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網商記者 倪軼容
昔日是海,如今是塵埃之海。自貢恐龍博物館“恐龍公墓”里,上萬塊恐龍遺骸展現在世人面前。沉默間,仿佛聽到洪荒年代里,時間巨輪碾過的轟鳴聲。
這些周身被鱗片和粗糲皮膚覆蓋,身高動輒超過20米的巨獸不會想到,退出歷史舞臺1億多年后,它們的形象卻依然活躍在地球上。今天,恐龍的“老家”自貢,生產了全球超過80%的仿真恐龍,好萊塢環球影城、芝加哥動物園等,都是這里的客戶。
這個行業,還改變了眾多人的命運。曾在廣州做技工的郭其洪,曾在丹麥巨輪上航海的董原,曾在自貢國有大廠里做翻譯的李成瑜,原本毫不相關的三條命運曲線,正是因為仿真恐龍這一行業,走到了一起。
2012年,瑪雅傳說中的末日之年,地球將被大洪水和地震撕裂。所幸,這一幕沒有發生,但在仿真恐龍行業里,2012年卻是艱難的一年。
在這之前,作為當地最早的一批仿真恐龍制造商,自貢亙古龍騰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長郭其洪度過了“黃金三年”,客戶絡繹不絕。但2012年起,隨著房地產、文旅等行業的興盛,對仿真恐龍的需求,被快速放大。一時間,自貢冒出了大大小小50多家仿真恐龍公司,不少小作坊,都開始生產拙劣的“恐龍”。
良莠不齊的競爭對手,帶來了不可避免的價格戰。過去,亙古生產的恐龍,因為品質好,租賃價格也高。但來自小作坊的劣質恐龍,成本只有亙古的60%-80%,而商家推出了“恐龍每米租賃幾百元”等近乎荒唐的商業模式,希望用低價搶占市場。
郭其洪明顯感覺到,客戶下單時不再那么爽快,開始壓價。有人建議他,不妨也推出一些低價恐龍,但郭其洪卻堅持不參與價格戰。
在國外安裝恐龍的郭其洪
幾年后,青島一只劣質仿真恐龍傾塌,雖然沒人受傷,卻成了壓彎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隨著房產熱的退潮,不少小公司已經感受到了市場的寒意,而似乎在一夜之間,50多家仿真恐龍公司迅速被洗牌,一半以上都消失了。
在郭其洪看來,這像極了恐龍滅絕的前夜,而他,卻成了幸存者。和恐龍同一時代的生命能幸存下來,很多是出于幸運;但郭其洪,卻是出于主動的選擇。
雖然已是董事長,但郭其洪卻和當年一樣,每天在工廠生產車間里,一待就是幾個小時。對行業的熱愛,甚至超過了賺錢的沖動。
在這里,身高十幾米的霸王龍,已經上好了一半的漆;而身長超過二十米的雷龍,正等待著被刻出皮膚紋理。在這些爪牙尖利,形態有些駭人的龐然大物之間行走,卻是郭其洪最自如的時刻。亙古曾生產過長近70米的恐龍,最貴的一只,則賣出了上百萬元的價格。
亙古的半成品恐龍
在這里,中專文化的他曾和成都自然博物館原館長探討不同恐龍的形體特征;也曾為腳趾形狀、頭身比例這些細節,和美國的古生物學家有過激烈爭論。如今,43歲的他,能說出100多種恐龍的名字和生活習性。
早年間,在廣州打拼的時光,也對郭其洪影響至深。在那里,遍地開花的外貿公司,方興未艾的電商,都在重塑著他的思路。日后,當同行們只盯著國內市場時,郭其洪第一個把目光放到了海外;2008年,亙古成了阿里巴巴國際站上的第一位仿真恐龍商家。
曾經,對海外市場“兩眼一抹黑”的郭其洪,要到處托人,靠運氣尋找海外訂單;但在國際站上,卻有不少商家慕名而來,甚至有哥斯達黎加這樣的小眾國家。當國內市場迅速降溫,行業內哀鴻遍野時,海外市場更為穩定的訂單,讓亙古笑到了最后。
2012年,26歲的董原正航行在丹麥的萬噸油輪上。
一出海就是將近半年的日子里,董原看的最多的就是大海。他曾見過巨大的海龜如同沉默的長者一般,不動聲色地游過;也見過藍鯨如同一片陸地一般,從海中緩緩升起。不過,最能幫他排解孤寂的,還是來自世界各地的同事們,那些近乎魔幻的故事。
從他們口中,董原聽說過救人的海龜,也聽說過唱歌迷惑人的水妖。當時的他并沒有想到,這些巨獸和妖精,會成為日后打交道的對象。
董原,右一
當年回自貢探親時,一位朋友告訴董原,仿真恐龍行業發展不錯,但苦于打不開外貿銷路,希望精通英語的董原能加盟。就這樣,董原一腳踏入了一個完全陌生的行業,成了自貢龍城文化藝術有限公司的總經理。
一開始,董原的選擇遭到了家人的強烈反對。曾在國有大廠做廠長的大伯還語重心長地勸他,覺得制造業相對低端,不適合他這樣的海歸。但骨子里叛逆的董原被這個行業的前景所吸引,毅然把自己前幾年在國外賺的錢,都投了進去。
入行之后,董原發現,仿真恐龍行業并不像舅舅說的那么“低端”,相反,這是一個融合了制造、文化和科技的行業。除了制造,設計和科技水平,也在很大程度上左右著公司的發展;而能否熟知一個國家的風土文化,了解客戶需求,也將決定公司的前途。這些,都讓董原覺得有了用武之地。
董原,前排左一
而這個行業的另一樂趣,則是和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
董原記得,一位身高1.9米,看似威猛的內蒙古小伙子,竟然對動畫片《馴龍高手》癡迷得不得了,專門來訂制萌萌的小恐龍“無牙崽”。小伙子在車間長駐了20多天,就各種細節吹毛求疵——他離開之后,龍城成了自貢做“無牙崽”最專業的公司。
還有一位尼日利亞客戶,想來中國,要董原發邀請函給她。怕受騙,董原有些猶豫,沒想到對方自己辦了簽證跑來中國。參觀完車間后,客戶把5000美元現金拍在桌上,說這是定金,最后,她買了80多萬元的恐龍。自此,董原對非洲客戶的偏見,消失殆盡。
做電商,則是80后董原近乎本能的反應。幾年前,龍城就成了阿里巴巴國際站的商家,如今,自貢一半以上的仿真恐龍商家聚集于此。每年,大量的“恐龍”,正是通過線上訂單,走向了全世界。
在董原看來,電商首先能降低成本。過去參加展會,運輸巨大的恐龍樣品總是讓董原頭疼,這不僅成本奇高,而且海運動輒一兩個月,還要清關。但如今,客戶只要在網上看到照片,就心里有數。算下來,在電商上獲客,成本只有線下的50%。
此外,在金融危機之后,歐美的訂單急速下滑,非洲、亞洲、南美洲的新興國家客戶,如今占據了半壁江山。恰如那位尼日利亞客戶一樣,他們都是通過阿里巴巴國際站,主動找上門來的。放在過去,董原根本就不會想到去那些國家開拓市場。
如今,龍城超過70%的訂單來自電商。
同樣是2012年,自貢大型工業企業長征機床廠員工李成瑜,突然對自己的職業生涯產生了懷疑。
當時,她剛生完孩子,而工廠卻陷入了嚴重的經營困難中,幾個月才發一次工資,到手只有幾百塊錢。看著嗷嗷待哺的孩子,李成瑜選擇了離開。隨后,她成了亙古的一名海外客戶經理。
和原來的工作比,新工作顯然更忙碌,壓力也更大。因為有時差,李成瑜常常工作到深夜,甚至在凌晨3點時,接到過客戶的電話。不過,這卻讓她看到了自己的價值所在。
學英語的李成瑜,曾在自貢陷入過擇業的困境。作為一個五線城市,自貢沒有外企,也很少有工作需要用到外語。在長征機床廠,李成瑜主要翻譯一些海外技術類文獻,輕松的工作,卻總讓她有種“非主流”的焦慮。
在亙古,摩肩接踵的海外客戶,不間斷的海外展會,以及來自線上的各種詢盤,卻讓她成了“主流”。而在仿真恐龍行業里,她看到了很多像她一樣,來自老工業企業的員工,他們或活躍在一線車間,或活躍在辦公室,重工業的衰退和轉型陣痛,并沒有在他們身上蒙上陰影。
不過,李成瑜最開心的,還是她6歲的兒子,會很自豪地在幼兒園里說:“我媽媽是賣恐龍的!”在小朋友們羨慕的目光中,兒子儼然就是個小明星。如今,母子倆常常談起恐龍,兒子的房間里,有幾十個恐龍玩具。
而在芝加哥,在多倫多,在布里斯班和布宜諾斯艾利斯,有千千萬萬個像他一樣的孩子。李成瑜曾親眼看到過,這些孩子在自貢生產的三角龍、甲龍和霸王龍面前,笑得有多燦爛,而這,也是她人生中的美好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