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麗華心語
如何認識、評價林黛玉與薛寶釵,也就是所謂"林薛優劣辨"。自從《紅樓夢》誕生以來就沒停止過。清末,鄒弢在《三借廬筆談》中講述了一個有趣的故事:"許伯謙茂才紹源論《紅樓夢》,尊薛而抑林,謂黛玉尖酸,寶釵端重,直被作者瞞過。……己卯春,余與伯謙論此書,一言不合,遂相齟齬,幾揮老拳,而毓仙排解之,于是兩人誓不共談《紅樓》。",記得大作家林語堂曾經說過這樣的話,他說"你要想了解中國人的脾性嗎?很簡單,你喜歡林黛玉還是喜歡薛寶釵?"這個話聽起來簡單,但實際上,說明《紅樓夢》把人寫到極致,把人物的性格特征寫到極致,成為我們認識人、認識社會的一個標本。那么,賈寶玉在黛釵之中為何"深敬"黛玉?我沒有用"愛"這個字,而是用了"深敬"兩個字,除了兩情相悅,說明這里面包含一個很最重要的問題。
一、從黛玉與寶釵行事社會關系上看人格真性美
從紅樓夢第五回的一段文字看,這是薛寶釵剛剛來到賈府寄居之時的描寫:
"如今且說林黛玉自在榮府以來,賈母萬般憐愛,寢食起居,一如寶玉,迎春、探春、惜春三個親孫女倒且靠后;便是寶玉和黛玉二人之間之親密友愛處,亦自較別個不同,日則同行同坐,夜則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順,略無參商。不想如今忽然來了一個薛寶釵,年歲雖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豐美,人多謂黛玉所不及。而且寶釵行為豁達,隨分從時,不比黛玉孤高自許,目無下塵,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頭子們,亦多喜與寶釵去頑。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寶釵卻渾然不覺。"
從這一大段林薛比較中,薛寶釵一開始就是帶著迷人的舉止風范入府,字面上全是"薛優于林":"年歲雖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豐美,人多謂,黛玉所不及。""黛玉不及"看似已作定評,但其實不盡然。"人多謂",作者在這里說的是"眾人"的看法。薛寶釵確有她的一些特點,像"容貌豐美、品德端方"等,這是讀者一眼就能看出來;但還有一眼是較為隱蔽的,讀者會有感覺,這就是薛寶釵"會"贏得一般輿論的好評。
我國古代對于個人與社會的關系歷來有兩種傾向,一種是"克己復禮"約束自己的個性與欲望,使行為合乎禮法的要求,也就是遵從社會通行的規則。這是孔子提出的,但是孔子又強調,這一傾向走向極端就是"鄉愿","鄉愿,德之賊也":子貢問曰:"鄉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論語.子路》(鄉愿:特指當時社會上那種不分是非,同于流俗,言行不一,偽善欺世,處處討好,也不得罪鄉里的,以"忠厚老實"為人稱道的"老好人"。)
孟子對此有更為激烈的論述,說明不講原則贏得輿論好評對于社會道德的危害:閹然媚于世也者,是鄉原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潔,眾皆悅之,自以為是,而不可與入堯舜之道,故曰"德之賊"也。《孟子·盡心下》
當然,不能說作者這里就是把薛寶釵判定為"鄉愿"了,畢竟此時的薛寶釵還只是個少女。但文本的敘事口吻卻略有把讀者的感受朝這個方向引導的嫌疑,如"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人多謂黛玉所不及"。"得人心"、"人多謂",顯然強調的是"人緣"。也就是說薛寶釵一來,就在"會""人緣"上壓倒了林黛玉。
一般而言,在現實生活中對禮教反感的人、個性較強的人,都不會喜歡薛寶釵,根子就在這個地方種下。黛玉行事社會上,從不刻意奉承任何人,雖然嘴上不饒人,卻從來不會在背后搬弄是非。所謂不自污,不污人,這是她人格的潔凈之美。
二、從黛玉與寶釵的"雙峰對峙"中看人的天性美
從整個文本來看,后文的筆墨中,寫薛寶釵善于籠絡人心還有幾處,不過貶斥的意味并不顯豁。而在接下來的幾十回書中,作者寫黛玉、寶釵的重點更多放到了對學識與才情的加意渲染上。如"寶玉悟禪機",讓釵、黛一起來與賈寶玉"斗機鋒",二人的才學與悟性不相上下。還有一段是結詩社讓釵、黛來顯揚各自的詩才。結果詠海棠二人平分秋色,詠菊花黛玉奪魁,詠螃蟹寶釵稱絕。
從這些小地方看來,作者對黛玉及寶釵都極為欣賞,是把她二人當作旗鼓相當的形象來刻畫的。使得"雙峰對峙"的意味進一步得到增強。實際上,薛寶釵與林黛玉的"雙峰對峙,二水分流",可以追溯到一種源遠流長的"文化/審美"傳統。
《世說新語?賢媛》篇中有一段影響廣遠的故實:"謝遏絕重其姊,張玄常稱其妹,欲與敵之。有濟尼者,并游張謝二家。人問其優劣,答曰:"王夫人(謝道蘊——今按)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風氣;顧家婦清心玉映,自是閨房之秀。"有人問兩人水平高下,一位名士總結很精彩,他說,"顧夫人乃閨房之秀","王夫人乃林下之風"。
都是美,但是美的韻味不同,寶釵身上具備對女性"四德"的完美要求;黛玉身上具有天性自然純性美。那個時代,身為一女子"閨房之秀"是很普通的;而"林下之風",卻是名士之風,一般的女人是達不到這個境界的,用現在的流行語來說,整個是一"女神"。
三、寶玉看到黛玉與寶釵的最本質的區別
"可嘆停機德,堪憐詠絮才。"從第五回的這句判詞看,作者曹雪芹把黛釵同時列位金釵榜首,不分伯仲。但是,還是從作者的筆墨中,通過某些外在特征深刻洞察了這一人物的內心世界,讓我們體味到她們之間是有著本質的區別的。可以用一句話加以概括:"那就是黛玉最關注的是自己跟內心的關系;而寶釵最關注的,是她跟外部世界的關系。"
你看黛玉一跟寶玉賭氣,就把自己給他做的那些精致女紅,像荷包、扇囊,甚至那塊通靈玉上穿的穗子,拿起剪刀剪啊的剪。在大觀園這個特殊環境里,他們又有當時社會青年男女不可能有的耳鬢廝磨滋生愛情的可能。只能經過微妙的愛情試探,經過"三天惱了,兩天好了"的感情折磨,讓寶玉感受到一個男人黛玉對他的依賴,終于選擇了從不勸他顯身揚名;從來不說這些"混帳話"的林黛玉。這和現代女孩子戀愛沒有區別,那是很真實的愛。
但是寶釵的日常,一年四季,不忘讓鶯兒打各種中國結、編各種精致花籃兒,送給大觀園的各處姑娘。與賈府上上下下的人,像襲人這種級別的大丫鬟走動不停,互相分擔各種針線活兒。你看,寶釵是在編織方方面面的關系。但是在寶玉生日那一回,她卻抽中了牡丹花簽,上面配著一句詩:任是無情也動人。這是作者給寶釵最重要的人設。寶釵這種行為,相當一部分是出于功利,并不都是發乎真情。
正是因為這個根本區別,在寶玉心目中,天平有了傾斜的。一個最重要的原因,是寶釵碰了寶玉的價值觀底線。寶玉的人生哲學,是親天然,去功利。但寶釵偏偏勸他走經濟仕途,這讓寶玉忿忿然:"好好的一個清凈潔白女兒,滿口經濟仕途,真真有負天地鐘靈毓秀之德。"
寶玉"深敬"黛玉,除了兩情相悅,寶玉對黛玉還有出于價值觀的"敬重"。由于這個重要原因,寶釵永遠走不進寶玉心里。
參閱文獻:陳洪著《紅樓內外看稗田》
【作者簡介】張麗華,女,筆名麗華心語。天津市人,曾從事政府研究室工作;現為天津市紅樓夢研究會會員;散文隨筆曾發表在《天津日報》《渤海早報》《名鎮世界》等報刊。有200多篇文章被各大網絡平臺推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