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年1月16日,周作人出生于浙江省紹興市,名櫆壽,字星杓,為魯迅(周樹人)之弟,周建人之兄。與魯迅一樣,周作人幼年在家鄉的私塾三味書屋接受傳統國學教育,1901年到南京進入江南水師學堂,更名“作人”。后又考取官費生,留學日本。
與魯迅不同的是,同在日本,魯迅已經被巨大的革命熱情所感召,決心為某種偉大的使命而奔走。但周作人卻深深地體察并沉迷于日本文化中的自然、樸素和風雅,并對外國語言和翻譯的興趣日漸深厚,這種氣韻也似乎為他以后的追求打上了底色。
在二十世紀現代中國的風云際會中,周作人經歷了從邊緣到中心,又退回邊緣的各種變化。他在新文化運動中提出的“人的文學”是當時的理論先聲,但之后,他的文字又逐漸轉向,直至退回書齋之中,抄古書、讀閑書、賞金石小品以及譯介外國文學作品。
舒蕪說:“周作人是中國新文學新文化史上一個巨大的存在,又是個復雜的歷史人物。”周作人在中國現代散文發展史上的確有著不容忽視的歷史地位,開創了散文創作獨特的語言和美學風格。在他的散文中,可以看到他以溫和、沖淡之筆書寫個人的閑適,對時事又有清醒的思考和認識,平淡的句子里常常帶著刺。也許正是這種看似超然,卻又汲汲于當時代的人事的矛盾造就了他的復雜。
九久讀書人今年出版的“周作人散文自選系列”皆系周作人先生自行選編散文集,數百篇作品包括山水小品、隨筆、雜文、文藝評論等,既展現了周作人先生對閑適生活的情趣,顯示其隨筆“極慕平淡自然的景地”的風格特色;也展現了周作人先生獨到的文藝見解,是其文藝思想的一面鏡子。這套叢書包含以下九本:《自己的園地》《雨天的書 澤瀉集》《秉燭談》《夜讀抄》《苦茶隨筆》《苦竹雜記》《風雨談》《瓜豆集》《秉燭后談》。
今天,我們選取周作人為《雨天的書》撰寫的自序與大家分享,借此一窺大作家當時的思緒和心境。
《雨天的書》自序
1925年11月30日刊于《語絲》第55期
前年冬天《自己的園地》出板以后,起手寫《雨天的書》,在半年里只寫了六篇,隨即中止了,但這個題目我很歡喜,現在仍舊拿了來作這本小書的名字。
這集子里共有五十篇小文,十分之八是近兩年來的文字,《初戀》等五篇則是從《自己的園地》中選出來的。這些大都是雜感隨筆之類,不是什么批評或論文。據說天下之人近來已看厭這種小品文了,但我不會寫長篇大文,這也是無法。我的意思本來只想說我自己要說的話,這些話沒有趣味,說又說得不好,不長,原是我自己的缺點,雖然缺點也就是一種特色。這種東西發表出去,厭看的人自然不看,沒有什么別的麻煩,不過出板的書店要略受點損失罷了,或者,我希望,這也不至于很大吧。
我編校這本小書畢,仔細思量一回,不禁有點驚詫,因為意外地發見了兩件事。一,我原來乃是道德家,雖然我竭力想擺脫一切的家數,如什么文學家批評家,更不必說道學家。我平素最討厭的是道學家,(或照新式稱為法利賽人,)豈知這正因為自己是一個道德家的緣故;我想破壞他們的偽道德不道德的道德,其實卻同時非意識地想建設起自己所信的新的道德來。我看自己一篇篇的文章,里邊都含著道德的色彩與光芒,雖然外面是說著流氓似的土匪似的話。我很反對為道德的文學,但自己總做不出一篇為文章的文章,結果只編集了幾卷說教集,這是何等滑稽的矛盾。也罷,我反正不想進文苑傳,(自然也不想進儒林傳,)這些可以不必管他,還是“從吾所好”,一徑這樣走下去吧。
二,我的浙東人的氣質終于沒有脫去。我們一族住在紹興,只有十四世,其先不知是那里人,雖然普通稱是湖南道州,再上去自然是魯國了。這四百年間越中風土的影響大約很深,成就了我的不可拔除的浙東性,這就是世人所通稱的“師爺氣”。本來師爺與錢店官同是紹興出產的壞東西,民國以來已逐漸減少,但是他那法家的苛刻的態度,并不限于職業,卻彌漫及于鄉間,仿佛成為一種潮流,清朝的章實齋李越縵即是這派的代表,他們都有一種喜罵人的脾氣。我從小知道“病從口入禍從口出”的古訓,后來又想溷跡于紳士淑女之林,更努力學為周慎,無如舊性難移,燕尾之服終不能掩羊腳,檢閱舊作,滿口柴胡,殊少敦厚溫和之氣;嗚呼,我其終為“師爺派”矣乎?雖然,此亦屬沒有法子,我不必因自己以為是越人而故意如此,亦不必因其為學士大夫所不喜而故意不如此:我有志為京兆人,而自然乃不容我不為浙人,則我亦隨便而已耳。
我近來作文極慕平淡自然的景地。但是看古代或外國文學才有此種作品,自己還夢想不到有能做的一天,因為這有氣質境地與年齡的關系,不可勉強,像我這樣褊急的脾氣的人,生在中國這個時代,實在難望能夠從容鎮靜地做出平和沖淡的文章來。我只希望,祈禱,我的心境不要再粗糙下去,荒蕪下去,這就是我的大愿望。我查看最近三四個月的文章,多是照例罵那些道學家的,但是事既無聊,人亦無聊,文章也就無聊了,便是這樣的一本集子里也不值得收入。我的心真是已經太荒蕪了。田園詩的境界是我以前偶然的避難所,但這個我近來也有點疏遠了。以后要怎樣才好,還須得思索過,——只可惜現在中國連思索的余暇都還沒有。十四年十一月十三日,病中倚枕書。
英國十八世紀有約翰妥瑪斯密(John Thomas Smith)著有一本書,也可以譯作《雨天的書》(Book for a Rainy Day),但他是說雨天看的書,與我的意思不同。這本書我沒有見過只在講詩人勃萊克(William Blake)的書里看到一節引用的話,因為他是勃萊克的一個好朋友。十五日又記。
《雨天的書·澤瀉集》
周作人 著
人民文學出版社·九久讀書人
2019年10月出版
“周作人散文自選系列”
周作人 著
人民文學出版社·九久讀書人
2019年10月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