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大我的身體都比較健康,進醫院的次數屈指可數。然而就在一次體檢后,24 歲的我不僅做了人生頭一次手術,還措手不及地被推到了一個人生課題的面前:要不要生小孩?
2017年6月,我去參加入職以來第一次體檢。躺在B超室的床上,醫生拿著儀器在我的肚子上劃拉,突然聽到她說:“右側卵巢有個囊腫啊,4.5 乘 4.8cm。”
這話并沒有在我的心里掀起絲毫波瀾。在我的概念里,囊腫就像是乳腺增生、甲狀腺結節之類,是只需要 “適當關注” 的小毛病。然而醫生的下一句話讓我不得不重視起來:“懷疑是巧囊,嗯……還是去醫院檢查看看吧。”
我在手機搜索框打下 “巧囊” 兩個字,得到如下信息:巧囊全稱巧克力囊腫,絕大多數由子宮內膜異位癥引起。子宮內膜組織通常只位于子宮壁上,偶爾會出現在身體其他部位,比如卵巢。在月經期,這些 “離家出走” 的異位組織還是會像正常的內膜組織一樣出血,淤血無處可去,漸漸形成囊腫。囊腫內黏糊糊的褐色血液看上去就像熱巧克力,因而得名。
當我又做了一次 B 超后,卵巢上的囊腫不僅沒有消失,反而更大了。從醫生的經驗判斷,基本是巧囊沒跑了。
“你這個大于 5cm 了,建議手術啊,太大容易破裂。今年多大了?”
“24。”
“結婚了嗎?”
“還,還沒。”
“啊,那抓緊結婚生孩子吧。”
“???!!!”
巧囊非常容易復發,因為只要來月經,就會產生瘀血。目前比較普遍的建議是,適齡女性在手術剝離囊腫之后迅速備孕,因為子宮內膜異位癥非常容易導致不孕,手術次數太多也會損傷卵巢功能。一般來說,剛剛剝離囊腫后的半年是懷孕的黃金時期,且懷孕帶來的 10 個月停經會抑制巧囊復發。換句話說就是勸你趁著還沒復發趕緊生,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當時的我在北京剛工作半年,男友遠在 1078 公里外的化工廠里見習。從哪個角度而言,懷孕這件事都不太現實。更要命的是,我好像從未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我到底想不想要生小孩?
《聊天記錄》這本小說的 21 歲女主人公也是得了子宮內膜異位癥,意識到自己可能永遠不能生孩子的時候她心情還是挺沉痛的,就算本來都沒想過要不要。
聽完我的匯報后,媽媽對我不孕不育的憂慮顯然更加濃烈,足足絮叨了 20 分鐘,包括但不限于 “保暖、穿厚襪子” 的生活小妙招,以及 “艾灸、刮痧” 等養生方案。最后加上一句:“趕緊結婚吧,明年就結婚!”
無論如何,手術還是要先做的。尤其當我發現這個直徑 5cm 的囊腫,比我的子宮還要大上一圈,更下定決心先摘掉 “定時炸彈”。
在一個星期三的下午,我一手拎著特地請假趕來的男友,一手拎著裝滿日用品的袋子,雄赳赳氣昂昂地來到住院部。病床是一個三人間,只有靠窗床位上住著一位阿姨。我換上病號服,身手敏捷地爬上床,豪氣地對男友說:“行了,你回去吧。”
我本以為會像電視上演的那樣被推進手術室,沒想到是被要求走過去。于是我自己舉著吊瓶、插著尿管來到手術室門口,內心不僅毫無恐懼,甚至還有點興奮。畢竟早上 6 點多就被叫起來量體溫、做皮試,全麻手術簡直就像睡回籠覺。男友在旁邊拿手機記錄下我進手術室之前的身影,鏡頭里的我咧嘴笑得像個傻子。
全部照片來自作者
“過來吧,衣服脫掉。”
手術室里有點冷。醫生很快就用褥子一類的東西包住了我的身體側面,還在我的身上蓋上了一張薄薄的藍布。那個藍色的被單就是我在手術室的最后記憶了。
當我醒來時已經躺在了隔壁恢復室,全身像嬰兒一樣被厚厚的被子緊緊包住,但我還是不由自主地發抖。隱約聽到有人在問我的名字,我出聲回答,隨后就被推回了房間。
從后來的照片上看,躺在病床上的我身上蓋著病號服,面色蠟黃,和走進手術室時的雄姿判若兩人。但我當時自我感覺非常良好,亢奮地跟前來看望我的室友聊了1個多小時。我的肚子上四個不到1厘米長的小口都貼著創可貼,不知道是不是止痛泵的原因,完全感覺不到疼痛。
后來能吃東西的時候室友來看我,問我想吃什么,我說蛋卷
剝離下來的囊腫被醫生拿去做病理檢驗,男友拍下一張照片留作紀念。瘀血都被抽走了,剩下的只是外面一層膜,裝在一個真空透明小袋子里,被壓成扁扁的一片。
“你看這個形狀,像不像個腰子?” 他略帶興奮地說。
我術后在醫院住了 3 天,每天的日常就是一大袋一大袋地輸液。術后第二天,我就已經能捂著肚子挽著男友在走廊里緩慢行走,鏡子里的自己仿佛一個剖腹產后的孕婦。幾天內頻繁被醫生和家人 “催生” 的我,開始嘗試思考生育這件事。
旁邊的床位住進來一個 30 歲的漂亮姐姐,她在三年前曾經接受過巧囊剝離手術,如今又復發了。她計劃在手術之后馬上備孕,就像醫生建議我的一樣。“萬一懷不上就得做試管了,” 她皺著眉頭,“總得有個孩子啊。”
必須要有嗎?我很難想象自己成為媽媽的樣子。把一個皺巴巴的小嬰兒抱在懷里,和他建立某種深刻的情感羈絆,這種舐犢之情據說還會超越對配偶、父母甚至對自己的愛。這聽起來像是一個可怕的潘多拉魔盒,將會打碎我在此前二十幾年建立的情感秩序。更不要說那些育兒瑣事:孩子的哭鬧、屎尿,青春期的叛逆、成績。我甚至還要接受與長輩同住 —— 要知道,我連跟我媽都無法和平共處 3 天以上。
但我并不討厭小朋友。誰知道等我人到中年、事業停滯后,是不是需要生一個孩子來獲得新的人生目標?誰又知道在我年老力衰、頭腦遲鈍的時候,會不會獨自躺在病床上,像一個失敗的賭徒,暗自后悔曾經的決定?
沒等這些困惑得到解答,出院的日子到了。由于短期內沒有懷孕計劃,我在隨后半年注射了 6 針亮丙瑞林。這是一種促性腺激素類藥物,通過人工停經來抑制巧囊復發。不來大姨媽當然很令人愉悅,但也伴隨著潮熱、盜汗等更年期癥狀,讓我的脾氣變得暴躁。好在男友給了我很多支持,也從未對我 “潛在不孕不育” 的情況有任何看法。于是,我很快就將憂慮忘在腦后了。
為了應景特意帶了這本書住院,結果一頁沒看
然而故事并沒有就此結束。兩年后的年度體檢,囊腫卷土重來。那時的男友已經變成了丈夫,我們在父母們的資助下于北京五環外的一套小二居安了家。生育似乎已經水到渠成,只差一件事:我還是沒有想明白自己是否想要一個孩子。
人們大多把生孩子默認為必要的經歷,只要滿足 “結婚了”、“玩夠了” 或者 “財務自由” 之類的條件,就可以自動開啟任務。另一方面, “不婚不育保平安” 又成為了互聯網上新的某種 “政治正確”。我和幾個適齡未育的女性朋友聊了聊她們對生孩子的看法,大多數人都只是暫時把生育從自己舒適自由的生活中排除。至于未來要不要生?順其自然咯。
可對于跟我擁有同樣疾病的人來說,順其自然常常意味著失去選擇的機會。我多羨慕那些身體健康的女孩,她們還有很多年去了解自己、了解世界,等到準備好的時候,再昂首挺胸地做出令自己滿意的決定。子宮內膜異位癥把我的生育焦慮大大提前了,我必須在一個還沒搞懂自己的年紀,去做一個會影響自己未來 20 年人生,以及另一個生命的選擇。
幸運的是,當我一個月后再去醫院做B超,那個囊腫奇跡般地消失了。醫生說這應該只是普通的生理性囊腫,還囑咐我兩個月后再來復查。盡管頭上的 “達摩克利斯之劍” 依舊高懸,我還是感到興奮不已。當然,更高興的是我媽,但她還是不忘囑咐我:“再過一年趕緊要孩子吧。”
我暗自慶幸自己又擁有了多一點時間,能去思考到底生不生小孩了。
// 作者:指聽
// 編輯:Alexwood,趙四
// 頭圖設計: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