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晚上七點，我給兒子打電話，問他到哪了。

兒子在電話里支支吾吾，一會兒說半個小時就到家，一會兒說很快了，別催。

外面下著大雪，老伴擔心兒子，站在鎮口那條通往外面世界的水泥路上，伸長脖子往白茫茫的遠處看。

一直等到八點半，兒子的車才出現在夜色里。

兒子停好車后，一溜小跑下車拉開副駕的車門，從里頭攙出一個妝容精致的女子，跟我們介紹說：“爸，媽，這是我女朋友周婷。”

雖然我心里早已氣得想罵人，但未來兒媳第一次上門，我只好憋著氣，狠狠剜了兒子一眼。

進門后，老伴心疼地趕緊端姜湯給兒子和周婷喝，我也著急忙慌地去廚房熱菜。

我無意間暼到周婷放在沙發上的挎包系帶上，別了一個精致的毛驢鑰匙扣，我頓時有些火了。

我們這里是被開發的古鎮，毛驢鑰匙扣就是古鎮里最有名的一家驢肉餐店的招牌，每個在里面吃飯的人都能得到一個毛驢鑰匙扣紀念品。

兒子五點半就說快到家了，沒想到讓我們枯等著，竟然躥去鎮中心吃飽喝足才回來。

在飯桌上，周婷不停地使喚兒子幫她干活，一會兒剝蝦，一會兒剝鵪鶉蛋殼，一會兒把啃了一半的青菜丟進兒子碗里，說她吃不慣這個味兒。

我的臉都快笑僵了。原本還滿心歡喜地盼著未來兒媳婦上門，可任誰看到自己的寶貝兒子被這樣使喚，心里都不會太舒服。

背地里他們怎么著我們管不著，但當我們的面就這樣，哪個父母會受得了？

吃飽飯后，我收拾了碗筷，一家人正式進入主題——議親。

2

周婷說，結婚的條件是，必須在市里買房子，有車，并且彩禮要十八萬。

我一聽，感覺心絞痛都要發作了。

晚上周婷睡著后，我們一家三口在客廳里面面相覷。

老伴蹙著眉頭嘆氣說：“咱家就是砸鍋賣鐵也不可能在市里買房子，還拿出十八萬啊！再說了，十里八鄉娶媳婦，了不起也就十萬，這十八萬實在是有些多。”

我問兒子，能不能跟親家商量，彩禮少一點。

沒想到第二天，周婷就鬧著要離開，她直言說既然彩禮都談不攏，那就沒什么好談的了。

兒子一邊懇求周婷有話好好說，一邊拿哀求的眼神看著我。

我的心直往下沉，看樣子兒子真是喜歡這個姑娘喜歡到骨頭里去了。

周婷走后，兒子鬧起了絕食，哭著說沒有周婷，他活著沒有意義。

我和老伴沒辦法，只好東借西湊加上積蓄，好歹把彩禮和房子的首付湊夠。

雙方父母見面時，周婷的母親卻不依了。她說：“你們得全款把房子買了，不能按揭貸款等我女兒嫁過去還房貸。而且房子買好后，還得裝修好。”

我目瞪口呆，市區一套一百平的房子全款買下來得七十萬，加上裝修的話，沒有八十萬根本拿不下來。

親家母還說，她含辛茹苦養大的黃花大閨女，我們家想要娶，就得拿出誠意來。

房子買好后，得寫周婷一個人的名字。

我心里早已氣得要炸了，如果房子他們愿意按揭月供，我們家也愿意掏首付，房本寫小兩口的名字就好。

可要我們一次性交全房款，卻要寫周婷一個人的名字，這不是搞笑么？

周婷還說，她媽養大她不容易，她聽她媽的。

我真想呵呵了。

你媽養大你不容易，難道我兒子是喝西北風長大的？我們養大他就容易了？

而且，周婷還說，為了避免婆媳矛盾，婚后不想跟我們一起住。她是獨女，她必須接她媽過來養老。

這次會面不歡而散。雖然兒子一再懇求我們幫忙，但我們實在是心有余力不足。

我和老伴在古鎮上開了一家燒餅店，這些年來全靠我倆一張張烙餅，養活了一家三口。

即便是把我們榨骨熬髓，也熬不出房子和彩禮共計的將近一百萬元。

3

這件事就這么涼了，兒子在家里渾渾噩噩地度日。老伴心軟，好幾次想要去貸款給他買房子，都被我阻止了。

如果娶一個媳婦就要我們老兩口刮下三層皮，那我情愿不娶。

一百萬，我活了大半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錢，也根本不敢想象背著這么多債以后要怎么活。

這不是娶媳婦，這是要把我們往死里逼啊！

過了幾個月，也許是看到我們的態度堅決，周婷的母親終于松口說，房子可以不用全款買，但我和老伴必須簽一份協議，后期房貸由我們還。

我可算看明白了，說來說去，親家母就是想要我們出這筆錢。

我就不明白了，房子是小兩口住，他們有工作，完全可以供房，憑啥就非要我們出錢？我們要是有錢，自然愿意出，可我們真沒錢。

我也態度堅決地告訴她，如果首付是我們出，房貸是我們還，那么房本上也只會寫我們的名字。權利和義務是對等的，這個沒得商量。

為此，周婷當面說我摳門兒，就想空手套白狼。

還說我強勢霸道，沒結婚就拿捏她，以后要是進門，我還不得把她搓圓捏扁！

我真想問問她，到底是誰想空手套白狼？難道不是她們兩母女嗎？什么都不想付出，只想索取。

兒子也怨我心狠，不幫他。

又拖了半年后，兒子和周婷到底還是領了證。

我們看生米煮成熟飯，也只好竭盡全力幫他們操持婚禮。

房子買下來了，房本寫他倆的名字，貸款是我兒子在還。但他每個月都哭窮，跟我們要錢還房貸。

本以為塵埃落定，日子能好過了。沒想到因為結婚擺酒一事，周婷又鬧起來了。

擺酒當晚，她跟我索要賓客隨的份子錢，我莫名其妙。

在她老家擺酒也是我們老兩口掏的錢，份子錢她媽全收到自己口袋里，我們一聲沒吭。

在我們家這邊擺酒，她堅持要在市里最好的酒店，我們沒辦法，只好借錢擺酒，正想著明天拿這份子錢去還了債。

而且，按照風俗，酒席是誰出錢擺，份子錢就歸誰。

可周婷認為，份子錢是因為她結婚才收到手，就必須交給她。

我試圖跟她講道理，沒想到她突然發飆了：“連我份子錢都貪，沒錢就別娶媳婦啊，窮逼！”

我氣得直發抖，轉頭把兒子臭罵了一頓。這不是娶媳婦，這是花錢娶了個祖宗回來供著啊！

4

也許是一開始的接觸就不愉快，兒子婚后極少回來看我們，即使回來一趟，也只有他一個人。

看他憔悴的樣子，想必婚后生活過得不怎么樣。

我深深悔恨以前光顧著討生活，忽略了對兒子的教育，他才長成了這副沒有擔當的樣子。

任性妄為，有事只會找父母兜底。

一晃眼就過去了兩年，周婷的肚子還是沒有動靜。我難免有些急，問兒子他們是不是在避孕。

我跟他說，要是打算生就早點生，趁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折騰，我來幫他們帶孩子。

當天晚上，周婷給我打電話，劈頭蓋臉罵了我一頓：“你知不知道生育是女人的權利，不是義務？我生不生孩子關你什么事？你憑什么管我？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兒子也在一旁幫腔，說我太心急，他們還想多過幾年二人世界。

我委屈得眼淚直掉，我說什么了？不就是說讓他們要是打算生孩子就早點生嗎？

老伴勸我，說年輕人的世界我們不懂，還是少插手吧。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問過他們生孩子的事。

這小兩口出錢出力就找我們，但是所有事情絕對不允許我們過問。不讓問就不問吧，我還不稀罕操心呢！

5

又過去了兩年，周婷還是沒有懷上，這回連兒子都有些急了。

他話里話外向我訴苦，我只當聽不懂。不就是想讓我出面去讓周婷生孩子嗎？我才不想當出力不討好的惡人。

那天，兒子又拉著周婷去市婦幼生殖科檢查，周婷拗不過就去了。

我問兒子檢查得怎么樣，兒子說，醫生說還行，有沒有孩子得看緣分。

我也就放下心來。

可沒過多久，我一個遠方表妹來我家，看著客廳上掛著的，我兒子和周婷的婚紗照，她欲言又止。

我一再追問，她才說，她見過周婷，在Ｘ市著名的風流街。

我驚呆了。

表妹說：“姐，你知道的。我家那個死鬼風流成性，我這些年追攆他身旁的女人，沒有五十也有三十了。風流街那里我都進過數十次，那里誰不認識我？那里喊得上號的姑娘，我哪個不認識？”

我不敢置信，腦子嗡嗡作響，直愣愣地盯著表妹。

表妹嘆氣說：“如果我沒有看錯，你媳婦那時在場子里的名字叫百合。從我認識她起，她少說也在那兒干了五年。”

我激烈地搖頭，不愿意相信。

表妹咬唇，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爭，過了一會兒，她突然掏出手機給我看圖集，竟然是周婷和表妹夫在車里的照片！

表妹說：“我認識百合，是因為她跟我和家老不死的也好過。我那時在鬧離婚，為了得到證據，在車里裝了隱形攝像頭，拍了個正著。而且，那女人在風月場混了這么多年，孩子都不知道流了多少個。據說她沒有生育能力了，要不然我家老不死的早就將她扶正了。”

我一想到我的好兒媳，竟然跟我表妹夫有一腿，我的腦子就一陣陣發暈。表妹還在說著什么，我一句都聽不清，突然一頭栽倒在地。

6

我醒來后，看到老伴正著急地盯著我，我的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老伴一個勁兒勸我說，婚都結了，只要周婷是真心想跟兒子過日子，過去的事就算了，誰還沒點兒過去呢？

我聽了老伴的話，只能將心底那股子惡心強壓下去。

可沒想到，周婷卻不安分。半個月后，她攛掇著兒子跟我們要錢換車。

她說，她的朋友用的車都是三十萬以上的，他們的車才十來萬，都不好意思開出去。

我氣得想嘔血。就這十幾萬的車，還是我和老伴起早貪黑，烙成千上萬張餅才換來的，她嘴皮子一張一合倒是說得容易！

周婷聽說我們拒絕資助他們，不停地鬧，甚至慫恿我兒子去跟我外甥陳浩要錢。陳浩兩夫妻不堪其擾，成天為了他們吵架。

周婷放話說，不給買車就離婚。

下午，我和老伴去了兒子家。兒子在廚房里忙活，周婷坐在沙發上翹著腳看電視。

我盯著她，突然喊了一聲：“百合。”

她很夸張地嚇得手中的堅果啪嘰掉在地上，一臉驚愕地盯著我。

如果說我心里本來還抱著一絲希望，總覺得也許之前是表妹看錯了，那么此刻，我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本以為傾家蕩產娶個兒媳，好歹能跟兒子好好過，誰料到娶個這樣的貨色。

我一想起親家母當初說的，含辛茹苦養大的黃花大閨女我就恨。

世人總說娶媳婦就該給兒子媳婦買房買車出彩禮，可像我們這樣，被坑了個徹底，又該找誰說理去？

周婷驚愕過后，結結巴巴地說：“你們．．．．．．你們在說什么？我不懂。”

我冷笑道：“你還裝！Ｘ年Ｘ月在Ｘ市，你都干了些什么？我該叫你周婷還是百合？”

她臉色煞白，惱羞成怒地朝我吼道：“你他媽神經病啊！竟然調查我？”

兒子聞聲出來，立即抱怨道：“爸，媽，你們干嘛呢？好不容易來一趟，又欺負婷婷。”

7

就沖周婷明明坑了我們，卻還罵我神經病，我也咽不下那口氣。我當著兒子的面，揭穿了她的真面目。

兒子驚呆了，他不敢相信地看著周婷。

周婷狠狠地推了兒子一把，說：“誰婚前還沒個伴侶了？現在男女平等，就興你有個前女友，我就不能有前男友了？如果非要說錯，只能說我太有魅力，前任多了一點，難道這也是我的錯嗎？”

我被她的厚顏無恥、顛倒是非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周婷怒氣沖沖地將茶幾上的東西全都掃落在地，惡狠狠地對我說：“我就知道你們兩個老不死的見不得我好，總想給我使絆子！當初是你們兒子上趕著要娶我，多少人排著隊想娶我我都沒答應。”

她的手指狠狠地戳到我的鼻尖上：“死老太婆，你兒子的婚姻就是被你拆散的。這日子無法過了，離婚！”

兒子痛苦地嚎叫了一聲。

周婷哼了一聲：“房子車子對半分，咱們法庭見。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我聽了一陣眩暈，為了娶這么個女人，我們已經虧了十八萬彩禮，如今連房子車子都要被分走一半，這讓我如何能接受？

周婷說到做到，很快就起訴離婚，要求分割財產。

周婷志得意滿，以為自己必定勝訴。可在法庭上，我老伴出示了一份借據，是當初買房時老伴背著我讓兒子簽下的。

兒子當時為了哄我們盡快買房，爽快地簽了借條，并同意讓村委會做了證明人。

周婷憤怒地辯解說，這是我們一家三口惡意串通，想要用莫須有的債務來坑她。

但法官認為，父母沒有義務出資給子女買房，子女成家立業時已經不屬于父母履行撫養義務階段。

我們提供購房款只是暫時資助行為，沒有明確約定還款時間，不代表是無償贈與。

周婷不服，先后上訴至上級法院，都被駁回申請。

周婷和她媽來我們家大鬧，尋死覓活，唱作俱佳。她們說如果我們不給她們房子的一半作為補償，就要死在我們房子里。

我將從表妹手機里沖洗出來的照片狠狠摔到她臉上，說：“你們別逼我！我就當十八萬元彩禮喂了狗，你們再這么鬧，我就將這照片發出去，以后你找一個男人我就曝光你一次，看看還有哪個男人敢要你！”

周婷的臉色陣青陣白，秒慫了，帶著她媽灰溜溜地走了。

兒子躺在床上半死不活，這次我和老伴空前地統一意見，兩人誰也不管他。我們把房子收回自己手里，去變更了房本上的名字。

養大兒子，我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以后他是好是歹，我們也顧不上那么多。

慣子如殺子，希望我們遲來的狠心能讓他自立起來。十八萬元，便當時我們嬌慣兒子的教訓。

俗話說，蒼蠅不叮無縫的蛋，要不是兒子色令智昏，就不會娶到這樣的女人。

希望這場可笑的婚姻能讓他明白，娶妻娶賢，不能光看外表長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