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08日刊|總第1983期

明明是“南方車站的圍剿”，他叫“聚會”；明明是“野鵝湖槍擊案刑偵紀實”，他要詩意；明明是個血腥悲傷的故事，他要有迷人的浪漫。

就連“盜竊運動會”也是試圖重建秩序的一種手法。

文/洛神

看完《南方車站的聚會》，我不知道如何按捺自己久違的興奮。

更極致的作者風格，上映第3天卻能票房破億，讓人感到開心。

不知道普通觀眾的觀感，反正這是一部影迷看了會激動的電影。

刁亦男導演幾乎是架著尼古拉斯·溫丁·雷弗恩的燈管，踩著胡金銓的鼓點，操著杜琪峰槍戰片的走位，呈現了屬于自己的暴力美學視覺體系。

賈樟柯電影中男女主角的走走停停，在刁亦男這，味道變了；

而《太陽照常升起》里姜文讓黃秋生彈唱的《美麗的梭羅河》，到了刁亦男、胡歌版本，情懷仿佛有延續。

如果拋開迷影序列，從最基本上說，那些“霓虹夜景”“欲望湖水”“十六步舞”“動物隱喻”“帶血雨傘”，包括那一驚一乍的“偽槍聲”等種種視聽語言的技巧，那種用影像講故事的魅力，充分讓人領略了電影原初的魅力。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用方言進行“地域重建”已經是國產犯罪電影中，非常習以為常的手段。比如，遠了說有《瘋狂的石頭》《追兇者也》，近了說有《無名之輩》《平原上的夏洛克》。方言，只是質感構建最基礎的東西，無需贅述。

甚至黑色幽默，也是很多拍犯罪片的導演們，能信手拈來的。

但，題材尺度突破、空間敘事能力、風格自洽性，包括“城市影像標本”的角度上說，刁亦男絕對是國內導演序列里，把西方類型電影與東方語境融合得最好的一位。

所以明明是“南方車站的圍剿”，他叫“聚會”；

明明是“野鵝湖槍擊案刑偵紀實”，他要詩意；

明明是個血腥悲傷的故事，他要有迷人的浪漫。

野趣也更明顯。比如，盜賊開會劃分區域，警察也開會分區；盜賊偷摩托車往返、警察騎摩托辦案。一樣的道具、場景與表達方式，這種呼應很搞笑，又形成反諷與互文。

啊！怎么辦，越想越希望國內多幾位這樣會拍的導演。

暴力奇觀

《南方車站的聚會》與刁亦男前作《白日焰火》一樣選擇了現實犯罪題材。

武漢的城中村，偷車賊周澤農（胡歌飾）在一次幫派之間的利益分配爭斗中，兄弟被殘忍斷頭，自己也險些喪命。在逃亡中，他誤將警察認為敵對幫派，開槍打死了一名警察。警察發布懸賞通告，舉報周澤農者可得30萬的賞金。

于是，周澤農身邊的人都開始覬覦這30萬。他自己想讓五年未見的妻子楊淑俊（萬茜飾）舉報自己拿到賞金算是彌補；他曾經的兄弟華華（奇道飾）幫忙尋找妻子的下落，卻自己也打了算盤；陪泳女劉愛愛（桂綸鎂飾）引誘周澤農，而盜車幫派也想對周澤農趕盡殺絕。

這個融匯各種勢力糾纏的犯罪故事，提供了暴力呈現的基底。

電影最抓人眼球，是刁亦男對暴力兇殺場面的美學設計。

比如周澤農的兄弟黃毛，騎著摩托車被叉車割頭，頭顱滾遠；

比如深夜野鵝湖的岸邊，匕首藏于鈔票內，快速捅人要害。

比如透明雨傘穿肚，雨傘打開，傘面上血漿四散。

令人驚悚的真實，血腥的純暴力鏡頭，設計的巧思，凌厲的剪輯，留白的手法，構筑了具有儀式感的暴力奇觀。

刁亦男認為，不是要給觀眾看一把精美的武士刀，而是抄起一根筷子就形成了暴力奇觀，這種暴力的日?；艜涌植?。

影片中將暴力日?；奶幚碛泻芏?，比如摩托車上的U型鎖砸人、雨傘殺人，比如那場迷離的廣場舞。跳廣場舞是一種日?；袨椋c抓捕兇犯聯系起來，讓便衣警察穿著熒光鞋跳廣場舞有那么一種戲謔意味在里面。跳廣場舞，竟然急速翻轉成了一場瘋狂的槍戰戲。

秩序迷思

上文說到，這部電影對盜賊和警察的互文性處理，很有意味。

因為盜賊和警察兩方都在試圖建立和維系某種秩序。電影的開篇，便是盜車團伙一方內部的失序——兩個下屬派系之爭。

盜竊團伙正在開會劃分城中區域。出于利益爭奪，以貓眼、貓耳為首的一幫人，與以周澤農為核心的一堆人發生爭執?；靵y中，有人開槍射擊了貓耳。為平息風波，團伙頭目決定在一個雨夜開辦“盜竊運動會”。

“盜竊運動會”也是試圖重建秩序的一種手法。

電影的中段，廖凡飾演的重案組隊長在介紹“野鵝塘”時，提到了它目前的混亂無序的狀態，“野鵝塘”是一處“城中村”的“三不管地帶”。這樣的一個匯集各色人等的奇異空間，秩序懸置、道德懸置，各種違法亂紀的人和事仿佛都有了某種合法性。重案組作為執法者，試圖通過案件推理、排兵布陣恢復此處的秩序。

但雙方彼此捍衛的秩序于對方而言，都是反對性的。

盜車幫派、內部不同派系，警察都在努力構建一種秩序。包括，那個劉愛愛突然闖入的“拆遷隊會”，也是一種試圖構建秩序的展示。

各方勢力，在試圖構建秩序的手段上，居然是有一致性的——開堂會。但開堂會，多了一層狹義邏輯、江湖氣質。這里也是黑色電影模棱兩可的價值觀地帶。意識形態仿佛在這里不起作用。

厭女情結

除了暴力奇觀是一種典型的影像配置，黑色電影、警匪片、黑幫片等類型電影，容易傳達一種厭女的情緒——從男性被女性背叛的情感范式里獲得某種慰藉。

這種情緒，促進了男性角色的悲劇意味。

刁亦男對女性的運用也如是。刁亦男用現代手法，對黑色電影中的“蛇蝎美人”形象傳統，進行了更為復雜、多面的重構。

桂綸鎂飾演的劉愛愛，與《白日焰火》中一樣，身上都藏著危險因素，男性卻無法看清。

無論外部形象設計，還是角色的情感上，導演有意制造一種疏離感。

用李迅老師在導演采訪中所指出的，桂綸鎂屬于人見人愛型的演員，在觀眾心目中，她是很可人的。但刁亦男導演卻不讓她在銀幕上完成觀眾對她的情感想象，不讓她去戀愛，并走向一個比較完美的情感故事。這樣就沒有達到觀眾對這個人物心理的預期投射。

刁亦男讓演員呈現的這種“中性感”，還是與他的訴求有關。

他對演員的使用，有些布列松“模特兒”的意味。主要人物，成為被抽空前史過往且表演內斂的模特。這或許也是他用胡歌的一個原因。胡歌的面龐，即使再努力滄桑化，也給人帶來混混的模糊性。廖凡也如是，你無法界定他會轉向善還是惡，他都可以，指向性完全無法確定。

這與導演追求故事的“不確定性”也相關?？础赌戏杰囌镜木蹠返捏w驗，是一種被不確定性籠罩的體驗。因為人物設置是開放的，不能完全看清的，所以張力才會一直都在。

直到結尾桂綸鎂捧著一袋錢的時候，你還是不確定她會怎么做。

或許她就真私吞了回老家開個洗衣店，那就是《白日焰火》了。

所以觀眾的想象和預期，不能完完全全投射在人物身上。

《南方車站的聚會》對于聲音的運用，也是為了凸顯一種不確定性的指向。

危機四伏、心神難安。爆米花的聲音可以與槍聲神似，萬茜飾演的妻子，陡然羊角風復發口吐白沫。此時，暗夜中突然推開的鐵門聲，卻是百姓倒水。這種音效和閑筆的不確定，都制造了一種驚恐感。與人物心境一致。

底層景觀

對《南方車站的聚會》的一種詬病是，人物塑造相對貧乏。

謝飛導演也指出，血腥、殺戮、色情雖多，卻無法給片子增加分量。

但我覺得，電影深刻之處，不在人物的復雜性上。而是借周澤農的逃亡，展現一個周邊連帶出來的世界。這個世界的環境、狀貌——當代中國城市現實圖景，才是電影的主角。

如網友所評，片中所呈現的那幅中國當代社會邊緣人物的全息圖景，是國產電影里前所未有的龐雜景觀，城中村的駁雜與凌亂，灰色人群的躁動與生猛，配合著預料之中的情欲和突如其來的暴力，構成了一副值得鐫刻下來的影像標本。

影片呈現的那種人與人的關系，價值體系，生存邏輯，城市化的骯臟與瘋魔，就在當下我們的生活空間中。

城市化進程不平衡、階層矛盾激化，最終轉化為階層內部矛盾。在這個意義上，在野鵝湖那個區域生態系統內，匪徒之間的撕扯，警匪之間的撕扯，有些內耗和困斗的虛無意味。

影片有場戲直接體現了這種崩潰的虛無感：

劉愛愛和周澤農在野鵝塘附近兜兜轉轉，劉愛愛走在虛假的描繪美麗生活的背景宣傳板前，桂綸鎂的臉仿佛與背景板融在一起，有些裝置藝術的諷刺意味。

生活就是多少破碎的幸福夢想啊。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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