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政壇“忍冬草”金大中說過一句話:“只有我自己能夠決定我的幸運與不幸。”
我們不得不承認,很多時候,人的不幸是自己造成的。民國四大才女之一的蕭紅,一生經歷九曲回腸,不幸似乎成了她的宿命。
一
1911年農歷端午節,蕭紅(原名張乃瑩)出生在哈爾濱市呼蘭縣一個官宦家庭,父親張庭舉擔任過黑龍江省教育廳秘書長等職,但卻是個思想上極為保守的封建家長。蕭紅出生的日期被迷信的人認為是命賤不祥,又是個女孩,因此,一出生就遭到嫌棄與鄙夷。她14歲時父親就給她訂親了,未婚夫汪恩甲是當地軍閥的兒子。一開始蕭紅也愿意跟汪恩甲交往,兩人關系較為融洽,但久處之后,蕭紅發現汪恩甲吸大煙,便漸漸疏遠。17歲時,蕭紅認識了遠房表哥、哈爾濱政法大學的學生陸振舜。陸已經在包辦婚姻下成家,但洋溢著更多的新知識青年的精神風貌。兩相對比,頭腦簡單、思想單純的蕭紅,在感情上漸漸傾向于前者。19歲時,蕭紅懇求父親解除與汪的婚約。在那個時代,解除婚約,對兩個家庭之間的關系及整個家族的聲譽和形象都會造成極大的影響。張庭舉堅決不同意,并加緊進行這場婚禮。
少女時期的蕭紅
年輕大膽的蕭紅選擇了逃婚。當時陸振舜在北平讀書,曾寫信催促蕭紅同去,蕭紅逃離家庭,奔赴北平,跟陸振舜住在一起。這一舉動,招致三個家庭的極大惱怒:陸振舜已經成家,陸家堅決不同意陸振舜跟蕭紅在一起;汪家面對準兒媳與別的男人私奔,憤恨地與張家解除婚約;張家更是對蕭紅這個敗壞家門的行為感到羞恥,恨不得把她逐出族譜。想不到,蕭紅的這一舉動,造成了后半生的顛沛流離和悲慘不幸的結局。
在奔赴北平的路途中,蕭紅懷著少女般純美的心憧憬著與陸振舜組成一個溫暖幸福的家庭。到北平后,陸振舜對她照顧頗周,兩人感情很好,但陸家斷絕了陸振舜的經濟來源,經濟上日益拮據,頂不住家庭和生活的壓力,在1931年春節前后,兩人結束了這一段遭到雙方家庭堅決反對、且在沒有經濟來源的生活壓力下不得不結束的愛情。
回到家里后,父親把她送回農村老家看守。她的伯父商議把她勒死埋掉,以免再給張家帶來禍端,蕭紅再次選擇出逃。上一次是逃婚,這一次是逃命。上一次的出逃導致家人對她的仇恨,這一次的出逃,導致直接被開除族譜。多少年后,蕭紅在回憶時仍認為:“那樣家我是不能回去的,我不愿意受和我站在兩個極端父親的豢養。”
二
逃離家庭后無處可去,蕭紅找到汪恩甲,汪、蕭二人在東興順旅館開始同居生活。汪家堅決反對汪再跟蕭紅在一起,汪恩甲本想說服家里接受蕭紅,但汪家直接斷絕了對汪恩甲的經濟資助。1932年6月,兩人欠下旅館600多塊大洋,汪恩甲讓蕭紅留下,自己回家拿錢。此時,她已懷孕6個月。久久等不到汪恩甲回來,旅店老板聲言要把她賣到妓院,絕望無助的蕭紅寫信給哈爾濱的《國際協報》求救。蕭紅對汪恩甲極為失望,認為他是棄她而去,把她一個孕婦抵押在旅館逃債。事實上,汪恩甲確實是要回家拿錢,但在返回旅館的途中被壞人殺害。
沒想到,《國際協報》果真派人去東興順旅館看望了蕭紅。這是蕭軍與蕭紅的初識。蕭軍去看望了蕭紅,她破舊的書桌上散亂地鋪著幾本書,單板床上散落著寫滿文字的稿紙,蕭軍順手拿起一張,只見那幾行清秀的文字在跳躍:那邊清溪唱著,這邊樹葉綠了,姑娘啊,春天來了!去年的北平,正是吃著青杏的時候,今年我的命運比青杏還酸?
三
如此清麗、如此恬靜、如此沉重的文字竟出自于眼前這個挺著肚子蜷縮在角落里的女子。蕭軍是個充滿英雄主義色彩的作家,在欣賞她的詩作之余,更同情于她那悲情的遭遇,從那一刻起,蕭軍感覺到“我必須不惜一切犧牲和代價——拯救她!拯救這顆美麗的靈魂!這是我的義務!”那一天,他們的愛情降臨了。
蕭軍對蕭紅說:“和我在一起,你所得苦難都將成為過去。”不幸的蕭紅從那些遭遇大洪水沖擊的不幸人群中感受到幸運——她所在的旅館被淹沒,老板和大多數旅客都外出逃命,蕭紅趁此逃離了那個旅館,逃脫了那筆債務,去往蕭軍那里開始了一段新的同居生活。自此,她在蕭軍的指導下,走向了文學生涯,與蕭軍合為二蕭。
蕭紅與蕭軍的合影
蕭紅曾說那是一段“沒有青春只有貧困”的生活。和蕭軍在一起后不久,蕭軍就失去了工作,兩人連個住處都找不到,經常是一天只能吃上一頓飯。甚至是,在蕭紅去醫院分娩時,都沒有交住院的錢,好在蕭軍拿著刀子逼著醫生幫她生下孩子。蕭紅說,那段“沒有青春只有貧困”的生活,卻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極度貧乏的物質生活,擋不住他們精神世界的豐盈,這一時期,蕭軍和蕭紅分別都誕出了各自的作品:《八月的鄉村》和《生死場》。蕭軍把他們的作品寄給在上海的魯迅先生,得到魯迅先生的肯定和好評。
1934年底,二蕭輾轉來到上海,投奔魯迅先生。在魯迅的幫助下,二蕭出版了他們的兩部作品。文學上初步成功后,二蕭的經濟生活得到較大的改善。有人說,感情如陳釀的酒,越窖越香,世間不乏轟轟烈烈、義無反顧的愛情,但這常常呈現在相愛的最初階段,很少能在甜蜜的階段過后再釀得香醇可口,更多的卻是甜香散盡,中了錢鐘書“婚姻是一座圍城,城外的人想進去,城里的人想出來”這樣一逃不脫的魔咒。貧賤夫妻百事哀,沒有經濟基礎的感情很難逃得過歲月的無情逼迫,但有了經濟基礎的感情仍未必就能維持曾經患難與共的感情,甚至更容易遭受歲月的腐蝕。
敏感、柔弱的蕭紅感覺到蕭軍在和一名陳姓女子明鋪暗蓋,無所顧忌。奔放豪爽的蕭軍只覺得,那個陳姓女子需要他的慷慨關懷和保護,而幫助別人從來都是他義不容辭的義務:“我不知道,為什么我遇到的女人總是那么孤單,那么需要愛,而我的個性是不愿意讓別人失望。”面對如此“樂善好施”的蕭軍,蕭紅明顯感覺到宿命的循環——自己仍然是被拋棄的那個酸澀的苦命姑娘嗎?
四
在魯迅等人的建議下,1936年7月,二蕭商定先分開一段時間,約定一年后再來上海相聚。在赴日本的游船上,蕭紅就已抑制不住思念的心緒提筆寫信給蕭軍:“海上的顏色已經變成黑藍了,我站在船尾,我望著海,我想:這若是我一個人,我怎敢渡過這樣的大海!”那個曾經獨立大膽的逃出家門的蕭紅,在經歷過兩段苦澀的感情后,跌入人生境遇的谷底,是蕭軍施以英雄般的力量拯救了身陷絕境的蕭紅,那一刻起,蕭紅就已經決定完全把自己的身心交給這個拯救了她的性命和欲念的男人。
她對他的愛永遠超過對自己。甚至是在隔著海域的日本,病體纏身的蕭紅不改癡心,仍把自己寄托在時時的思念上,把思念寄托在日日寄出的信上,把信寄托在蕭軍的“樂善好施”上。每次對蕭軍生活上的囑托,都只會讓蕭軍“她關心我的太多,這使我很不舒服,甚至感到厭煩。”當感情的物理性質由向心力轉化為離心力時,破裂和分離只是一個時機問題。“他就像一場大雨,很快就可以淋濕你,但是云彩飄走了,他淋濕的就是別人。我就像他劃過的一根火柴,轉眼間就成為灰燼,然后他當著我的面劃另一根火柴。”
蕭軍在跟蕭紅分開的這半年時間感到非常輕松和身心的舒爽,甚至還和朋友的妻子談起了戀愛。1937年初,蕭紅回到上海,雖竭力挽回,但擋不住任何一點可能的誘發事端。1937年夏,蕭軍蕭紅等一批上海的文藝作家轉赴內地山西,隨行的有一位叫端木蕻良的東北老鄉,與二蕭關系甚好。端木蕻良十分敬仰蕭紅,對她的文學才能給以高度的評價,在生活中對她的照顧也是無微不至。
蕭紅與端木在武漢
1938年初,去留的分歧決定了二人的生死別離。蕭軍要投筆從戎,向往延安,蕭紅受夠了顛沛流離和戰亂頻仍的日子,希望找到一處平靜安全的去處,和蕭軍穩定地生活、自由地寫作。那份可憐的感情終于被無情地打破,1938年2月,二人分道揚鑣,蕭紅的筆尖在蠟黃的草稿紙上畫出了這樣一段凄楚的文字:“女性有著過多的自我犧牲精神,這不是勇敢,倒是怯懦。是在長期的無助的犧牲狀態中養成的旗桿犧牲的惰性。”
五
1938年4月,蕭紅和端木到達武漢,6月,蕭紅第一次穿上了婚紗。但命運的輪回又給她開了一次玩笑:她又一次再懷著前任孩子的情況下開始一段新的感情生活。端木家庭條件相對優越,父母是反對這樣的婚姻的,但端木堅定地選擇跟蕭紅走入婚姻的殿堂,在婚禮現場,胡風提議講一下感受,蕭紅平實無華卻又飽含感慨地說道:“我對端木蕻良沒什么過高的要求。我只想過正常的老百姓式的夫妻生活,沒有爭吵、沒有打鬧、沒有不忠、沒有譏笑,有的只是互相諒解、愛護、體貼。”
沒有談過戀愛的端木娶了經歷過三段感情生活且已懷著別人孩子的蕭紅。二人結婚后,蕭紅并未覺得太輕松,生活似乎總是那么不盡如人意,幾段不幸的感情和生活經歷,讓蕭紅遇見蕭軍后便成了依賴性很強的小女人,但端木似乎比她更像是個小男人,生活上的瑣事大都需要蕭紅來扛。久而久之,這種平淡瑣碎的生活讓她難耐其煩。
“人生為了什么,才有了這么凄涼的夜。”1942年1月,蕭紅病逝于香港,終于熬完了她那艱辛酸澀的一生。在回顧自己的一生時,她悲情地說:“我一生最大的痛苦和不幸都是因為我是個女人。”短短的31年人生,短短的12年感情經歷,卻擺脫不掉苦澀和凄涼的魔咒。如此的命運,只嘆道:“半生盡遭白眼冷遇,身先死,不甘,不甘。”
因為出生的日期被迷信認為是命相不祥,似乎她一出生就已注定了某種程度上的悲劇色彩。出生于封建官僚家庭,蕭紅童年的物質生活還是相當優越的,雖不討家人喜歡,并被視為克星,但蕭紅卻有著文學的稟賦,而且還有追求新知和努力上進的人生理想。蕭紅決定逃婚、離家、追求真愛、自由和理想。但沒想到,這卻成了她一切不幸的索引。
蕭軍與蕭紅
蕭紅從家庭逃出,奔赴北平和陸振舜住在了一起。那時候的愛,就是那樣簡單,不考慮家庭和經濟,只想和相愛的人在一起,蕭紅那簡單純粹的心,怎可逃過這沉重壓抑的現實生活。當陸振舜選擇結束這段沒有任何物質支撐的感情時,蕭紅顯然像是命運的棄兒,在無力維持自己基本的生存時,只能選擇重回那個她曾果敢逃離的家。在生存與命運之間,保住性命遠比抗拒命運的擺布更為緊要。當回到家后受到家庭的虐待甚至面臨被家庭處決喪命的危險時,出于生存的本能,她再次逃離那個準備置他于死地的家庭地獄。
這一次的出逃,再無可以躲避的港灣,蕭紅再一次峰回路轉,找到曾經的未婚夫汪恩甲。由于家庭的極力反對,汪恩甲只好與蕭紅租住在一家旅館里。在欠下旅館老板巨額費用時,汪恩甲許諾回家籌錢,讓已經懷有身孕的蕭紅先在旅館等待,但不幸在歸途中被殺身亡。她在焦急、惶恐中忍饑受餓,旅館老板聲言要把她賣掉時,她甚至是絕望無余。當蕭軍出現在旅館并想辦法營救她時,她就已經毫無保留地把自己整個生命和精神交給他處理。毫不猶豫地,她瞬間愛上了那個能救她生命的男人。
六
當為追求真愛和理想而第一次逃出家門時,蕭紅才真正開始了她那坎坷不幸的一生,而且此后生活中的艱辛和苦楚是一層層地加碼,使她的不幸誘發更大的不幸,一次比一次落魄,一次比一次艱難。從旅館逃出后,蕭軍就成了她在世間唯一的依靠。在厄運一步步地進逼下,蕭紅咀嚼著那段“沒有青春只有貧困”的生活。在這種居無定所、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貌似詩意的艱辛生活下,這種患難中的感情使他們靈魂融為一體。
二蕭到上海后,在魯迅的提攜和支持下,在文學界初步奠定了根基,生活狀況馬上有了較大的改善。似乎,在蕭紅的命運詞典里,從來沒有“苦盡甘來”這一說法,她有的只是“苦”,她的苦,從未“盡”,不屬于她的“甘”,不可能會“來”。文學地位的提高和物質生活的改善,讓蕭軍有了更多的精力和能力去“慷慨施助”。他身邊有太多需要他去“救贖”的女人,尤其是在蕭紅在文學上的地位略微超過他時,他瞬間覺得自身與生俱來的英雄主義氣質已經不能再在蕭紅那里得到完全的體現。他似乎覺得蕭紅對他的需要感并不那么強了。
在蕭紅的生命中,蕭軍不僅是他的救命恩人,更是她生活上的伴侶和精神上的歸宿。或許,因不幸、由救贖,激發出的愛情很難擺脫掉異化的悲劇吧。或許,那種因依賴而增強的愛并不是愛的特質和本意。“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而身邊的累贅又是笨重的。”
蕭紅對愛情懷著圣潔和純美的心,抱以堅定執著的勇氣和決心,渴望中追求愛和自由的黃金時代卻把她的命運蹂躪得滿目瘡痍,她生命中的幾段感情經歷折磨得他遍體鱗傷,她生命中的這些男人都是在她脆弱的時刻闖進她的生命,扮演了拯救者的角色,卻又逐漸演變成死神的幫兇,在現實生存壓力的逼迫下把這個知性的少女摧殘成悲涼和艱澀的夢魘。
新時代女性,始終離她太遙遠。縱觀她一生的感情經歷,除了跟陸振舜在一起時,表現出她追求自由和獨立的勇氣和魄力之外,接下來的歲月,便呈現出她那日益明顯的依賴和從屬。似乎,她從來都是個需要保護、需要救贖的苦命女子,當然,這也不能太苛求于她,畢竟,傳統中國女性大都有著對男人的依賴感和崇拜感,畢竟她也是傳統中國誕下的女性,這一前提本身就包含著傳統女性的悲劇。
畢竟遭遇了不幸,但更不幸的是,蕭紅總是逃不出測不出長度和程度的不幸這一宿命的怪圈。每次日益加重的不幸,只會讓她更加軟弱、更加依賴于那個跟他在一起的男人。蕭紅不甘做傳統中國那種沒有獨立和自由的女性,竭力掙扎,一心想擺脫這種被封建男女關系地位所決定的命運,但她卻用了更加依賴更加從屬的心態和行動來反抗,其實,這才是蕭紅最大的悲劇。
文章來源:《文史天地》第240期
【作者系北京師范大學文學博士】
責任編輯/王封禮
點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