朋友介紹開始從事這一行業,今年他已經接手了接近二十件勸退小三的案子。
他留著中分劉海,手上戴著戒指以及有龍形環繞的手鐲,他給自己的人設是經常泡吧、家庭條件不錯的小鮮肉。
去年,吳風接手了一起案子:女委托人的丈夫不經常和小三在一起,而小三又常去泡夜店。于是,團隊策劃了一場夜店的“邂逅”。
燈紅酒綠中,小三喝得微醺,吳風借機上前搭訕,成功問她拿到了微信。接下來的日子里,他們經常一起泡吧,吳風向她吐露自己感情受挫、創業失敗的經歷,徐徐打開心扉。一切順其自然,他們慢慢熟識,開始做一些親密的舉動。吳風笑稱,他們也會偶爾親一下。
就在小三看不見的角落,有另一幫人潛伏在附近,他們拍照記錄著一切,而這些照片將在之后出現在丈夫的手機上,作為小三“變心”的鐵證。
“‘美男計’的實施并不是讓男演員和小三真的去談情說愛,而是給出軌的一方制造一種假象,讓他覺得這個小三不只有他一個。”曉生說道。
曉生是一名來自杭州的小三勸退師,大學學習應用心理學的他,在幫助一位好友挽回感情之后就正式轉行成為一名情感修復師。剛入行時,他平均一年接手一百個案子,每天起床電話就開始響個不停,在“勸退小三”的業務里,他的起步價從原先的8萬到15萬,到最高曾接過三四十萬的案子。
團隊會在小三身上留下種種蛛絲馬跡,讓出軌的丈夫發現她在外面有其他男人,同時,丈夫的手機還會收到團隊發來的“你不要再來騷擾我的女朋友”的信息。這些煙霧彈提醒著男人注意顯露的細節,他們信任的關系便有了裂痕。
等到丈夫和小三基本斷絕來往后,吳風會在一個節點從小三的生活抽身而出,他通常會使用冷暴力,讓關系淡下來,而其他導師則會帶小三參加舞會、相親會等,幫她建立新的交友圈。
面對不少人批評他們是利用人性的弱點,康納認為,幫助小三變好的都是好人,“我們不注重方法,只注重結果,我不管這個方法是利用人性,還是情感操控。”
不少女性發現自己的丈夫出軌后,氣勢洶洶找上門來,讓小三勸退師們去毆打、恐嚇小三,甚至讓小三打胎。在此前的媒體報道中,也指出為了阻止第三者腹中胎兒出生,團隊成員會告知第三者嬰兒極有可能畸形,通過假扮醫生說服小三放棄孩子。
康納說,這些極端的案子他們是不會接手的。他認為理解他的工作非常簡單,就像他經常在公司強調的:“把小三想成你的朋友”。
塑造自己
小三來過的家庭,往往是有裂痕的。那是導師工作的下一步。
“家庭肯定在剛開始的時候充滿矛盾,如果出現問題不解決,那我們跟誰在一起都是得到同樣的結果。所以我們更多是提升客戶收獲幸福的能力,這種模式才能避免小三、小四的出現。”
對于家庭,他們有著不同的見解。
曉生說,許多人并不懂得如何經營自己的婚姻,因此他們會幫助女性進行“包裝塑造”,讓她們學會提升自我。
現年34歲的黃小姐是個生意人,三月初時,她發現自己的老公經常夜不歸宿,有一天趁他不注意,偷翻他手機才知道,他在外面有了小三。
她發現,小三是20歲出頭的公司職員,因為和她老公有業務上的往來,所以經常一起吃飯,她老公還會經常給小三買禮物。
黃小姐性格強勢,一瞬間憤怒到無以言表,跟她老公當面對質,但他死不承認,一直說是逢場作戲。因為沒有證據,黃小姐也拿他沒辦法。一段時間后,他說要出差,但黃小姐追蹤了定位,發現她老公根本沒有出差,就判定他跟小三待在一起。
這一次,她沒有聲張,害怕沖動會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于是想尋求專業的幫助,在微博上聯系到了曉生,最終用了23萬勸退了小三。
曉生在動用男演員跟小三接觸的同時,他發現,在子女的培養上,兩人會經常發生爭執,相比于黃小姐“老師說什么就做什么”,她的老公會覺得“這個年紀的孩子就應該出去玩”。而在外表上,黃小姐也經常“邋里邋遢”,認為“婚后就沒必要在意外表”。
曉生改變了她對外表的觀念,還讓她適當轉化自己對丈夫的表達方式:把原來的“幾點回來”、“為什么還不回來”,換成“回家的時候車開慢一點”。
那是一個“系統工程”。小三勸退師們會幫原配們進行言行舉止,談吐方式,臉部表情、穿衣風格等的培訓和改造,改造程度精確到幫助原配設計發型,以及具體的染發顏色。
康納說,有許多女性是不知道自己美在哪兒,“你看有些女孩子看起來是挺美的,但是一走起路來就會很惡心,很違和。”
康納曾經接過一個案子:女委托人H是強勢犀利的人,和前夫離婚前連罵帶吼威脅他去為孩子買學區房。離婚后,兩人把對方的聯系方式徹底拉黑,前夫和另一名女性生活在一起,他們先是在別的城市住了兩年,隨后又回到原來的城市買了一套新的房子。
H想和前夫復婚,找到了康納。團隊幫H建了新號,以“小孩子想要見面”為由聯系上了前夫。
在安排孩子和前夫見面之前,他們先對H進行大幅的形象改造:接發讓頭發留長,原本的到肩中發變成了中分的大卷發,衣柜中90%的衣服都被扔掉,其中包括內衣、襪子以及睡衣。此外,導師還安排H每天上五分鐘的快速化妝培訓課。
與其同時,前夫看到了H的朋友圈,在“換一種方式,改變自己生活”的配文下,是一張張令他驚奇的家庭環境布置的圖片。以往家庭環境的布置都是H一手操辦,她對他提的意見不理不睬,而如今的圖片里,家里增添了他喜歡的擺件,換成了他喜歡的樣式。
在孩子的催促下,前夫安排了兩人來新居做客。在前夫家中的衣柜里,H無意間發現了一條女性內褲,她勃然大怒,但立馬冷靜下來,給導師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導師表揚了她:“你這次做得非常對,這次給你打100分。因為你沒有馬上發脾氣,跟他吵架,你選擇了冷靜下來打電話給我們。”
臨走前,H對女性內褲的事情一字不提,只是跟前夫說了一句:“下次過來你就把東西收拾得好一點。”
在導師的計劃中,前夫再也感覺不到昔日與H對話時的氣勢洶洶,他驚訝于H的改變,并想一探究竟,而事實也正是如此:兩人很快進行了第二次見面。
見面時,H給前夫帶了一套新的碗具,并對前夫說:“我上一次看你家的碗都殘殘缺缺的,所以就給你帶了一套。”她借口家里裝修,時不時就會給前夫帶幾個物件,慢慢地,前夫住處中女方的物件基本上被取代了。
H給孩子買了他夢寐以求的潮牌球鞋,并借口說是前夫買的。接下來,她聯系前夫,跟他說孩子可能會謝謝他送了自己一雙球鞋,因為她考慮到他和孩子的關系不是很親密,所以希望他不要見怪。
前夫聽了之后十分感動,對H越來越好。有一天,小孩說要去參加一個活動,H借口沒空,讓前夫陪著孩子去。導師偽裝成活動的負責人告訴他,這需要父母的結婚證明,于是,他和H主動商量辦理結婚證,而H,也在五個月之后如愿以償,重新讓破碎的婚姻回歸完整。
在這個掛名為“女性提高與成長”的環節中,導師們會經常說女委托人沒有女人味,這在康納看來是常理。他深諳當前社會還是偏男權,女性依舊學著男人的經驗去跟他相處。
康納認為從男權社會到當前提倡男女平等的社會,是因為男人想偷懶,想讓女人做更多的事情,這在他看來,造就了女性的更加不平等:
“(女性)在家照顧家庭還要出來工作,還要幫男性補貼家用,這實際上也是更加男權主義化了…這讓女性承擔了更多的社會義務,少了更多的休閑時間,做了更多的事情,但得到了更少的贊美。所以我們會挖掘女性的優勢,讓她們得到更高的生活質量。”
可是,迎合另一方,從而得到的更好的生活,就對了嗎?
(文中吳風為化名)
作者:馮家鉅,本文轉載自“南風窗”(ID:SouthReviews),南風窗,中國政經第一刊。冷靜地思考,熱情地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