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話題
在上期文章當中我們已經考證過,“安劉必勃”的政治遺囑并非出于劉邦的親筆,而是后來者的杜撰。
這個遺囑中所提到的輔政三巨頭,也就是王陵、陳平和周勃之間其實存在著非常復雜的權力制衡關系,而這正是漢高祖劉邦生前精心設計的。究竟劉邦的駕馭功臣的用人之道有何奧妙,陳平又在高祖、呂后兩朝扮演了怎樣重要的角色呢?
我們如果站在周勃的角度去解讀那份偽造的高帝遺囑,那么這幾句話將變得很有意思:
上曰:“王陵可。然陵少憨,陳平可以助之。陳平智有余,然難以獨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劉氏者必勃也,可令為太尉。”
——《史記·高祖本紀》
在這段文字中,“劉邦”將曹參之后的輔政重任托付給了三個人,據排名依次是:王陵、陳平和周勃。但“劉邦”對王陵和陳平的評價都以否定結束,只有周勃的考語是先抑后揚。為什么要說王陵“少憨”——太實誠,不懂權變?大概是指下面這回事兒:
太后稱制,議欲立諸呂為王,問右丞相王陵。王陵曰:“高帝刑白馬盟曰‘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今王呂氏,非約也。”太后不說。問左丞相陳平、絳侯周勃。勃等對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稱制,王昆弟諸呂,無所不可。”太后喜,罷朝。
王陵讓陳平、絳侯曰:“始與高帝啑血盟,諸君不在邪?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呂氏,諸君從欲阿意背約,何面目見高帝地下?”陳平、絳侯曰:“于今面折廷爭,臣不如君;夫全社稷,定劉氏之后,君亦不如臣。”王陵無以應之。
——《史記·呂后本紀》
公元前187年孝惠帝劉盈駕崩,呂后臨朝稱制,議封諸呂為王。君臣集議之時,右丞相王陵以白馬之盟為由堅決反對封王諸呂的提議。可他的主張并沒有得到同屬豐沛功臣集團的周勃的響應。周勃曲徇了呂后的權威,對王陵釜底抽薪,導致王陵在廷議結束的一個月后被削奪了宰相的職權。
王陵堅持白馬之盟不肯妥協,從政治立場來說無可指責。周勃在關鍵時刻明哲保身,出賣戰友,事實上干了一件并不光彩的事情。可他卻說王陵“少憨”,把王陵罷相的這口黑鍋扣在了王陵自己頭上。
委曲求全,暫從呂后。《呂后本紀》說這本是陳平與周勃共同的選擇。但高帝遺囑卻單把陳平一個人拎出來批評——“智有余”。這三個字翻譯作白話,就是你很聰明,只可惜太聰明了一點。這并不是稱贊陳平的智慧,而是指責他世故圓滑,望風梯榮。
事實上,這是周勃對陳平的一貫評價。早在陳平剛剛投入漢軍的時候,周勃就曾在劉邦面前這樣告過陳平的刁狀:
絳侯、灌嬰等咸讒陳平曰:“平雖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臣聞平居家時,盜其嫂;事魏不容,亡歸楚;歸楚不中,又亡歸漢。今日大王尊官之,令護軍。臣聞平受諸將金,金多者得善處,金少者得惡處。平,反復亂臣也,愿王察之。”
——《史記·陳丞相世家》
陳平和周勃的矛盾由來已久。但這個矛盾產生的根源并不是因為陳平世故而周勃質樸。他們二人的紛爭說到底不是性格的分歧,而劉邦身邊的參謀集團與豐沛功臣集團的相互制衡。
這套制衡機制正是劉邦為了鞏固君權、抑制強臣而精心設計的。同是脫穎于秦末起義的梟雄,劉邦的馭人之術和老對手項羽可有霄壤之別。項羽任人唯親的臭毛病舉世皆知,從楚營投靠過來的陳平就說:
“項王不能信人,其所任愛,非諸項即妻之昆弟,雖有奇士不能用。”
——《史記·陳丞相世家》
和項羽不同,對豐沛功臣集團,也就是那幫自沛縣起義便追隨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劉邦從未給予他們毫無保留的信任。《史記·陳丞相世家》記載:
(陳)平遂至修武降漢,因魏無知求見漢王,漢王召入。(中略)于是漢王與語而說之,問曰:“子之居楚何官?”曰:“為都尉。”
是日乃拜平為都尉,使為參乘,典護軍。諸將盡讙,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高下,而即與同載,反使監護軍長者!”漢王聞之,愈益幸平。(中略)漢王乃謝,厚賜,拜為護軍中尉,盡護諸將。諸將乃不敢復言。
——《史記·陳丞相世家》
陳平最早是魏王咎的下屬,后來轉投項羽。繼而又因項羽的猜忌,再從楚營叛變,前來劉邦帳下效力。對這樣一個“三姓家奴”,劉邦不但沒有猜疑鄙視,反而任命他做漢軍的監軍使,盯著諸位將軍們,這個決定一下就讓周勃等豐沛功臣炸了窩。他們指責劉邦輕信降虜,委任不當。
但客觀地說,這正是劉邦善于馭下的表現:陳平既是從楚營叛變過來的,在漢軍中便素無根基。讓他監視豐沛功臣,事實上杜絕了陳平結黨營私的可能——豐沛功臣不滿陳平的監督,必然對他施加強大的壓力,這只會逼迫陳平更加緊隨劉邦,否則他根本無法在漢軍中立足。
反過來說,豐沛功臣雖然追隨劉邦多年,但其中如王陵、雍齒之輩對劉邦并不心悅誠服。這幫子舊臣多半手握兵權。不建立有效的監督機制,單靠鄉黨情誼,能約束他們,不至舉兵造亂嗎?
讓不帶兵的陳平和帶兵的周勃相互制約,只有這樣,劉邦的地位才最穩固。所以周勃越是在劉邦面前中傷陳平,劉邦就越要重用陳平。陳平就像套在烈馬嘴上的嚼子,馬兒越是掙扎,嚼子須得勒得越緊。
豐沛功臣集團是一個龐大的利益群體,就算劉邦授陳平以“盡護諸將”之權,單憑他一個人的力量也是看顧不來的。因此,劉邦身邊絕不可能只設陳平這么一個眼線,其他半路投靠劉邦的參謀顧問也會分擔類似的使命,比如張良。
公元前196年劉邦藉任命相國的名義派五百衛隊監視蕭何;第二年親征黥布,又令太子劉盈監視關中駐軍,約束蕭何的兵權。這些舉措都始于張良的建議。(關于這一點,詳情可以參看往期文章《西漢宮廷的權力之爭:留侯張良為何一再建議漢高祖劉邦提防蕭何?》)
蕭何是豐沛功臣的領袖,在劉邦的鄉黨故人中勢力最為強大。張良一再提醒劉邦防嫌蕭何,他的作為其實與護軍中尉陳平監視周勃等人沒什么兩樣。
看明白了這點,我們才能理解下面這件事:劉邦稱帝后屢興易儲之念,為何太子劉盈的生母呂后要去求助于張良呢?
從表面上看,自漢二年(公元前205年)劉邦建儲以來,太子和呂后長期待在后方。他們與坐鎮關中、支持前線的蕭何應該有更多接觸的機會。至于張良,作為劉邦的戰略參謀,長期追隨劉邦在關外征戰,與太子、呂后并無交集。呂后要結強援、保太子,為什么不找蕭何,卻找上了張良?
劉邦之所以不滿意太子劉盈,是擔心他性格仁懦。怕有朝一日自己撒手人寰,這個兒子駕馭不了以蕭何為首的豐沛功臣。而張良屢次獻計劉邦,要求對蕭何的權力進行約束。為了達成這個目的,甚至提出讓太子監軍。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呂后不與張良結盟,她又該找誰呢?
同樣是劉邦的顧問高參,同樣肩負著制約豐沛功臣的使命,陳平的行事作風與故韓貴族出身的張良又有很大的不同。
這個貧寒子弟有著比張良熾烈得多的功名欲望,但卻沒有張良那么多貴族道德的約束與忌諱。為了超越自己的階級,躋身上流社會,趨炎附勢、改換門庭,甚至是攀援裙帶關系,這些張良很可能不屑不齒的事兒,到了陳平這兒全都百無禁忌:
及(陳)平長,可娶妻,富人莫肯與者,貧者平亦恥之。久之,戶牖富人有張負,張負女孫五嫁而夫輒死,人莫敢娶。平欲得之。(中略)平既娶張氏女,赍用益饒,游道日廣。
——《史記·陳丞相世家》
早年,陳平這個貧苦書生就是因為鼓起勇氣娶了一個死過五任丈夫的富家女而攫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后來反秦起事,他又朝秦暮楚,幾番跳槽。周勃在劉邦面前擠兌陳平,說他趨紅踩黑、操守不謹,這倒也是陳平的作風,只是這樣的人未必就要不得。
相反,對劉邦和呂后來說,陳平的作用還不可或缺:
燕王盧綰反,上使樊噲以相國將兵攻之。既行,人有短惡噲者。高帝怒曰:“噲見吾病,乃冀我死也。”用陳平謀而召絳侯周勃受詔床下,曰:“陳平亟馳傳載勃代噲將,平至軍中即斬噲頭!”(中略)未至軍,為壇,以節召樊噲。噲受詔,即反接載檻車,傳詣長安,而令絳侯勃代將,將兵定燕反縣。
平行聞高帝崩,平恐呂太后及呂媭讒怒,乃馳傳先去。逢使者詔平與灌嬰屯于滎陽。平受詔,立復馳至宮,哭甚哀,因奏事喪前。呂太后哀之,曰:“君勞,出休矣。”平畏讒之就,因固請得宿衛中。太后乃以為郎中令,曰:“傅教孝惠。”是后呂媭讒乃不得行。
——《史記·陳丞相世家》
劉邦在去世的兩個月前,聽到了豐沛功臣樊噲將要造反的謠言。盛怒之下,急命陳平陪同周勃前往伐燕前線,解除樊噲的兵權,并將其就地斬首。這一趟,陳平的使命本是監督周勃執行劉邦的命令。可走到半道兒兩人便得到了劉邦逝世的噩耗。
劉邦一死,太子嗣位,呂后必然掌權。而樊噲是呂后的妹夫,劉邦命周勃、陳平馳斬樊噲,很可能把二人推到呂后的對立面上。照理說,同受詔命的陳平與周勃此時已經是一條繩上螞蚱了,可陳平卻沒打算與周勃并肩戰斗。他一聽說劉邦去世,馬上拋下周勃、灌嬰等功臣外將,兼程返京,跑回呂后跟前兒獻媚表忠心去了。
這件事兒形象地反映了陳平一貫的行事邏輯:他既不甘心像張良那樣淡出政壇,又沒有豐沛功臣的根基深厚。要保住自己的立錐之地,陳平只能盡量靠向最有權有勢的那個人——大樹底下好乘涼嘛。
陳平能為自己所用,對此呂后心知肚明。所以她非但沒因為陳平受命監斬樊噲就敵視他,反而重用他為郎中令,并叮囑說“好好輔佐新君”。這番叮囑意味著呂后接納了陳平的投靠,將他劃歸了“自己人”,與周勃諸將區別對待了。
周勃在高帝遺囑中大罵陳平是個滑頭,恐怕就跟陳平半道兒撇下他,靠攏呂后的這樁舊怨不無關系。
陳平既非周勃的一黨,又因身負監軍之責而與豐沛功臣素有芥蒂,那為什么在偽造的高帝遺囑中,他會跟王陵、周勃并列輔政三巨頭呢?
解釋這個問題的時候我們必須注意到:自劉邦稱王以后,丞相的職權就一直被豐沛功臣把持。雖然在某些特殊時期,劉邦也曾先后授予韓信、曹參、樊噲等統兵大將以相國或丞相的職銜,但真正行使丞相權力的始終是豐沛功臣的領袖蕭何。
在西漢的政治體制當中,丞相的權力本來就極大,正如陳仲安、王素撰寫的《漢唐職官制度研究》所言:
丞相有時稱為相國,承秦而置,秩萬石,金印紫綬,地位最高,為漢初第一高官。“掌承天子,助理萬機”,幾乎無所不統,權力也最重。(中略)當時不僅皇帝之未央宮中有殿,丞相府中也有百官朝會殿。皇帝要和丞相議論國家大事,還要親臨其殿。
——《漢唐職官制度研究》
丞相事權已重,而蕭何自漢二年(公元前205年)起還被允許便宜行事、先斬后奏,這更助長了相權膨脹的趨勢:
漢二年,漢王與諸侯擊楚,何守關中,侍太子,治櫟陽。為法令約束,立宗廟社稷宮室縣邑,輒奏上,可,許以從事;即不及奏上,輒以便宜施行,上來以聞。關中事計戶口轉漕給軍,漢王數失軍遁去,何常興關中卒,輒補缺。上以此專屬任何關中事。
——《史記·蕭相國世家》
在中國的歷史上,君權與相權的矛盾本來就是痼疾。蕭何手握這么重的權力,更兼族大宗強、盤根錯節,這就難怪劉邦晚年一再猜忌于他,總想設法給他套上一副枷鎖。
蕭何謝世前,推薦豐沛功臣集團的二號人物曹參接任相國,這是一個危險的苗頭。如果任其發展,豐沛功臣集團就有可能壟斷相權,不容他人染指。
幸好蕭、曹之間形不成年齡梯隊,蕭何薨逝的三年后,曹參隨之亡故,這才讓呂后和孝惠帝從強勢相權帶來的窒息感中暫時解脫了出來。蕭、曹身后,豐沛功臣集團的其他成員暫時還不能匹敵他們二位的政治地位和影響力,這就為呂后削弱丞相權力提供了一個天賜良機。
于是我們看到,蕭、曹原任的相國一職旋即遭到裁撤,權力也由新設的左、右丞相和太尉來分擔。雖然為首的右丞相仍被豐沛功臣的代表王陵占據,但呂后畢竟打破了豐沛功臣獨霸相權的格局,成功地在相府中楔入了一根釘子,這根釘子就是——陳平。
公元前188年孝惠帝死后,正是陳平這根釘子幫助臨朝稱制的呂后沖破豐沛功臣的圍堵,邁出了封王諸呂、重用外戚的第一步。
安國侯既為右丞相,二歲,孝惠帝崩。高后欲立諸呂為王,問王陵,王陵曰:“不可。”問陳平,陳平曰:“可。”呂太后怒,乃詳遷陵為帝太傅,實不用陵。陵怒,謝疾免,杜門竟不朝請,七年而卒。
——《史記·陳丞相世家》
公元前188年議封諸呂為王,王陵之所以堅決反對,并不是因為他對劉邦和漢室有多么忠誠。當年劉邦與功臣議定的所謂“白馬之盟”,是由兩部分內容組成的:非劉姓不得王,非功臣不得侯。
前者劃定了宗室的專屬利益,后者保障了功臣的特權地位。這個盟約彰顯了一份建立在利益交換和相互妥協之上的政治默契。
公元前147年,孝景帝之母竇太后擬封外戚王信為侯。景帝因此召周勃之子、時任丞相的周亞夫前來商議,周亞夫正是援引“白馬之盟”阻斷了王信的封侯之路:
竇太后曰:“皇后兄王信可侯也。”景帝讓曰:“始南皮、章武侯先帝不侯,及臣即位乃侯之。信未得封也。”竇太后曰:“人主各以時行耳。自竇長君在時,竟不得侯,死后乃封其子彭祖顧得侯。吾甚恨之。帝趣侯信也!”
景帝曰:“請得與丞相議之。”丞相議之,亞夫曰:“高皇帝約‘非劉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約,天下共擊之’。今信雖皇后兄,無功,侯之,非約也。”景帝默然而止。
——《史記·絳侯周勃世家》
外戚封侯的提議都不會被豐沛功臣集團接受,遑論越過列侯,直晉王爵?
王陵雖然在高帝一朝并不得志,但他畢竟資歷深厚。想當年劉邦發跡前還得規規矩矩尊他一聲“哥”呢。現在劉邦不在了,呂后一介女流,居然要封呂家侄子為王?!那這些個追隨高皇帝出生入死的老功臣該往哪里擺?難道老子們浴血沙場、戰功彪炳,還比不過兩個攀援裙帶關系的后生小子嗎?
就因為這樣,當呂后就封王諸呂一事向群臣征詢意見的時候,第一個問到王陵,他當即出言否決。王陵當著群臣的面兒跟呂后杠上了。雙方各執一辭,互不相讓,這時身為次輔的左丞相如何表態就成了左右勝負的關鍵。
如果左丞相力挺王陵,那朝臣中排名第三的太尉周勃就會迅速跟進。三公合力反對呂氏封王,相權就有很大機會壓倒君權,呂后的動議多半兒要夭折。可實際情況是,輪到左丞相陳平表態的時候,這個被呂后收錄門墻的“自己人”旗幟鮮明地表達了對呂后的支持。
陳平左袒呂后顯然影響到了周勃的立場,他為了保存實力,選擇了退縮,拋下王陵孤立無援。于是一個月后,王陵罷相了,呂氏封王遂成定局。
參考文獻:
瀧川資言《史記會注考證》
陳仲安、王素《漢唐職官制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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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END —
文字|晉公子
排版|奶油小肚肚
圖片|網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