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文書中保存有若干王羲之《尚想黃綺帖》(即《自書論》)的抄本,其中英藏S.214、S.3287號由池田溫先生檢出,并在大文《敦煌寫本所見王羲之論書》中有所解說【1】。今參照池田先生的文章和有關同卷其他內容的敦煌學研究成果,將此兩卷介紹如下:
S.3287正面是《吐蕃子年五月左二將百姓氾履倩等戶口狀》,計五件,前后殘,最后有雜寫文字,是《尚想黃綺帖》首行(圖1)【2】。關于子年的年份,池田溫先生推測在9世紀前半。楊際平先生有專文討論,以為是公元820年的庚子【3】。寫本的另一面依次抄有《千字文》、《尚想黃綺帖》、《十五愿禮佛》、《甲子五行歌訣》、《早出纏》、《樂入山》、《樂住山》、《李涉法師勸善文》等【4】。按照敦煌文書的一般情形,《子年戶口狀》應當是正式的文書,是先寫的正面;《千字文》等抄本,是利用廢棄文書而抄寫的蒙書、字帖、通俗文學作品等,這些應當是后寫的,即寫本的背面。敦煌從786年至848年為吐蕃統治時期,《尚想黃綺帖》等文本的抄寫年代更有可能是848年以后的晚唐、五代歸義軍時期。
圖1 敦煌寫本S.3287《尚想黃綺帖》習字
S.214正面抄《燕子賦》,尾題有二,一曰“癸未年十二月廿一日永安寺學士郎杜友遂書記之耳”,一曰“甲申年三月廿三日永安寺學郎杜友遂書記之耳”【5】,學者考證兩個時間均在公元924年【6】。該卷背面為雜寫、雜抄文字,首行有“甲申年十月廿日”云云,次行即抄《尚想黃綺帖》,墨色較前后為重,以下有行人轉帖、社司轉帖、詩、什物歷等文字的抄錄,其中有“甲申年十一月廿日綠(錄)事杜友遂帖”的習字【7】,可知都是學郎杜友遂的習書雜寫,年份也在924年。
法藏P.2671正面是《大乘無量壽宗要經》,背面是白畫《未生怨》、《十六觀》,畫稿上有一些雜寫,其一寫“尚想黃”三字各一行,方向是由左向右書寫【8】,其為《尚想黃綺帖》開頭三字的習字。
P.3368是《新集文詞九經抄》寫本,從上面揭出若干殘紙片,其中第7片上寫“池水”三行,“池”字寫一行半【9】,這也是《尚想黃綺帖》帖文的單字練習。
此外,中國國家圖書館藏BD9089(陶10)背,有“尚想黃綺意想□□”等字跡,俄藏Дх.00953背面有“尚想黃”三字,均為《尚想黃綺帖》習字本【10】。
除此之外,近年發表的日本杏雨書屋藏羽3背面第2篇文獻,也是《尚想黃綺帖》的抄本(圖2)。按,羽3號寫本是羽田亨從中國購藏的原李盛鐸舊藏敦煌文獻,正面是《十戒經》寫本,楷書精寫,有至德二載(757)五月十四日吳紫陽題記。寫本上有李盛鐸家藏書印,首鈐“兩晉六朝三唐五代妙墨之軒”,尾鈐“李滂”、“敦煌石室秘籍”、“李盛鐸合家眷屬供養”印。背面抄佛典《辨中邊論》卷一,后有余白,倒書《尚想黃綺帖》三行半,未完而止,是習書一類文字【11】。此抄本文字頗佳,有王書精神,可能臨自正規的帖本,因此得以保存。
圖2 羽3背敦煌本《尚想黃綺帖》抄本
2010年4月19-24日,日本大阪武田科學振興財團舉辦“第54回杏雨書屋特別展示會”,陳列有已故著名學者羽田亨舊藏的敦煌文書羽664號【12】。這是一件學生習字殘片,正面為王羲之《尚想黃綺帖》的文字,背面則是《蘭亭序》的文字(圖3a-b)【13】。正背形式相同,都是在紙的上端由老師緊頂著紙邊橫寫原文,每個字寫兩遍,作為標本,字體較為粗大;下面整行則是學生照著標本的臨寫,真切地反映了敦煌學生臨習王羲之字帖的樣子。其中《蘭亭序》部分存“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和“湍暎帶左”,中間似有紙縫,故文字不夠連續【14】。
圖3a 羽664正面敦煌本《尚想黃綺帖》習字
圖3b 羽664背面敦煌本《蘭亭序》習字
以上是我們迄今所知敦煌寫本中保存的《尚想黃綺帖》抄本的情況。正像王羲之《蘭亭序》的帖本一樣,《尚想黃綺帖》也隨著唐朝文化的西進,傳入到西域地區。
首先是唐朝貞觀十四年(640)滅高昌王國所建立的西州地區,作為唐朝的正州,這里的文化教育與內地應當一致,王羲之書法的流傳應當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我們目前在吐魯番出土文書中尚未見到《蘭亭序》的摹本或習字,卻找到兩種《尚想黃綺》的習字寫本。
1972年發掘的吐魯番阿斯塔納第179號墓,出土有若干學生習字殘片,《吐魯番出土文書》的編者只錄出其中的兩件,題為“武周學生令狐慈敏習字”,并做解題云:“本件共十三片,均為學童習字,內九片為學生令狐慈敏習字,其他四片為學生和阇利習字,所寫諸字不相連貫,今只錄一、二兩片令狐慈敏題記。”其他習字殘片,全部影印出來,均題“文書殘片”【15】。福田哲之氏發現72TAM179:18編號下的各殘片,都是令狐慈敏所寫的王羲之《尚想黃綺帖》的文字,計寫“……當抗行,或謂過之,張草……若此,未必謝,臨學后之……”(圖4),每字寫兩行。另外和阇利的習字,寫的是《千字文》(均為72TAM179:17編號)【16】。在“未”、“過”二字間,有題記“三月十七日令狐慈敏放書”,后別筆大字“記憶”二字【17】,當是教師的批注。又有一紙,僅存題記“三月十九日學生令狐慈敏(下缺)”,“月”、“日”二字為武周新字,說明寫在武周時期。
這個寫本在王羲之《尚想黃綺帖》的傳播史上非常重要,一是這件寫本有武周新字,較我們所見敦煌本要早很多;二是這件寫本的題記表明,《尚想黃綺帖》是當時學生必須書寫的作業,每字寫兩行,題記后的別筆大字應當是老師的批語??梢?,至少從武周時期(可能要提前到喜歡王字的唐太宗時期)開始,《尚想黃綺帖》就成為天下各州學生的習字標本,每字兩行的規矩也可以從敦煌寫本羽664號等得到印證。
圖4 吐魯番出土學生令狐慈敏習字《尚想黃綺帖》
吐魯番寫本中還有一件《尚想黃綺帖》的抄本,即大谷文書4087號,其前三行抄《尚想黃綺帖》,后五行抄《兔園策府》【18】。此本文字不佳,系學生抄本。其與童蒙讀物合抄,也說明出自學童之手。
吐魯番所在的唐朝西州,是唐朝的正州,王羲之的《尚想黃綺帖》的流傳并沒有以此為終點,而是像《蘭亭序》一樣,繼續西進,先是傳到安西都護府所在的龜茲。大谷探險隊在都勒都爾·阿護爾(Douldour-aqour)發現的一個小紙片(圖5),只有3行10個字,字較一般文書字體要大,有一指寬的樣子,殘片下為紙縫,故第3行末字寫的較小【19】。前兩行寫“雁”,后一行寫“行”,即王羲之《尚想黃綺帖》中“張草猶當雁行”的習字。文字寫到紙邊,也是習字的格式。雖然只是極小的斷片,但證明了王羲之《尚想黃綺帖》的流傳已經越出唐朝的正州,進入真正的西域地區。
圖5 龜茲地區的《尚想黃綺帖》習字
王羲之書的故事還沒有終止,《尚想黃綺帖》像《蘭亭序》一樣,還進而到達最遠的西域腹地——于闐。迄今為止,我們已經發現三件相關的寫本。
一是斯坦因第三次中亞探險在和田北方麻札塔格遺址發現的M.T.095號(Or.8212/1519)殘紙,殘存九行文字,重復寫“躭之若”三字(圖6)【20】,一看便知是《尚想黃綺帖》的習書文字。雖然出自一個學童之手,書法不佳,但因為發現在遙遠的西域地區,在王羲之書帖的傳播史上,確是十分重要的文獻資料。
圖6 于闐《尚想黃綺帖》習字
二是中國人民大學博物館藏和田出土五件殘片,均為“吾弗及”三字的習書,應當是三行換一字,據S.214寫本保存的文字,當是《尚想黃綺帖》最后三字的練習。紙片雖殘,但確實書圣王羲之帖文的習字,極為可貴。
更有進者,斯坦因第二次探險在和田麻札塔格遺址發現殘紙中,有一件(MT. b. 006號)正面殘存《蘭亭序》習字“欣”字1行和“俛”字2行(“向之所欣,俛(俯)仰之間”一句的殘字),背面殘存《尚想黃綺帖》習字“當”字2行和“抗”字4行(對應“吾比之張、鐘當抗行”一句殘文)【21】。這個寫本顯然是正面抄寫《蘭亭序》習字、背面抄寫《尚想黃綺帖》的學生習字文書, 和上述羽田亨舊藏的敦煌文書羽664號一樣,正背面都寫王羲之的《蘭亭序》和《尚想黃綺帖》,這恐怕不是巧合,而是唐朝書法教育制度的體現。
我們知道,長壽元年(692)十月,唐朝復置安西四鎮,并發三萬漢軍駐守西域。此后必定有不少通文墨的中原官人進入西域地區,中原的傳統文化也隨之大量流入安西四鎮地區。隨軍的兒童也要學習書法,《尚想黃綺帖》的習字更可能出自學童手筆。吐魯番、庫車、和田出土抄本、習書《蘭亭序》、《尚想黃綺帖》的發現,說明唐內府藏右軍書目所著錄的這些法帖,不僅僅為皇家所欣賞,同時也流入民間,傳播廣遠,成為敦煌、西域地區學童模仿的對象,也是中原文化西漸的表征。
【1】池田溫《敦煌本に見える王羲之論書》,《中國書論大系月報》第5號,1979年,8-12頁。
【2】池田溫《中國古代籍帳研究》,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1979年,錄文246號,519-522頁;《英藏敦煌文獻》第5冊,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2年,34頁。沃興華《敦煌書法藝術》(上海人民出版社,1994年,54頁)以及張天弓《論王羲之〈尚想黃綺帖〉及其相關問題》(《全國第六屆書學討論會論文集》,河南美術出版社,2004年,36—51頁;后收入氏著《張天弓先唐書學考辨文集》,榮寶齋出版社,2009年,129—147頁),均指P.2378為《尚想黃綺》習字,但該號實為《道經》、《五藏論一卷》(圖版見《法藏敦煌文獻》第13 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82—84頁),前人或誤S.3287為P.2378。
【3】楊際平《吐蕃子年左二將戶狀與所謂“擘三部落”》,原載《敦煌學輯刊》1986年第2期,此據作者《敦煌吐魯番文書研究文選》,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2007年,281-291頁。
【4】《英藏敦煌文獻》第5冊,27-30頁。參看沃興華《敦煌書法藝術》,53-55頁。
【5】《英藏敦煌文獻》第1冊,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0年,84-86頁;黃征、張涌泉《敦煌變文校注》,中華書局,1997年,376-380頁;郝春文《英藏敦煌社會歷史文獻釋錄》第1卷,科學出版社,2001年,315-320頁。
【6】Lionel Giles, Deive Catalogue of the Chinese Manus from Tunhuang in the British Museum, London, 1957, p. 236;李正宇《敦煌學郎題記輯注》,《敦煌學輯刊》1987年第1期,35頁。
【7】《英藏敦煌文獻》第1冊,86-87頁;郝春文《英藏敦煌社會歷史文獻釋錄》第1卷,330-338頁。
【8】《法藏敦煌西域文獻》第17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179頁。參看沃興華《敦煌書法藝術》,54頁。
【9】《法藏敦煌西域文獻》第23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360頁。參看沃興華《敦煌書法藝術》,54頁。
【10】參看蔡淵迪《敦煌經典書法及相關習字研究》,浙江大學中國古典文獻學專業碩士論文,2010年,42頁。
【11】武田科學振興財團杏雨書屋編《敦煌秘笈》影片冊一,非買品,2009年,39頁;《第54回杏雨書屋特別展示會“敦煌の典籍と古文書”》圖錄,大阪:杏雨書屋,2010年4月,27頁。
【12】羽664號著錄于羽田亨編《敦煌秘籍目錄·新增目錄》(敦煌寫本433-670番),系與其他14種敦煌寫本一道,于1941年5月購自某氏。見落合俊典《敦煌秘笈目錄(第433號至670號)略考》,《敦煌吐魯番研究》第7卷,中華書局,2004年,175頁;參看同氏《敦煌秘笈——幻のシルクロード寫本を探して》,《華頂短期大學學報》第6號,2002年,15—19頁。
【13】見《第54回杏雨書屋特別展示會“敦煌の典籍と古文書”》圖錄,27-28頁。
【14】參看本文注1所引拙文。
【15】唐長孺主編《吐魯番出土文書》叁,文物出版社,1996年,363、366頁。
【16】福田哲之《吐魯番出土文書に見られる王羲之習書——阿斯塔那一七九號墓文書<72TAM179:18>を中心に》,《書學書道史研究》第8號,1998年,29-41頁。參看張娜麗《西域出土文書の基礎的研究》,汲古書院,2006年,312-315頁。
【17】按此“憶”字為變體的寫法,承南京藝術學院薛龍春教授、中央美術學院劉濤教授幫助釋讀,謹此致謝。
【18】福田哲之《吐魯番出土文書に見られる王羲之習書》,33-34頁;張娜麗《西域出土文書の基礎的研究》,310-312、315-318頁。
【19】小田義久編《大谷文書集成》壹,法藏館,1984年,73頁,題“習字紙斷片”,圖版132。
【20】沙知、吳芳思編《斯坦因第三次中亞考古所獲漢文文獻(非佛經部分)》第2冊,上海辭書出版社,2005年,197頁,題“習字”。
【21】é. Chavannes. Les documents chinois découverts par Aurel Stein dans les sables du Turkestan oriental, Oxford 1913, p. 204, pl. XXXII. 正面比定見陳麗芳《唐代于闐的童蒙教育——以中國人民大學博物館藏和田習字為中心》,《西域研究》2014年第1期,41頁;背面比定承北京大學研究生包曉悅見告,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