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郭時羽(中華書局 編輯)
商《狩獵涂朱牛骨刻辭》正面
2019年是甲骨文發現120周年。
在11月1日由中央宣傳部、教育部、國家文物局、中國社科院等多家單位聯合舉辦的“紀念甲骨文發現120周年座談會”召開之際,習近平總書記發來賀電:“甲骨文是迄今為止中國發現的年代最早的成熟文字系統,是漢字的源頭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根脈,值得倍加珍視、更好傳承發展。”而早在2016年的“5·17”講話中,習總書記便高度關注甲骨文等古文字研究這一“冷門”學科,強調要保證有人做、有傳承,充分顯示了對甲骨文的重視。座談會上,中國古文字學界群賢畢至,其中有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主任劉釗教授;與此同時,我在中華書局工作系統中看到了劉教授主編的《甲骨文常用字字典》二印售罄的信息。
《甲骨文常用字字典》中華書局,2019年1月出版
《甲骨文常用字字典》的推出,用劉釗老師的話說,是“迎接甲骨文春天的第一朵報春花”。而短短10個月間,這部“冷門”的甲骨文字典兩次售罄,出乎我們的意料,期間還一度斷貨。從“冷門絕學”到熱銷圖書,作為責編,我為讀者回顧一下這個奇妙的歷程。
2018年年中,中華書局得知劉老師在編一本“甲骨文常用字小字典”,或許因為我畢業于復旦大學,又剛做過“甲骨四堂”之一王國維先生的書,便將調查選題的任務交給了我。說實話,對甲骨文這樣的“冷門絕學”究竟能否被大眾接受,當時很多人都抱有疑慮。這個選題到底要不要做?它真的能有市場嗎?如果我接下來,是否能把它做好?
作為一個古代文學專業的畢業生,必須坦率地承認:我對甲骨文沒有常識之外的研究。但作為一個編輯,我知道這是好東西,知道主編靠譜,這就足夠支撐一場興致勃勃的市場調查了。而不查不知道,一查有驚喜!統計已出版的甲骨文字典信息:首先品種并不多,且大多已斷版,多年未重印。其中有個別名家之作,但也是厚重、昂貴的大部頭,面向群體主要是學術界,上手難度高,不適合大眾。其次,當下銷售正旺的一種,確實較為通俗,但并非出自專業學者之手,缺乏可靠的學術背書,在古文字學界稍一咨詢,便得知問題很多。也就是說,既具備嚴謹可靠的學術支撐,又適宜大眾使用的甲骨文字典,是一塊有待填補的市場空白!更不用說,這些字典出版時間大多較早,無法體現最新的學術成果。而根據書稿信息,劉釗教授所編的這本字典,是將近年成果一網打盡的——當時我還不知道,到校樣時會再做修訂,把發稿后新發布的釋讀成果也吸收進來,真可謂是更新到出版前最后一刻了!
綜合種種因素后,我正式提交了選題意見,建議爭取這一書稿,且要盡快運作,趕在2019年年初出版,抓住120周年的好機會。同時提出書名不要“小”字,徑稱“甲骨文常用字字典”,以及成書形式思考等具體意見。很幸運,這些意見得到了書局領導和劉釗教授雙方面的認可,書稿便緊鑼密鼓地開始加工起來。
2019年1月16日,此書如期出版,首發式暨紀念甲骨文發現120周年座談會在中國文字博物館召開,多位古文字學界的一流學者出席了會議。令人驚喜的是,如吉林大學吳振武教授、清華大學李守奎教授、中國社科院趙鵬研究員等許多學者,不僅對《甲骨文常用字字典》的學術價值給予高度評價,還尤其表揚它從內容到形式上對讀者的體貼:版式疏朗悅目,大小和厚度均適中,輕巧并便于攜帶。而從拼音排序到書眉設計,細節的設計令讀者有著舒適的閱讀體驗。
作為編輯,看到出書過程中的用心處得到認可,真是最開心的事情了!這也正是我在決定做這個選題時,給自己的定位:甲骨文我不懂,不懂的事交給專家;但做書是我的本職,必須盡力做好。翻閱當時的工作記錄,大約主要做了這樣幾件事:
一、根據已有編纂體例,做進一步統一和完善。比如,字典中所收字按照漢語拼音字母排序,但時常會碰到多音字的情況,跟作者商議后,我們在“編寫說明”中增加了一句:“同一字頭有多種讀音者,甲骨文字形僅列于字頭第一次出現處。”這樣可避免重復陳列,節約篇幅,而其他讀音處仍出字頭,并注明見第x頁,則不會給讀者的使用造成不便。又如正文中多有“卜辭用x字為y字,重見x字下”的情況,我們在“重見x字”處注明頁碼,可免讀者翻找之勞。
二、設計開本、版式
《甲骨文常用字字典》最終采用的是正32開(130mm*184mm),相對于目前出版界慣用的國際大32開(147 mm *210 mm),更為小巧便攜。一開始,我和劉釗教授反復討論,找了許多種尺寸的書做參考,最終從字典的實用定位出發,才確定采用這一開本。而版式上,則從閱讀舒適性考慮,先做減法,又從使用方便角度,再做加法。當然,加減的內容不一樣。
先說減法。樣張來了,視覺效果太滿,于是每頁減去一行,還是太滿,怎么回事呢?左看右看,原來一個字頭下放三列甲骨文字形,挨得緊緊的,尤其有些字形下標注的出處較長,簡直左右都要碰在一塊兒了!但是,這個改版可不容易,三列改兩列的話,第一反應是整本書的篇幅要增加近三分之一,厚度直接關系到書的堅固、美觀,以及成本。我計算了一下,原稿300多頁,修改后增至400多頁,即便用紙已經從字典紙、膠版紙討論了一圈而基本定于高克數純質紙,精裝也完全拉得住。此外,字頭下所列字形若是雙數,分兩列剛好對稱;若是單數,兩列下多一行一字,也比三列下多一行一字美觀得多,不會顯得孤零零地單掛。請排版廠里重出樣張,果然兩列疏朗清新,令人眼前一亮。劉老師看后也深有同感,于是我們當即拍板:改。從成書效果來看,這一決定應當說是明智的。
改為兩欄排版后的內文
再說加法。《甲骨文常用字字典》最大的特點之一,就是充分考慮到普通讀者檢索、使用的便捷,這也是劉老師在跟我溝通做書思路時再三強調的。全書按拼音排序,除了拼音、筆畫兩種索引外,正文書口處仿效《現代漢語詞典》等經典辭書,加了灰框字母,書眉上則列明當頁所有字頭,如此,讀者即便不查索引,只要知道想檢索之字的讀音,就能很方便地直接翻到。當然,碰到不認識的字,還可以去查筆畫索引。
三、引進外審
從接觸這部書稿的一開始,我就清楚知道并坦率承認:我不懂甲骨文。如果作者不是劉釗教授(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主任)和馮克堅研究員(時任中國文字博物館黨委書記)這樣的一流專家和專業團隊,我想我是不敢接這部書稿的。但是,有過出書經驗的人都知道,無論多出色的學者,都不可能寫出一本完美無缺、一個錯字都沒有的書。這正是編輯存在的重要意義之一,也是出版社為什么要強調三審三校的原因,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多一雙眼睛,總能多發現問題。因此,我一方面抱著“臨陣磨槍,不快也光”的心態,買了一些相關圖書,又借來了《新甲骨文編》;另一方面,還是向劉老師提出,能否再找一位專家來做外審。劉老師愉快地接受了這一建議,并且很快推薦了一位出色的人選——青年研究員蔣玉斌。
從1899年王懿榮發現甲骨文開始,羅振玉、王國維、郭沫若、董作賓,唐蘭、于省吾、裘錫圭、劉釗、陳劍等前修時賢已做了大量工作,釋讀出一千余個字形。到如今,要再釋讀出一個新的甲骨文、破譯數千年的密碼,實在是無比艱難的事。近年來,古文字學界開出一字十萬元的獎金,然而躍躍欲試者眾,真正能有理有據、得到學界一致認可的卻寥若晨星,而蔣玉斌老師正是該獎項至今為止唯一的一等獎得主。雖然他很謙虛地表示是因為諸多大牛都不下場參與,但我在大致學習其論文內容之后,仍然表示無比佩服!蔣老師功底扎實,做事認真,在審稿過程中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他甚至還慷慨地將自己在一個學術會議上剛剛提交論文、尚未正式發表的字形釋讀成果也貢獻出來,為字典再添含金量。
其他工作如審讀稿中除了甲骨文之外的其他所有文字,調整字形出處表的順序,檢查索引等等,均屬常規,此不贅述。
做完這本書,我認識了一些甲骨文字形,在和作者們的交往中,也學到不少古文字釋讀的基本原理。不過,重要的不是這個,于甲骨文來說,我仍是門外漢。但通過《甲骨文常用字字典》的熱銷,是不是有更多普通讀者能夠親近甲骨文,會不會有一些孩子通過這本書,逐漸走上甲骨文研究的道路呢?中國書法家協會理事、清華大學言恭達教授曾提到,在國家級書法展覽和比賽中,每年都有大量甲骨文書法作品被直接淘汰,因為字形都寫錯了。現在有了這本簡明又準確的字典,是不是今后的國展中,能夠出現更多精彩的甲骨文作品呢?讓甲骨文這樣的中華文明瑰寶走進千家萬戶,更好地傳承下去,這才是這本書最大的意義。
延伸閱讀:讓我們從一片龜甲重新認識三千多歲的漢字 | 知書
120年前,三千多歲的甲骨文從地下的長眠中醒來 | 薦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