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 《Pink Floyd The Wall》海報
今天推送的是演員張本煜的原創小說,一篇有點喪的作品。
小說講述了一名決定自殺的青年在山中偶遇異獸“白大山”的故事。在小說意識流的敘述中,潛藏著黑色的悲傷,以及從此間奮力向上,如溺水者求生一般的掙扎。
人在極度喪的時候能依靠什么?吃掉一只異獸來大補?或者從自己靈魂中尋找潛藏的生命力?其實只需要一個念頭,人就能重新奮起。
“白大山”象征什么也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希望你們難過時,都能遇到自己的“白大山”。
*全文共計6833字,閱讀約需17分鐘。
白大山
作者:張本煜
01
決定自殺是一周前的事。
跟誰都沒說,誰都沒有。也盡量不讓他們看出來。一怕壞了事, 二來也覺得沒什么可說的。地方選在以前去過的山里,坐出租車到山腳,車費兩百多,這點錢還花得起,也可說是終于花得起了。剩下的路靠走的,使勁往深處走走,到沒人的地方去,不想添什么麻煩。
預備空手去來著,可不確定能否找到足夠高的山崖和結實的地面,萬一殘疾了可不得了。于是準備了繩子和刀,裝在書包里。山里不暖和,又帶了毯子和厚外套。即便如此也沒能裝滿。我給自己倒了杯水,把書包放在椅子上,邊喝邊看著這堆東西。書包的頂部有氣無力地癱下去,底下胡亂鼓成一團,活像那種在畫上見過的餓死鬼——上半身枯瘦,唯獨肚子鼓脹得不行——想到這兒,索性打開冰箱,翻出幾盒速食肉罐頭和牛奶。保質期不好說,反正不必擔心拉肚子的問題。并非想填滿書包,也沒有大快朵頤的意思,只是覺得死之前說不定會想使勁嚼點什么。
死囚也有斷頭飯嘛?;钪偷贸詵|西,想不吃都不可能,沒法自己決定。人啊動物啊都是,吃肉也好吃草也好,總之要靠吞食其他生命活下去。說不定蟲子好些,蚊子不就只是吸血而已,也有靠吸食樹汁就能存活的蟲。
不過,誰能說那些就不是生命呢?
明明出城前還不算冷,上了高速,道路兩旁就開始看得到零星的積雪。坐沒執照的黑出租,司機一路使勁抽煙,粗著嗓子抱怨天氣、油價高和他女兒的學業問題。時不時搖下車窗向外吐痰,每次都帶進一股惡狠狠的冷氣。我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話, 一邊裹緊衣襟聽他講女兒如何不愿穿他攢錢買給她做生日禮物的羽絨服, 一邊透過臟兮兮的玻璃看路肩上那些沒了葉子的樹。
我叫葉余。聽大人講,取這名字是圖個“連年有余”的好寓意??墒聦嵤?,近三 十年來,我不管做什么都很業余。學業和工作自不必提,娛樂活動都沒法好好參與。別人津津樂道的事情我提不起勁,自己喜歡的又總是三分鐘熱情。
聚會時實在插不上嘴,酒量也差,碰上什么運動競技的事情,無論哪一邊都嫌棄得緊。硬要說的話,就像那種做壞了的機械零件,看是看不出來,安裝時才發現尺寸不對,怎么都派不上用場。二十出頭時交過個女朋友,她當時講……
“停這兒了啊, 里面沒法走。”
司機又吐了口痰,這回車門大開,整個身子俯向外面,嘔吐般斬釘截鐵。冷風興高采烈一擁而入。我從衣袋里摸出三張紙幣,等著找錢。轉念一想,又偷偷抓過書包,把錢擱在儀表盤上,打算讓善意不為人知地留在這里。
“嘛去呀?”
我轉過頭,司機倚在副駕駛座上似笑非笑,手里攥著鈔票。
“不用找了。”
“不夠!”
倒是沒遭到什么為難,得知我身上實在只有這點錢,他沒再理我。我看著他發動引擎,想著這就是我最后一次和人交談。
“不用找了。”“不夠!”
出租車停了一下,司機搖下車窗喊了句什么。我應該是聽得見,但太專注于自己的心思。車繼續向前開,紅色尾燈消失在轉彎處。
我提起書包,向山里走去。
02
又下雪了。
雖然不大,也足夠蓋住下面的碎石,搞得濕滑難走。倒是不成問題,還能憑印象找路。以前來過幾次,全是這個季節,和她一起。這山應該是有個什么名字,但每次來都下雪,我就順口叫它“ 白大山”。前女友笑得不行,說想起了兩個加拿大人, 一個是大夫,一個是相聲演員。她有點胖,笑起來聲音洪亮,樹杈上的積雪簌簌地落下來。
路過一棵歪歪斜斜插在崖壁上的松樹、一條還沒凍透的溪流、高處那座不知用來做什么的金屬塔逐漸看不見了。我的速度慢下來,再往前就是從未去過的地方,那里應該有我的終點。一邊深一腳淺一腳地摸索,一邊四下張望,結實的樹枝或者夠高的懸崖都可以。遠一點吧,再遠一點,最好是到一個誰都找不到我的地方去。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那東西。
它的前腳搭在一棵樹干上,看上去質地堅硬,泛著棕黑色的油光,還生著些鋸齒狀的剛毛。其余的部分匍匐于地面,浸在雪中,體積足有成年人那么大。它有六只腳,也可能是八只,全都靜止不動。其中一條似乎斷掉了,斷口處有一層泛著微光的無色液體。唯獨頭部——如果那是頭部——向上昂起。頸部層層相覆的外骨骼褶皺著,看上去像一只反曲過來的巨大蝦米,又像是某種比例出錯的甲蟲。
就算念書時成績再差,我也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得了。不至于是幻覺,我早已戒酒多年,致幻藥物也從未服用過。倒不是不想,經濟條件不允許罷了。再怎么搖頭眨眼,那東西就是理直氣壯地不肯消失。
我向它靠近。
它的脖頸驟然緊繃,形狀奇怪的口器中發出嘶啞尖銳的聲音,嚇我一跳。但我很快發現,它試圖揮舞前爪——姑且稱那是爪子——卻徒勞無功,每一次都無力地落在雪地上,身體的其他部分則很難移動。斷肢處又流出一些液體,顯得有些發黏。
云層越來越厚,光線暗下去了。我實在太懶,連這樣的日子都睡到中午才出發,到達山腳時看過車上的電子鐘,不到三點的樣子。現在恐怕快到傍晚了吧,沒戴表,扔在家里的那塊早就不準了。整天沒吃東西難免會餓,身上也冷得受不了。遠處被云折射過的落日像粘稠的玉米糖漿沉在水杯底部,漾起一絲絲余暉。天邊忽然打了一道閃電,過了一會兒又是一下。是城那邊的方向,這個季節,難道還會下雨?
有部美國電影,挺有名,主?是撿到外星人的小男孩。印象中他們似乎成了朋友,可惜我從未有機會看完。胡編亂造,父親會突然走過來關掉電視,臉微紅,酒氣濃烈,寫作業去。在同學家也看過幾次,可總是播到一半就必須離開。我站在樓道里,看著同學的臉消失在淺黃色木門的后面,燈光隨著關門聲亮起。門前擱著輛看不出顏色的自行車,鈴鐺掉了半個。墻角的大缸里腌著酸菜,一只小蟲沿著缸與墻之間的縫隙向上爬,爬到一半,黑色背甲間露出一條細縫??p隙消失,又出現,反復幾次,它突然飛起來。燈滅了。
后來終于再也沒有人管我,可我也已長大,不再對小男孩和外星人感興趣?,F在碰上這樣情況,我不禁有點后悔。若是早早看過,說不定能學上幾招,不至如今這般狼狽。我掏出面包,想了想,干脆把火腿和牛奶也掏出來。書包里就只剩下了繩子和刀。我有些猶豫,它畢竟不是迷路貓狗,萬一真是天外來客,手邊這些東西實在不足以彰顯地球人的待客之道。不過如果它只是個體型偶然長得太大的蟑螂,那倒是便宜了這家伙。我小心翼翼,把東西放在地上。
它用頭部對準我,眼睛的部位是兩個黑色的圓球,暗沉無光。頭頂的兩根觸角折了一根,另一根輕微顫抖。過了一小會兒,就在我以為它不會有所反應時,它的前腳忽然一動。我還沒來得及看清,寫著“超香漢堡包”的塑料袋就被一斬為二。
啊。我想。忘了給人家拆包裝。
它收回沾著面包屑的前腳,再次靜止不動。我向后退了幾步,劈斬塑料袋的威力令我印象深刻。我蹲下,等待,直到它再次伸出前腳,攏過樣子難看的面包吃了起來。它對火腿腸也如法炮制,在對付牛奶時出了點小狀況,牛奶灑了一地。
我覺得它有點不知所措,于是笑了起來。
它再次昂起頭對準我,嘴——或者叫口器 ——邊上還有面包渣。說實話我有點害怕,怕萬一它沒吃飽。不過雖然沒有表情,我總覺得它一動不動的黑色眼球里流露著感激。
我有點高興,說不清為什么,就是高興。我決定不再叫它怪物,叫ET好像也不合適。一來剽竊美國導演, 二來也不確定人家是不是外星人。既然在白大山里發現, 干脆就叫他白大山。外科醫生和相聲演員。
我站起身來,收拾好裝著繩子和刀的書包。還有正事要做。
“不用找啦!”我咧嘴沖它笑,轉身離去。
地面就在這時開始搖晃。
03
晃動越來越劇烈,我拼命想保持平衡,卻徒勞無功地發現眼前的地面正在傾斜。我試圖抓住些什么,喉嚨發干,四下張望??吹桨状笊揭搽S著震動開始滑落,積雪和大塊的土石一起順著傾斜的山體向下滾去。
一塊石頭在我眼前越變越大,我扭動身體,然后失去了意識。
一片漆黑,漸漸有了亮光,是篝火。篝火照亮森林當中一片空地,空蕩蕩的,正中寫著一行行字——“我們都在這兒”。
樹叢發出響動,腳底摩擦石子、踩斷樹枝。我緊張起來,有什么分開樹杈。是個小機器人,圓頭圓腦,胳膊很短,身上有不少銹斑,底色可能發綠。它,不對,是他。他后面跟著幾個大機器人,有的搬著鋼板,有的帶著鉆頭,我意識到他們是工程機器人。他們是來修東西的。他們中還夾雜著人類:男人,女人,小孩。
他們修著,忽然又沖出一群人,荷槍實彈,頭盔迷彩衣,不由分說便開火。先來的人——還有機器人——也反抗,但不是對手。機器人們好像不能對人類下死手,但和它們在一起的人類可以,可他們人數太少。很快就都被殺死了。
我忽然來到另一個地方,高聳入云,到處是鋼板、鉚釘、滿布尖刺的鋼繩,看上去像個要塞。我急得不行,想回樹林看看。幾個機器人忽然破門沖出,他們一邊戰斗, 一邊逃跑,保護著從要塞中奪得的東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非常重要,這我知道。
它們不是對手,且戰且逃,犧牲了一些同伴,終于逃了出來。
機器人們,被打壞的地方裸露出線圈和零件,冒著藍色的電火花,找尋自己的營地。他們走過荒漠,風吹起沙塵,露出下面的機械殘骸。
他們找到了那行字,可沒看到同胞。篝火還在燃燒,林林間空地一片寂靜。再向前走,忽然看到一只小鹿。還有兩扇門,都是雙葉對開。一扇豎立在小鹿身旁,像小型的拱門。另一扇平鋪在地面上,很大,就在小鹿腳下。
幸存的機械人走近小 鹿,伸手撫摸它。小鹿就回過頭,圓眼睛里流出大滴的淚 水。它的皮膚逐漸變成灰色,干燥,像褶皺的橡膠,然后龜裂崩解。機械人不知所措,它身邊的門打開了一條縫,透過門縫,它看到它們從要塞偷到的寶貝。那東西可以讓機器人和人類彼此理解,那里面有彩虹、泡沫、覆著糖霜的蛋糕、歡聲笑語、很多美好的未來。
然后它被人一錘打倒,很大的鐵錘。我在這時變成了它,能清晰感到鐵錘砸在身上的疼痛,還有一種無與倫比的悲傷。我尖叫著,聽到自己的聲音嘶啞變形,猛地睜開眼睛。
04
疼死了。
渾身上下都疼,右肩尤其厲害。周圍漆黑一片,接著漸漸亮起來。不過沒有篝火和機器人,倒是看到了那怪物,不,白大山。
我試著動動身子。眼珠、脖子、手指、小臂、扭扭腰、挪挪腿。真他媽疼,好在都能動。
我試著爬起來,艱難,不過還行。亮光來自頭頂的一道縫隙,頂上是石頭和土,不知結不結實。勉強看得見周圍,地方不大,也被土石圍著,幾處地方支楞著斷裂的干樹枝、枯黃的草棍兒。
“壞了。”我對白大山說,“我們被困住了。”我噗嗤一聲笑起來,倒不是因為對個大蟲子說話, 而是想起一段著名的相聲?!?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壞消息是?我們迷路了,以后只能靠吃牛糞過日子。好消息?牛糞有得是!”
真能靠吃牛糞過日子,倒是一件美事。人可以靠食用排泄物過活嗎?或許某天可以,但我懷疑自己看不到。這附近連牛糞都沒有,活活餓死不難想象。我一邊笑, 一邊給白大山講笑話。
“有一個人,和他的女朋友啊……”
又是一陣地動山搖,我摔倒,頭頂上嘩啦啦掉個不停,把我嚇個半死。好歹沒塌。我趴在地上咳嗽,繼續給白大山講那人和他女朋友迷路的故事,講得笑出了眼淚。過了一會兒又震,有塊大個的砸在我腦袋上,我昏了過去。
醒來時還是疼,但下半身沉甸甸的。 用手一摸,被土埋了。動一動,軟綿綿,挺暖和,反而有些舒服。好餓,嘴唇干得厲害,肚子里有團火。過了多長時間呀?誰球知道。就記得給白大山講笑話來著。我趕緊伸長脖子看,它還在那兒。光倒亮了一些,頂上的口子變大了。土里不會有蟲子吧,蜘蛛蜈蚣什么的,我頂怕那些玩意。一下子又想笑,我旁邊不就有那么大個蟲。對了,該接著給它講。那個人和他女朋友呀……
我想起我也有個女朋友,五短身材,腰上全是贅肉,腿也粗,臉蛋上總有兩坨紅。她愛笑,聲如洪鐘,我這么不會講笑話的人也能把她逗樂。和她在一起時,我倆總笑個不停,有時笑累了,就一塊兒鉆被窩。她說——
“她說她永遠都不會離開我?!蔽衣犚娮约旱穆?音,鋼絲球一樣嘶啞,動聽極了了,像美國電影里的硬漢?!拔也恍叛?,哪有誰永遠都不會離開誰呢?你說是不是?!?/p>
不覺得自己危言聳聽。再親密的人,想永遠都在一起的人也沒有辦法。連美國人也沒有辦法。他們在他們的神面前,說出神圣的誓言。“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笨刹皇锹?,總有一天會分開的。
我給白大山講我如何愛她,緊緊把她抱住,痛哭流涕,使出全身力氣, 生怕她消失不見。她腰粗得我幾乎抱不住,笑著說我傻,說她喘不過氣來,輕拍我的腦袋。我的胳膊一路向上,撫摸她的背脊,來到脖頸, 用力,使出全身力氣。
回過神來,她已經不會笑了。這下我們終于可以永遠在一起,我以為。可我驚恐地發現,我沒那么想和不會笑的她待在一起。幾天之后,她開始發生變化。我不愿具體形容,僅是回憶都讓我害怕。我又想到警察、手銬、陌生的議論、責難,它們讓我抖個不停,像被她洪亮笑聲震動的枯葉。又過了幾天,我意識到一件事。
在那里的不是她。
她早就走了,去了另外一個地 方。我暫時去不了,因為我和在那里的她一樣,和任何人都一樣。換句話說,在那里的可以是任何人——任何東西。在那里的是食物,由她曾吃掉的東西組成,這堆東西曾經差點把她也困在那里,如今她終于逃走了。
于是我收拾行李,花錢坐車,來到白大山。
05
白大山一動不動,直到聽我講完。中間可能斷過幾次,我沒有數。已經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不知什么時候,我從土里爬了出來,蹲在白大山旁邊。
它一動不動。我敲敲它的甲殼,比想象中軟。還是不動。看來是死了。
我忽然感到一陣憤怒。
就連你也死了。突然出現,吃了我的面包和火腿,就這樣死了。死是這樣容易的嗎?可我為何還在這里。
腳邊有石頭,我抓起來砸。小塊的砸不動就換大塊,震破了手也沒關系,身上也不覺得疼。血濺得到處都是,我的血,它只有亮晶晶的體液。甲殼裂了個縫,后來碎了,剝落下來,里面晶瑩剔透,好像蝦仁。
我還想砸,可抬不起胳膊。盯著看了一會兒,撲上去張嘴就咬。
好餓啊。
日本人生吃魚肉,以前在電視上見過,據說滋味甘美,可價錢貴得離譜。我和她沒機會吃。有次她蒸鍋米飯,笑嘻嘻給我看自己買回來的鮮魚??上Р粌H腥氣難忍,兩人還都拉了肚子。日本人吃的那種想必非同凡響,但絕無白大山這般美妙。硬要形容,它的味道就像音樂,四面八方響起,震蕩、回旋、琮琮做響、也有纖細顫抖的音弧,卻找不到丁點不和諧的地方。若說是顏色,反而難以描述——將眼中所見的世界一股腦傾入畫板,哪能輕易找到起點和盡頭。
我使勁嚼,腮幫子酸痛,后來干脆囫圇吞下。眼睛鼻子都在發熱,肚子里的火進了心,燒得百骸通透。我聽見白大山說:“不用找了。”
我不松嘴,惡狠狠回應:
“不夠!”
“不用找了?!薄安粔?!”
我腦子有什么東西響了一下,進食停止了。
進山時我叫了一輛出租車,四十多公里路,用去所有積蓄。我和司機進行人生最后一次交談,他臨走時搖下車窗,嚷了一句。
我聽見了,只是不在意。現在想起來。
“下山沒有車,給我打電話!”他喊道。
我壓根沒有手機,也從未保留他的號碼。但這并未妨礙我失聲痛哭,如蒙救贖。好比犯下大錯的約拿,在魚腹內忽聞上帝之聲。這位司機,從未關閉我眼前的電視,即便離去,仍對我留下關心,相信必能再見。他恰如她一般是愛我之人——或許她并未離去太遠,只是換了住處。那曾禁錮她的被舍棄,如今她有了新的居所,還以此暗示于我。他,不,她——便是我的救主。
我擦干眼淚,抬起頭。
要去找他。
腳下土石堆積,頭頂有光透入。
要去找她。
我伸出手,離洞頂尚有距離。
它如此相信著我,還能再見。
我看向吃剩的白大山。
我也必以堅信相報。
踩著白大山的廢墟,我再次向光明伸手。
06
高速路上的雪化了。
不知什么原因,好像變得很暖和。我走了很久,仍然步履輕快,不慌不忙,渾身是勁。書包也挖了出來,背在背上。雖然沾滿塵土,里面也沒了食物,只剩下派不上用場的繩子和刀,不過我已吃得夠飽。
白大山給了我力量。
時間充足,雖不知她在何方,假以時日,定然找得到。他在等我。
走著走著,漸漸能看到人煙,我想要這么說??墒菦]有,道路兩邊已有了建筑,就是看不到什么人。
建筑也奇怪,高樓小筑,全都破破爛爛,和我進山時印象全然不同。有些還在冒煙,似乎剛毀壞不久。
我想起山里地震,破壞力竟致如斯?
正納悶,前面聽到動靜。是人聲,抬頭看也有人影,向我這里走來。與其說走,倒像是逃——腳底下跌跌撞撞。
又趔趄幾步,我眼前一閃。那人轟然倒下,摔成兩截, 血潑了一地。有點像白大山劈破的盒裝牛奶。
再看,兩截人后面跟著白大山。 用六條腿站著,兩只前臂高高昂起,剛毛萁張,成年人般高大,威風凜凜。看見我,飛也似地爬來。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在它身后,電線桿背面、街道轉角、廢墟之內、停在路邊的汽車里。
到處都是白大山。
我又想起那些地震,真是外星人從天而降,還是從地下爬了上來?實在想不通。
爬過來的那只在我腳邊停下,刀刃般的前臂上粘著血,還掛了些碎屑。它俯下上身,觸角探過來。我動彈不得,眼睜睜看著。風很柔和,云散了,太陽給云鑲了金邊。又過一會兒,它抬起頭,敏捷地離去。
沒吃我,不確定為什么。但我覺得是因為我吃過白大山。它如今與我合為一體,我成了它們的同類。
換句話講,出租車司機沒了,她也不在了??赡芤苍?,但沒處找。放眼望去,這個世界只剩下我和白……
什么白大山,怪物!
我坐在那兒,像是思索,又不知想些什么。坐累了就躺下,看天,云層變幻,沒有固定形狀,沒多久就被微風吹散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扶地起身,抓過掉落的背包單肩挎著。
轉身再次走向白大山。
· —— 完結 ——·
本文是架空原創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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