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 Uber、Airbnb 之后，又一家共享經濟公司陷入泥沼。

繼 Uber、Airbnb 之后，又一家共享經濟公司陷入泥沼。

共享經濟野蠻生長，也在不斷與社會發生著摩擦。

在 Uber、Airbnb 分別遇到了各種監管問題之后，共享經濟公司 REV 也碰到了兩個大難題。

這家成立于 2010 年的創業公司，主營業務是「音頻轉錄」。簡單地說，REV 收集客戶的「音頻轉文字」需求，將這些訂單拆成零散的任務，轉包給網站上的兼職轉錄員。

它并不是明星級的獨角獸，創業 10 年來僅融資 450 萬美元，卻已經穩穩占據了這片市場，包括微軟、亞馬遜、UCLA、CBS 電視臺在內的多家巨頭，都是 REV 的客戶。與此同時，有 50000 名用戶在這里找到工作，獲得收入。

REV 規模不大，面臨的問題卻相當棘手。物質上，人們抱怨 REV 正用各種手段限制用戶在網站上獲得收入；精神上，人們面對著高強度工作的壓力，且從 REV 的工作內容中遭受了打擊和創傷。

原始勞動

REV 的商業模式很簡單。它提供音頻轉錄服務的價格是每分鐘音頻 1 美元，但轉包給轉錄員的價格則是 45 美分起。

當有轉錄訂單提交到 REV 后臺時，REV 會先通過計算機對音頻進行一個「預轉錄」，了解音頻基本內容的同時也對工作難度進行評估。那些錄音不夠清晰、包含復雜專業詞匯的任務，價格也會相對更高。

REV 表示，熟練的轉錄員能在平臺上賺到每小時 15 美元以上的體面收入。但問題在于，在 REV 上工作的轉錄員，大多說因各種原因，被迫在家做自由職業。其中有一些是為了照顧年邁患病的父母，有些則是因為患病，無法長時間站立行走……這些人是社會上相對的弱勢群體，很少有人能同時具備專業的文學素養、熟練的打字速度，以及敏銳的聽力。因此，它們往往無法在 REV 上賺到體面的收入，甚至有一些人的時薪達不到美國聯邦政府最新規定的 7.25 美元的最低工資標準。

REV 的工作分為「音頻轉錄」和「視頻字幕」兩種 | REV

即便如此，REV 仍在不斷試圖縮減這部分開支。幾周前，它將轉錄價格的起步價從 45 美分進一步下調至 30 美分，引發輿論軒然大波。REV 解釋稱此舉是為了進一步匹配工作難度和報酬，在下調起步價的同時也上調了高難度任務的價格，付給轉錄員的總報酬是大致持平的。但仍有大量用戶表示自己的收入變少了、壓力變大了，有 REV 轉錄工人在接受匿名采訪時表示自己的收入至少降低了三分之一，目前連交房租的壓力都很大。

隨著共享經濟的發展，各種勞工權益問題也層出不窮。在美國，Uber 司機、外賣小哥、REV 上的轉錄員，都不是法律意義上的「受雇勞動者」（employee），而是「獨立承包商」（independent contractor），他們從平臺上「承包訂單」，并「自負盈虧」。在這樣的機制下，這些事實上的勞動者無法受到相關勞動法律的保護，也無法在失業時獲得救助金。與之相對的，是因此節省了巨額成本的企業，美國州議會協會經過研究得出結論，相比通過傳統方式雇傭勞工，這種新機制至少可以為企業節省 30% 的用工成本。

早在 2014 年，紐約的 Uber 司機就曾舉行過抗議活動，抗議 Uber 旗下高端用車服務 Uber X 和 Uber Black 的打折力度過大，使這些租用高端車，用車成本相對較高的 Uber 司機難以平衡收入和成本，無法從 Uber 這邊獲得足夠的收入。6 年過去了，勞動者和企業之間的矛盾依舊，天平升降，永遠無法達成完美的平衡。

陰暗面帶來的精神壓力

如果說收入的問題還相對單純，轉錄員在工作過程中所遭受的精神打擊則是一個更復雜的難題。

REV 的服務條款規定，禁止客戶上傳有「冒犯性」（offensive）的內容，包括威脅、虐待、騷擾、侵犯、極端暴力、誹謗、粗俗、淫穢色情、侵犯隱私、仇恨等等元素，都是被禁止的。但因為 REV 并非什么公開的社交媒體，所以在內容的審核上，REV 做得并不嚴格。

有些在公共場所進行工作的轉錄員就碰到過類似的尷尬場面。有人曾在咖啡館工作時，接到了一個「為電影轉錄字幕」的工作，點開之后才發現那是一部關于裸體主義者的紀錄片，片中充斥著大量裸露內容。他不得不立刻關上電腦，并離開咖啡館，以免被顧客或店員認為是變態。

除此之外，也有人受到了更嚴重的傷害。REV 上會有一些來自警方的轉錄任務，包含尸體、受害者在內的暴力犯罪現場的影像資料，有時用戶還需要轉錄兒童描述自己遭受虐待過程的音頻。盡管 REV 對平臺上的音頻進行了分類供轉錄員選擇，但人們很難通過這種相對粗放的分類就判斷出自己即將接受的任務具體是什么內容。一個標有「法律」標簽的音頻文件可能只是一場普通的公司法務會議，也可能會是警察出警時和現場人員互相粗暴對話的錄音。

而在看到具體的任務內容之后，轉錄員們就很難再選擇拒絕了。因為如果你無法按時完成轉錄工作，不僅會失去這個訂單的收入，還會影響到你在平臺上「履約率」評分。和 Uber 一樣，評分降低會影響未來的派單，甚至最終導致賬戶被停用。

科技發展背后隱藏原始的勞動 | 極客公園

這逐漸演變成了一種惡性循環。來到 REV 工作的人們大多本就是弱勢群體，往往沒有優越的經濟條件，也沒有良好的心理干預機制，甚至最初就是因為心理障礙，不善于與人打交道，才選擇在家做 REV 這樣的工作。但 REV 的工作內容卻很容易導致他們遭受再次的精神打擊，愈發深陷在生活的泥沼中。

這個問題也并非 REV 獨有。很多科技巨頭，都曾被曝出內容審核工作中的惡劣內容對員工造成了嚴重的精神影響。今年 2 月，theverge 就曾報道過 Facebook 旗下內容審核機構 Cognizant 惡劣的工作環境。受訪員工在那里工作僅僅半年，就因為每天接觸大量的暴力圖像、仇恨言論，罹患了嚴重的創傷后應激障礙（PTSD），被迫離職。還有其他幾十名的受訪者也遭受了程度不等的打擊。半年之后，Cognizant 宣布徹底放棄「內容審核」這一業務。

技術的「曙光」

針對這兩方面的情況，互聯網產業發達的加州已經率先作出反應。9 月，加州議院通過了 AB5 法案，收緊了相關政策，讓科技公司更難將旗下的自由職業者定義為「承包商」。

自此之后，被定義為「勞動者」的轉錄員們一方面可以獲得更好的收入保障，也可以獲得更好的醫療幫助，其中就包括心理上的救助和干預。

但法律并沒有改變 REV。REV 最終決定移除所有來自加州的轉錄員，并從此拒絕接收來自加州的轉錄員登記。因為基于目前的運行機制，網站還無法針對 AB5 法案作出相應的調整，將那些工作時間不固定的轉錄員都「雇傭」起來。

對轉錄員們來說，他們也害怕 REV 就此消失，自己徹底失去這個收入來源。他們只是希望公司能顧及他們的訴求，在發展的同時與他們共同成長。只不過這份備受爭議的工作，或許終究不是長遠之計。

REV 已經在大力開發自然語言識別的機器算法，試圖最終用機器來取代人工。目前它已經推出了機器識別的轉錄服務，相比人工服務宣稱的 99% 準確率，機器的識別準確率只有 80%，但價格也只有人工的十分之一。

責任編輯：宋德勝

頭圖來源：視覺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