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有所劇透
薛曉路執導,雷佳音、湯唯主演的《吹哨人》卡司陣容頗為搶眼,題材也非常新穎。這是國內極罕見的聚焦吹哨人制度的電影。
《吹哨人》海報
何為吹哨人?
“吹哨”最初源自案件發生時警察吹響手中的哨以做警示或引起注意,后來延伸為所在企業或組織存在重大問題、嚴重威脅公眾利益時,不惜面臨巨大危險勇敢揭露的人。吹哨人不同于所謂的“告密”,因為它指向的不是個人,而是為了捍衛公共利益;吹哨人不顧個人得失,承擔巨大精神壓力,挺身而出,堪稱無名英雄。在今年9月,國務院也印發相關意見,明確提出建立“吹哨人”、內部舉報人等制度,對舉報嚴重違法違規行為和重大風險隱患的有功人員予以重獎和嚴格保護。
不久前,我國也建立了“吹哨人”制度
在這樣的背景下,電影《吹哨人》相當應景。如果導演利用好這個好題材,它真有可能是下一部《我不是藥神》,與之相對的,如果揮霍了這個題材,電影也將受到更嚴苛的指責。
馬珂(雷佳音 飾)在澳大利亞一家跨國能源公司上班,作為一名中國人,他好不容易混到了公司中層。在一次接待活動中,他偶遇了前女友周思涼(湯唯 飾),此時她已改名為周雯,身份是國內呂漢市(一個虛構的城市)一家大型的能源公司的董事長夫人。兩家能源公司有合作,澳洲公司將在呂漢市進行煤炭氣化項目,屆時呂漢市地底下會鋪設大量天然氣管道。
雷佳音飾演澳洲能源公司的中層
馬珂與周雯舊情復燃,一夜風流,第二天周雯趕飛機回國,后來卻傳來飛機失事的消息,呂漢能源公司的職員均遇難。出乎意料的是,這并沒有影響呂漢能源公司與澳洲方的合作,馬珂與周雯的丈夫順利簽訂了合同。
湯唯飾演周雯/周思涼,是馬珂的前女友,一個蛇蝎美人
回到墨爾本后,馬珂竟然接到周雯的電話。原來周雯因晚點避開了空難,她本想通過假死逃離丈夫,逃離現在的生活,奈何因為知曉丈夫的太多秘密,遭到追殺。周雯求助馬珂,馬珂也因此卷入了這場糾葛中。
在逃亡中,馬珂逐漸意識到,無論是周雯被追殺,還是公司另一個華人職員被殺害,可能都與自己負責的這起跨國交易有關。他與周雯到澳洲公司在非洲的能源基地尋找真相,歷經劫難、抽絲剝繭,發現在非洲的一場地震并非自然地震,而是公司的能源技術不夠成熟,發生爆炸。這就意味著采購了同樣技術的呂漢市,坐在火山口上,一旦爆炸發生,幾百萬人的性命就會灰飛煙滅。馬珂決定以一己之力對抗龐大的權勢集團,他決定成為一個吹哨人。
不難發現,《吹哨人》是一部具有國際視野、格局宏大的電影。一會兒是澳大利亞墨爾本,一會是中國的呂漢市,一會兒又是非洲的某國某市,別的不說,單單一個龐大的劇組在全世界取景、拍攝,就能看出制作經費在大把燃燒。而電影涉及的元素,有國際交易、有腐敗、有暗殺、有動作、有懸疑、有愛情,這種復合型大題材電影,放在好萊塢往往意味著一億美元級別的投資。《吹哨人》不可能是這樣的投資體量,那么問題來了,薛曉路能以小博大嗎?
坦白講,薛曉路的勇氣還蠻令人欽佩的。1970年出生的薛曉路,一開始是做編劇,她編劇的《不要和陌生人說話》《和你在一起》等,觀眾都不陌生。2010年的《海洋天堂》,薛曉路轉型成了導演,電影口碑不錯,之后的《北京遇上西雅圖》《北京遇上西雅圖2》更是獲得了極大的市場成功。可以說,愛情、親情等這一類型的情感電影,是薛曉路最拿手的,在此基礎上,薛曉路又比其他導演多了國際化思維,對社會脈搏更敏感。
但《吹哨人》之于薛曉路仍舊是走出舒適區的極大挑戰,畢竟除了兩性情感外,《吹哨人》有更多的懸疑、動作、商業元素,議題更為宏大。
可惜的是,《吹哨人》的整體質感證明了,薛曉路的嘗試并不成功。
先來看看電影花費苦心打造的動作戲。中外能源公司派出的殺手,一路從澳大利亞追殺到了非洲,有紅燈區跑酷、跳鐵軌、鉆火車、鬧市追車、荒野逃生、戈壁追車、高樓跳窗、連環爆炸等,動作場面一個接著一個。但就像一個調侃說的,“打得很兇,但越看越困”。國產動作大片《戰狼2》《紅海行動》都有軍艦導彈發射、坦克漂移碾壓了,《吹哨人》里的動作戲碼,拍法還是陳舊老套,沒有什么想象力,不少特效也很五毛。對于有些觀影閱歷的觀眾來說,《吹哨人》的動作戲乏善可陳。
電影中的動作戲,就只是動作戲
薛曉路有必要走出舒適區去證明女性導演也能拍動作片嗎?湯唯有必要證明自己也能拍動作片嗎?這讓人聯想到不久前網上有關于演員是否走出舒適區的討論。有聲音就認為,一味鼓勵演員走出舒適區是錯誤的,很多演員也許就不適合某一個類型、某一劇本,演員表演不舒服,觀眾也看得難受,那演員何必走出舒適區?演員應該是“擴大舒適區”,將自己的風格做精做深、爐火純青,演員獨樹一幟,觀眾也更能入戲。
從這個角度看,女性導演和演員著實不必通過動作戲去證明一些什么。這跟是否“女性”無關,跟自己是否擅長或熟悉有關。從以往的編劇和導演經驗看,薛曉路一下子跨步到動作戲,太強人所難,效果也不理想。
再來看看電影中的國際視野。電影一開始就是非洲地震(實則是能源公司管道爆炸),接著就是澳洲大型能源公司與中國企業的“勾結”,之后又是國內霧霾籠罩的呂漢市……看到薛曉路將框架拉得這么大,筆者真是心驚。因為從編劇角度看,框架越大、背景越復雜,可能存在著兩個陷阱:一個是,故事存在著越多的常識漏洞和邏輯漏洞,畢竟隔行如隔山,編劇不免容易將許多復雜問題想簡單了;另外一個是,框架大,線索多,要在兩個小時左右的篇幅里自圓其說很困難,編劇只能堆砌大量的巧合,使用各種“天降神兵”,由此降低了故事的可信度。
《吹哨人》落入了這兩個陷阱。從跨國交易到追殺到非洲尋求真相再到吹哨成功,它們都非常“粗線條”和想當然,沒有更多的說服力,比如殺手光天化日開槍,肆無忌憚撞人,也都不了了之了;殺手神通廣大,還是讓馬珂和周雯輕松去了非洲。至于電影中的“天降神兵”,那簡直就無所不在。編劇的金手指讓馬珂和周雯一路開掛,尤其是非洲部分,簡直是如入無人之境就發現了能源公司的技術問題,在戈壁的加油站那么巧就找到了工程師的調查報告副本……巧合太多,戲就假了。
馬珂和周雯在非洲的戲份,全靠編劇的“金手指”支撐
最后再看人物塑造。雷佳音飾演的馬珂,是個小人物。他好不容易在澳大利亞的公司站穩腳跟,踏踏實實做事,老老實實做人。當然,他也有小人物會犯的錯誤,比如舊情人一主動他就沒把控住。馬珂可以看做是“前夫哥”的一個翻版,有缺點、有喜感、接地氣、可親近,而雷佳音飾演這樣的角色,信手拈來。
相較于以往的角色,這一回湯唯有所突破。她飾演了一個真正的“蛇蝎美人”。以前她因為馬珂窮,離開了馬珂,嫁給了大企業家,沒少做暗箱操作、行賄受賄等勾當;婚姻不幸福了,她借機逃走不成,就把馬珂給拉下水;利用馬珂對她的舊情調查真相,拿到真相后立即甩掉馬珂與丈夫討價還價;直到最后才幡然醒悟……周雯這個角色很復雜,她是受害者、是加害者,也是救贖者。湯唯并沒有將角色的復雜性表現出來,以至于反轉之后,觀眾有點懵。這或許得歸咎于她說臺詞的方式,節奏過慢,語調略平,缺乏寫實性。
湯唯的演法還是過于“文藝片”了
薛曉路的電影,一向熱衷于那種不完美的人物。薛曉路認為,“電影不就是寫人寫事,不就是要有爭議嗎?爭議人物的價值就在于他們處在選擇的邊緣上,可能往左跨一步就是英雄,往右跨一步就是梟雄,這些人物的選擇和命運的突變是我在創作時特別喜歡的方向。”所以《北京遇上西雅圖》文佳佳是“小三”,在《吹哨人》中,馬珂出軌了,周雯更是做了不少違法亂紀的壞事,還誘惑馬珂、欺騙馬珂。
可以理解薛曉路的創作意圖,尤其是《吹哨人》大題材的電影,她想以不完美的人物告訴觀眾:一個人哪怕有道德瑕疵,他也可以捍衛社會正義。
理雖是這個理,但與《我不是藥神》中程勇這樣一個有瑕疵的小人物相比,馬珂與周雯少了那種直擊人心的力量。差別就在于,程勇克服了他的瑕疵(他的自私、懦弱)踐行了正義,他的轉變有可信服的依據,也讓我們看到小人物的人性光環。可馬珂與周雯的瑕疵——比如他們雙雙出軌,與他們的正義舉動并沒有直接的關聯。作為吹哨人,人們需要克服的最大困難,不是出軌,而是擔心打擊報復的恐懼和懦弱。編劇如果沒有立足于此呈現人物的內心轉變與勇敢抉擇,主人公最終是無法打動觀眾,也無法真正號召更多人加入吹哨人隊伍。
《我不是藥神》中的程勇打動人,在于他為了正義,克服了最普遍的人性弱點
以往我們的創作,經常一不小心就把人物寫高大全了,現在編劇學乖了,得給人物寫一些缺點。但就像有評論者講到的,“(這類)好壞參半的人,就好比廉價的彩膜,它看似通向彩色電視的世界,事實上依舊是黑白電視時代的附庸,用虛假僵化的彩色來產生一種自欺欺人的幻覺”。我們希望看到的那些有瑕疵的人物,他們的瑕疵不是無關緊要的“點綴”,而是更普遍性的人性弱點。因此,《吹哨人》中主人公出軌等瑕疵,純粹是噱頭,編劇如果將其剔除掉,也絲毫不會影響劇本的行進。
對于一個吹哨人來說,最大的人性弱點是,我們對于打擊報復的恐懼。而不是,我們有出軌的沖動
《吹哨人》的結局孱弱而松垮。馬珂舉報成功,依靠的依舊是“天降神兵”的偶然與一位“青天大老爺”。電影的唯一意義是向觀眾普及了吹哨人這一制度,但電影并沒有借助它抵達社會層面或人性層面的更多深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