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你也有相同的感覺,現在正越來越頻繁地從朋友圈、微博里看到這樣一個句式:“我已經放棄XXX了”——放棄體制內的工作了、放棄走入婚姻了、放棄繼續待在一線城市了、放棄追趕這個時代了……
的確,壓力那么大,困難那么多,我們如今越來越勇于承認自己放棄了某種堅持不下去的愛好、某種高成本的生活、甚至是別人眼中值得羨慕的某種人生。
但是,放棄為什么是羞于啟齒的?只有堅持才是正能量嗎?當生活看不到希望,繼續下去也不一定能迎來曙光,應該及時止損、掉頭就走嗎?
說到最后,這種堅持與放棄之間的糾結,還是因為我們始終不敢確定自己放棄的到底是康莊大道還是死胡同,不知道自己將要扔掉的到底是成功資本,還是沉沒成本。
內容整理自《用得上的哲學》節目
講述 | 徐英瑾
(文字經編輯整理)
已經付出了這么多,我該放棄嗎?
什么叫沉沒成本?就是有一件事,分明已是無利可圖了,但是你已經在這件事情上花費了大量的時間、金錢,投入了很多感情,你雖然在理智上知道這事再做下去也沒什么意思,但你還是咬著牙做下去,結果反而浪費了更多的時間。
你本來應該利用這些時間去做一些更有趣的事情、更容易成功的事情,這就使得你的機會成本被損耗掉了。
講到這里,大家就可能說了,戀愛里好像經常會出現這情況:明明知道對方是個渣男,就是不愿意和他分手。
道理是什么呢?我和他已經拍拖這么多年了,雙方父母都見過了,他雖然有這些缺點,但是也就忍忍吧。否則的話,我過去對他的時間、感情的投入都浪費了,如果重新再找一個男朋友,時間不夠用了。
但問題是,你也浪費了和更好的男孩子在一起的機會,這叫浪費機會成本。
再比如,你在朋友圈看到別人說:“某某電影必看,不看你這一年白過了”,然后你就去看嘛,結果坐進影院,咦,這電影怎么這么難看?沒有像朋友圈里說得那么好啊?不過想想,既然錢也花了,電影也看了一半了,還是忍忍吧,如果我現在走了,前面的投入也就等于浪費了。
但問題是,如果你賴在這里的話,你就忘了有另外一種可能性——你就直接跑出去,去看另外一部電影,有可能你今天浪費的這半個下午的時間還能補回來,否則你整個下午都浪費了。
另外的一個例子就是,明明知道這項目賺錢的可能性不大,但是既然公司已經堅持這么久了,還是堅持把這個項目做下去吧。
但問題是你把項目關了以后,就能省下資金和人力,做更賺錢的項目了。科研也是這樣,有些科研的方向,它一直是出不了成果的,你應當換個選題,否則就有可能在一棵樹上吊死。
很不幸,我們的文藝作品總是在加強沉沒成本這種心理傾向。很多人的社會道德規范,是從文藝作品里面學來的,但是主流的文藝作品,都鼓勵大家要堅持下去,不要放棄,都走到這一步啦,咬咬牙,很少有作品鼓吹放棄。
除了《逃避雖可恥但有用》這部日劇以外,大多數的文藝作品都不這么說。所以,文藝作品的范本效應,就使得很多人在面對艱難處境的時候,受到了錯誤的激勵,由此導致了更多的時間與財富損失。
的確,有一些人在面對逆境的時候,把那個沒希望的項目堅持下去,最后果然成功了,但它的比例極低。文藝作品就把這些人的成功放大了,使得很多人跟著倒霉。
誰也不想做那個最先放棄的人
有一句話叫“三個臭皮匠,抵個諸葛亮”,一個人想問題可能會陷入這樣沉沒成本的思維效應,如果大家一起想問題,是不是就能夠走出這個坑?恐怕也沒那么簡單,這就會牽涉到另外一個思維陷阱,叫承諾升級。
什么叫承諾升級呢?就是群體在面對某個項目日趨黯淡的前景時,非但不會收手,而且還會因為前期投入巨大,而反復尋找理由,為自己的前期投入找借口,死活不肯撤掉項目。
這和前面所說的沉沒成本效應之間的不同是,沉沒成本效應是一個人面對這件事,承諾升級是彼此給對方施加壓力,逼迫對方把這個項目再進行下去,結果反而使得撤退變得更加難了。
為什么在群體中反而會讓這個現象加劇?因為大家都非常害怕自己第一個說出“撤項”這兩個字,這樣就會被別人攻擊為膽小鬼,為了維護自己在團體中的地位,大家只能忍著。
這個例子在中國歷史上也有。明朝快滅亡的時候,崇禎皇帝實際上已經意識到北方守不住了,如果再把新的兵力投入到北方戰場,和李自成這些人打仗,估計是不行的。
崇禎皇帝沒有學過沉沒成本效應,但他腦子里也意識到這事得停下來,得改一改,于是他開始秘密策劃逃到陪都南京去,放棄整個北方,靠長江天險來維持半壁江山。現在的史料證明,他已經做了類似的策劃行動了。
但問題是,皇帝做事要和大臣一起開御前會議,如果皇帝第一個說出來逃跑的話,這很有損圣威,所以他只能等大臣里有人提逃跑的事。
但大臣中沒一個人開口說話,不是說大家想不通,而是因為大家都害怕第一個說出“放棄北方”這四個字,就會被歷史學家認定為歷史罪人。結果誰都不說話,大家在北京死扛。
崇禎皇帝最后的結果,我們也都知道了,是自殺了,整個明王朝也就在北京覆滅了。
這就是承諾升級所導致的悲劇。可以說,命運越糟糕,嘴巴就越像煮熟的鴨子,硬。
選擇放棄怎么就那么難?
為什么我們人類有如此強的心理傾向去維持沉沒成本呢?表面上看,這是與兩個心理效應有關,一個叫珍惜被擁有物效應,第二個叫厭惡損失效應。
所謂的珍惜被擁有物效應,就是一件東西被你擁有了,你就傾向于認為它的價值更高一點。比如同樣的一個宋朝古玩,在我的手里,你覺得估價是 10 萬,這個古玩落到你手里了,你就馬上說估價是 12 萬。因為是自己的東西,就覺得更加了不起。
這個效應一定程度上解釋了沉沒成本這件事。
比如,你在面對一個項目的時候——我們把戀愛、商業、學術都看做是一個項目——如果你是這個項目的承擔者,這時候珍惜被擁有物效應就會開啟,你會高估這個項目的未來價值,因此你不愿意放棄它。
還有一個效應叫厭惡損失效應,這說的是什么呢?就是一個人他在面對可能的損失與可能的收益的時候,更愿意設法去避免損失,而不是獲取收益。
比如兩個項目,第一個項目,失敗了或許會讓你損失 50 萬元,但是一旦成功了,會給你帶來 70 萬元;另一個項目,成功了只有 3000 元的收益,一旦失敗了也僅僅損失 3000 元。
在這種情況下,很多人都會去做第二個項目,而不是第一個,因為第二個項目它的損失量比較少,只有 3000 元,第一個項目它的損失量很大,是 50 萬元。但是,你卻忽略了第一個項目它的獲利也很多。
為什么說厭惡損失效應也對沉沒成本構成了某種支持呢?道理是這樣,重視沉沒成本本身,就是對于過往歷史的高度重視,或者說,它體現了人類對于未來的某種恐懼。
對于執著于這種效應的人來說,未來可能的損失比過去的既有損失更加可怕,所以大家就會陷入這樣一種思路:這個生意一直在虧錢,但我堅持這么久了,至少也做熟了,弄不好就會有錢賺了,如果馬上換個生意做,誰能保證我未來能夠賺錢呢?還不如繼續做老本行。
其實,從更深的角度上講,這兩個效應都應該從演化論的角度來看,是演化的過程賦予了我們這樣的心理稟賦。
采集狩獵時代,人們獲取的資源非常少,他必須節省地吃獵物,所以就會有“兩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的想法,讓我們珍惜手頭的擁有物。這就使得早期人類能夠根據現有的資源做出最大的利用,而不會冒險去追逐更遙遠的目標。
而厭惡損失也是這樣,未來的獲取物是否能得到呢?既然那么不確定,放棄現在的東西去追求未來,就會帶來更大的不確定。
但是在現代社會中,這是一個社會秩序發生急劇變化的時代,對于沉沒成本的堅持,其實會導致兩種可能的后果:
第一種后果是,未來的新項目你不熟悉,放棄了原來的項目投資新項目以后,反而會更慘,因為你進入了一個不熟悉的領域,這時候你就覺得守著傳統反而會更好。
另外一種可能性就是,因為時代變化了,本來你熟悉的那個行當現在過時了,你也恰恰是因為堅持傳統而被時代淘汰了。
所以兩種可能性,一種是守著傳統反而更好,另外一種是因為守著傳統而被淘汰了,這種情況實際上是不確定的。
我沒有辦法先驗地告訴大家會發生哪種情況,而這種不確定性就帶來了命運的無常感。
哲學思維也好,心理學研究也好,它都沒有辦法消除命運的因素。理性思維沒辦法克服宗教的原因也就在于這里,恰恰是命運的不確定性,催生了宗教需求。
克服沉沒成本偏見,需要以毒攻毒
問題來了:所以沉沒成本偏見是可以克服的嗎?
這里就需要講一個很有趣的特米斯托克利案例。特米斯托克利是雅典一個非常有名的政治家,當時,在雅典的呂克昂發現了銀礦,很多人主張把銀子平分了,特米斯托克利則主張把錢全部集中在國家的手里,投資建設海軍,建立霸權,攻打別的城邦,然后再分錢,分未來的錢。
很明顯,特米斯托克利的這個主張,前期是純投入,很難帶來盈利,但如果現在就分錢,就能夠帶來巨大的盈利。
特米斯托克利是怎么樣說服大家,放棄自己的心理成見跟著他走的呢?他采取了這樣幾個辦法:
第一,訴諸神諭。特米斯托克利通過神的口吻,讓大家相信命運會站在雅典人一邊, 消除了大家對于未來的不確定感。
第二,制造需求。他讓雅典人恨上了一個世仇,是另外一個叫埃伊納的島國,而打島國就需要海軍。
第三,進行可行性論證。特米斯托克利說雅典人和埃伊納打過一仗,我們是通過租借軍艦才勉強打贏了敵人。這就說明了兩點,第一,咱們是打得過埃伊納人的;第二,上次要通過租借盟友的軍艦來打敵人,我們如果有自己更多的軍艦,豈不就能夠增加打敗它們的概率了嗎?聽聽也是很有道理的,這就叫可行性論證。
他用了這樣幾個辦法來使得大家不再看重手頭的這些收益,愿意把錢貢獻給國家,讓國家組織出了海軍,最后打了勝仗,再分戰利品。
總之,克服一個心理陷阱的方法,就是用別的心理技巧構成某種平衡,綜合運用才是論證取勝的不二法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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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編輯:蕎木
監制:貓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