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居里發現波點女王草間彌生的新紀錄片在日本上映了。
片名很有趣:《草間彌生 無限》,中間空出來給一個符號:
∞,循環、無限、無窮、永無止境。
像兩個波點緊緊相擁,也像她最著名的作品《無限鏡屋》里,人們和倒影面面相覷。
?
才想起老奶奶今年90歲了,從1977年開始,她就住在東京的精神病院里,一住就是42年。她每天畫10個小時,不知疲倦地畫著那些色彩鮮艷的波點。
居里印象最深刻還是去年那部《草間彌生的生活》結尾處,這個怪婆婆用澀啞、蒼老的聲音說出的“生命宣言”:
在茫茫人海中
我努力熬過了 這漫長的一生
有多少次 我想以刀抹頸 奔赴死亡?
但我整理思緒 重新站立
我希望生活 有燦爛陽光
我想永遠活下去
在茫茫人海中
我努力熬過了 這漫長的一生
有多少次 我想以刀抹頸 奔赴死亡?
但我整理思緒 重新站立
我希望生活 有燦爛陽光
我想永遠活下去
這漫長的90年,對草間彌生而言,苦難堪多,實不好過。
病變的童年
1935年,日本松本市,月上柳梢頭。孩子們早就回家吃飯,只有一個剪著平劉海、背著小書包的小女孩在街角鬼鬼祟祟。
她滿頭大汗、做賊心虛,像個蹩腳的偵探,尾隨著一對勾肩搭背的男女。
一個轉彎,她又跟丟了。
6歲的草間彌生流著鼻涕,只記得媽媽的命令:“監視爸爸和那個女人!”每次任務失敗,媽媽就對她破口大罵。
眼見父親和情人耳鬢廝磨,窺見肉體交纏和夫妻背叛,小小年紀,草間彌生被迫吞下成人世界的崩壞和丑惡。
本該天真爛漫的童年也跟著日漸病變。
10歲那年,老師看到草間一幅鉛筆畫,畫中女孩神情陰郁,毫無笑意。那是她的自畫像。
再翻幾頁,是她畫的母親。
密密麻麻的黑色圓點開始出現,從手腕蔓延到面部。像霉菌,似病斑。
“在這慘淡的家庭里生活,只有畫畫能讓我清醒。”草間彌生回憶。
她孤僻,總是抱著素描本坐在屋后那片花田胡思亂想、涂涂畫畫,怒放的木槿花簇擁著她小小的身子,好似團團紫紅色的云霧。
畫畫的時候,就不用做媽媽的間諜。
某天,草間彌生卻驚訝地發現,花朵長出了人臉,在和自己說話,聲音越來越大。她捂著耳朵逃跑,轉身卻看見夕陽之下群山發出五彩閃光。
她還不知道,自己身患嚴重的神經性視覺障礙。
聽起來很有趣對嗎?但對孩子而言,就是噩夢。
這場噩夢,她卻只能獨自品嘗。回家哭訴,媽媽權當胡言亂語,又是一頓打罵。
無窮無盡的幻覺、幻聽折磨得心力交瘁,草間想到臥電車軌自殺。萬幸的是強大的氣流將她撞暈,饒過一死。
死劫可免,活罪難逃。草間彌生選擇用畫畫來記錄自己病變的精神世界,越來越多的圓點和色彩,是她活下去的火種。
她媽媽又不樂意了!身為百年種子家族的千金,她希望草間彌生成為大家閨秀、嫁入豪門做富太,而不是一個整天埋頭畫畫的怪人。
一看到女兒拿起畫筆,她就大發雷霆,踢翻顏料,撕碎畫布,最恐怖一次,她將草間彌生打到幾乎失聰。
“我沒生你就好了。”媽媽咬牙切齒地說。
草間彌生只能爭分奪秒地畫,幻覺煎熬、母親折磨,腹背受敵。
她拼了命要逃出這個家。19歲,她赴京都學畫,在那兒,她可以用一個月時間畫一只南瓜。
26歲的草間彌生,拒絕很多提親,母親怒火沖天。她興致勃勃舉辦小型畫展,畫比觀眾多。
她要自尋出路。逃吧!草間彌生,越遠越好!去吧!就去美利堅。
臨走前,她將數千幅畫作拖到河堤,全部燒掉。
熊熊大火把晚空燙紅,“我要和當下告別,并且激勵自己,一定要畫出更好的作品。”她背水一戰、不留退路。
吃垃圾的怪胎
1957年11月28日,那架飛往西雅圖的航班上,除了兩個美國大兵和一個戰爭新娘,就剩角落里的草間彌生。
她把美金縫進衣領和鞋底,身后的行李艙堆著60件和服和2000幅心血杰作,這就是她的全副身家。
草間彌生滿懷期待、遠赴重洋,卻是熱臉貼冷屁股。
美利堅沒想象中那么好混。
她不懂英文、沒有收入、坐吃山空。她四處兜售自己的畫作,無人問津。
只賣出一副黃色的畫,75美元, 杯水車薪。
她把所有錢都花在顏料和畫布上,縮在一間沒有衛生間的工作室里,玻璃窗都是破的,寒風灌進來,偷窺她的畫。
她從垃圾堆里撿了一塊門板當床睡,毯子只有一條。傍晚6點暖氣就沒了,臘月寒夜她冷到腸痙攣,只好爬起來繼續畫畫。
畫她那些圓點。一個接一個,直到日出。
每天,她就靠朋友送來的幾顆栗子果腹。實在受不了,她跑到魚檔菜欄,撿垃圾堆里的殘渣煮成一鍋,拿來續命。
聽到美術館征選,她搬起那幅《無限的網》天亮就出發。
這幅畫比榻榻米還大,草間在它面前,小得可憐。她扛著它走了44個街區才到達美術館,預料之中,她落選了。
她又馱著這個龐然巨物,走過44條馬路回家。此后3天,她粒米未進,奄奄一息。
死不去,草間又活過來,只是這一次,她更瘋了。
她患上嚴重的強迫癥。但她將病態轉為神奇,開創了軟雕塑的藝術形態。
克拉斯.歐登伯格看了之后愛不釋手,跟著做了一個系列,一炮而紅,享譽整個藝術圈。
他的藝術展上,克拉斯太太見到了人群里木然的草間,輕飄飄地留下一句:“不好意思哦。”
她忍了。
草間閉關數月,祭出了驚世駭俗的前衛個展——“千船會”,身后的墻壁和天花板貼滿999張單色印刷海報。
安迪·沃霍贊不絕口:草間,你是天才!
轉個身,他也辦了個展,墻上貼滿了一式一樣的牛頭印制海報。安迪·沃霍一夜封神,成了波普藝術之父。
她也忍了。
草間沒放棄,嘔心瀝血獨創出“無限鏡屋”。
7個月后,薩馬拉斯原封不動地搬走了這個創意,并得到業界最頂尖畫廊的邀請,風光無限。
她明明是這些杰作的主人,卻偏偏不能有姓名。
所有抄襲她、剽竊她的人都名聲鵲起,只有她窮困潦倒,撿垃圾填肚子。
心如死灰,她從工作室一躍而下。可惜,腳先著地,又沒死成。
我想,上天一直都在注視著草間,他要草間活下去。
活下來的草間變成了真正離經叛道的怪胎。
威尼斯雙年展,她不請自來,同行的還有1500個鏡面圓球。有人感興趣,她就以2美元/個的價格賣給他們。
很快,保安厲聲將這個穿和服的異類趕走。藝術界罵她:2美元一個,真廉價、好低賤。
草間才不管這些。
回到紐約,她把自己和一大群人的身上都涂滿波點,在中央公園狂奔,身后一大班警察窮追不舍。她一邊奔跑,一邊大笑。
她在街頭躺在紅色圓點的軟雕塑上,周圍的人指指點點,白眼她是個嘩眾取寵的神經病。
沒有人當她是藝術家了,只當她是個瘋婆子。
時隔多年,草間彌生說道:“因為我是個女人,還是一個黃種女人。藝術圈,只愛男人。”
回顧是為了重生
1973年,草間彌生已經44歲。人到中年,藝術圈把她拋棄,殘余的銳氣也被磨得一干二凈。
她回到了日本老家。
但整個日本,都看不起她。
她在紐約的前衛行徑在日本臭名昭著,媒體將她批判成“松本之恥”。
人們討厭古怪的歐巴桑,一邊痛罵著她過往的傷風敗俗,一邊嘲諷著她作品的一文不值。
此時,草間的抑郁已經病入膏肓,她主動搬進一間精神療養院,避免自己尋死。
她在馬路對面買下了一間工作室,幾乎花光她半生的積蓄。
往后的16年,草間彌生消失了。
直到1989年,草間彌生60歲,紐約舉辦了一場草間彌生回顧展。
沒想到的是,這場回顧卻變成了草間彌生藝術的重生。她的作品驚艷全世界,那些年被冷眼、抄襲、驅逐的杰作和影像重見天日、沉冤得雪。
這駝著背的奶奶,坐在畫室里,握著那份寫著“日本の藝術女王”的報紙,早已泣不成聲。
她花了半個世紀,終于等來一個認可。她老了,但來得及。
在送往紐約的作品之中,她在背面寫了4個大字“生老病死”,陡然停筆。
人間四味,她已嘗盡三道苦菜。人們問她,假使死后投胎,下輩子想成為什么?
“畫家!”草間彌生脫口而出。
2年后,曾被驅逐的草間彌生作為日本代表參加了威尼斯雙年展。身后的精神科醫生寸步不離,怕她發病。
草間沒有,她被人群圍得水泄不通,滿屋子都是波點,她笑得咯咯響。
60年,苦盡甘來。
畫下去,到另一個世界去
還記得草間彌生剛到美國時75美元賤賣的畫嗎?多年后,它被拍賣出75w的高價。
萬倍之差。
2016年她被《時代》雜志評為“世界最有影響力的 100 人”之一,是當選的唯一一個日本人。
居里和朋友聊起草間彌生,她興奮地說:“你知道嗎,今年瀨戶內海藝術節,草間彌生留在直島兩個作品,一紅一黃兩個大南瓜。”
“它們被放置在碼頭的盡頭,排隊的人龍好長好長,大家都像著了魔一樣。”
這個自殺三次也沒死成的怪婆婆,現在的口頭禪變成了:“我要一直活下去。”
她90歲了,一生未嫁,無兒無女。或許在60年前,她就帶著60件和服,和那個戰爭新娘一樣,嫁給了畢生摯愛——藝術。
居里想起蔡瀾的金句:人老的好處之一,就是敵人已經死得七七八八。
老奶奶記仇,她拒絕被叫成波普藝術家,因為那個人是波普藝術之父。
“我始終前衛,我從幾十年前開始就是前衛藝術家,現在我還是。其他人要不是死了,要不是老了,但我永遠是前衛藝術家。我不是波普藝術家,我是前衛藝術家,這個不能再寫錯了。”
“我始終前衛,我從幾十年前開始就是前衛藝術家,現在我還是。其他人要不是死了,要不是老了,但我永遠是前衛藝術家。我不是波普藝術家,我是前衛藝術家,這個不能再寫錯了。”
現在終于沒人可以阻攔她好好畫畫了。
早上7點,她從精神病院出發,5分鐘的路程到達工作室,午飯5分鐘結束,繼續畫畫,直到晚上7點。
草間彌生說畫布跟不上我的腳步,她不打草稿,埋著頭一個圓點接著一個放射,那是她的宇宙。
“我相信,只要一直畫下去,就能到達下一個世界。”草間彌生說道。
你知道嗎,居里最佩服草間彌生的,是她一輩子對自我的堅信。
任何時候,她只要看到自己的畫,都會由衷地贊賞:“天啊,這真的是杰作!”“我能再看看嗎?太美了!”“我真的是天才!”
所有的前塵往事、背叛冷眼、饑餓瀕死,都已經拋諸腦后。
對于過去,草間只是講了一句話:“所有苦難,我都親力親為。”人間水火,她單刀赴會。
與君共勉。
草間彌生,90歲了,居里想沒人會祝愿她長命百歲。因為很多年前,她就已經創造了人生無限。
?
愿你,一直一直,活下去。
也請,一直一直,畫下去。
編輯丨快樂小神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