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婚姻故事》劇照
記者:彭鄭子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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協電影并不沉迷于婚姻中不堪的一面。作為擁有感性與理智的成年人,作為個體進入婚姻關系可以為我們帶來很多,適時的從這段關系中走出同樣會給人以收獲,這無關于對和錯,只是每個人能夠在那一時刻做出體面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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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并不是諾亞·鮑姆巴赫第一次與Netflix合作,在戛納還愿意向Netflix示好的2017年,鮑姆巴赫的上一部作品《邁耶羅維茨的故事》與奉俊昊的《玉子》一起入圍了當年的戛納主競賽單元,當然那幾乎也是這部電影的最高光時刻了,隨后在Netflix上線之后,多數評論都認為這不過是Netflix找來名導炮制的又一部流水線產品。
今年鮑姆巴赫的新作《婚姻故事》依然選擇了與Netflix聯手,與前年類似,這部電影入圍了今年威尼斯電影節主競賽單元,然而最終顆粒無收,不過從前期口碑來看,這部作品顯然在各個層面都要高出《邁耶羅維茨的故事》不少。經過了多個影展展映之后,《婚姻故事》開始逐漸被視為明年奧斯卡上不可忽視的一部作品,更為重要的是,在《好萊塢往事》、《小丑》、《喬喬兔》、《愛爾蘭人》等一眾頒獎季熱門電影中,《婚姻故事》幾乎是唯一一部完全圍繞著個人生活展開的作品,沒有復雜的時代背景也幾乎與宏大敘事無關,136分鐘時長只關注一件事——一段親密關系如何走向終局。
《婚姻故事》劇照
聚焦于家庭關系和描繪個體感受是諾亞·鮑姆巴赫最擅長在電影中做的事,14年前一部《魷魚與鯨》便是他根據自己幼年時父母離異的真實經歷擴展開來,當時他通過家庭中孩子的視角旁觀了一出傷感的離婚戲碼,然而當年似乎對一切都洞若觀火的少年轉眼之間就成為了離婚這件事的當事人,事實上,《婚姻故事》也同樣源于鮑姆巴赫2013年結束自己婚姻的個人經歷。
電影中,亞當·德賴弗飾演的舞臺劇作家查理顯然是導演自身的投射,斯嘉麗·約翰遜飾演的出生于演藝世家的女演員妮可,就如同現實中鮑姆巴赫的前妻珍妮佛·杰森·李。前者扎根東海岸的紐約,在這里他找到了著屬于自己的事業和生活,后者則因為與他相愛放棄了西海岸的陽光與大銀幕表演機會,成為了妻子、母親和一名舞臺劇演員。
美國的東西海岸就如同中國的南北方一樣,不論是家庭生活方式還是個人性格都有著相當明顯的差異,作為中國觀眾,或許能較為輕松的接收到電影中關于地域和空間差異對二人所造成的影響。冬季寒冷同時擁擠不堪的紐約是查理逃離原生家庭之后賴以生存的城市,同時這里也讓他的才華得到了釋放,來自洛杉磯的妮可則有著加州陽光一般的熱情性格,熱衷于幫助他人同時享受家庭生活,但在紐約她需要收斂自己的一切,這里既沒有讓她能夠找到歸宿的物理空間,同時她的生活和工作也更多依附著丈夫查理。
《婚姻故事》劇照
妮可一切的執念都源于查理多年前承諾過她有一天他們會去到洛杉磯生活,然而隨著查理劇團越發成功她則越來看不到這種可能性實現的一天,正是這種地域空間上的差異與現實落差,使得妮可開始尋求這場婚姻的另一種可能。而隨著她找到了資深的離婚律師諾拉之后,她才真實發現這種裂痕背后不單單只是選擇紐約還是洛杉磯生活這一簡單的二選一。在妮可向諾拉的自述之中,她終于說出了關鍵的一句話:“我感到自己很渺小。” 這種渺小絕非在紐約只能住在一個小公寓之中,更多的是在于身處查理旁邊,妮可任何時刻都處于被查理控制的權力關系之中。
妮可本是在青春性喜劇中嶄露頭角的電影女星,而為婚姻她放棄大銀幕轉型成為了查理作為導演的先鋒戲劇中的女演員。即便拋開性喜劇電影和先鋒戲劇在“藝術價值”的高低之分,在戲劇中導演與演員本身就處在權力不對等的狀態之中,為了最終的呈現效果,掌控全局的導演會無時不刻的指導演員去實現他想要的一切。這種創作上的不平等狀態使得妮可漸漸失去了自我,她僅僅是為實現查理先鋒理念的工具,這種在創作上的失語狀態也逐漸延續到生活之中,而當這種平衡一旦被打破就再難恢復到從前那種狀態。開場那段雙方訴說對方優點的橋段實際上是他們婚姻咨詢的一個治療方法,然而現實中妮可完全無法念出那張紙上的內容,因為她已經下定決心要打破這一現有的權力關系。
當妮可在律師的幫助下堅定了離婚的想法時,權力的天平已經開始出現反轉,本身非常擅長將一些生活瑣碎作為笑料設置在電影中的鮑姆巴赫,也在妮可讓妹妹將離婚協議書遞交給查理那一場戲,貢獻了超過今年多數喜劇片的搞笑橋段。而也正是當查理看到這份文件開始,電影中兩人之間的權力關系完全倒轉了過來,妮可成為了主動的一方,她意志堅定并且為爭奪撫養權早早請到了洛杉磯著名的離婚律師,甚至她讓查理來到洛杉磯才通知他也更多是與策略有關。直到這時,查理才發現原來一切都已經覆水難收,他需要請律師并在紐約與洛杉磯之間不斷往返以盡可能爭取兒子的撫養權。
斯嘉麗·約翰遜在《婚姻故事》見面會現場
至此,“婚姻故事”開始走向了最丑陋的一面,這當然有與離婚相關法律與制度設計的可笑之處,即便雙方并無惡意卻必須在法庭上相互攻擊。最終這場離婚成為了雙方重新敘述關于對方和關于自己故事的最后機會,在各自妮可的敘事之中她是犧牲一切卻最終被查理忽視的一方,而在查理看來妮可則是利用了自己才逃離原來的生活。電影用“敘事”這件事本身向觀眾展示著敘事的力量,這顯然是作為優秀編劇鮑姆巴赫才能想出來的精巧設計,即便是朝夕相處的兩個人關于同一件事或時刻的看法、態度與敘述都可以是完全的不同的。
從《婚姻故事》里不難看出,作為編劇和導演的鮑姆巴赫的自我反思,尤其是妮可與離婚律師諾拉對話的那一場戲,借由諾拉之口,鮑姆巴赫可以說是為當下女性撰寫了一段經典的女性主義宣言,世人對女性似乎天然有著更高要求,然而除了用“好母親與好妻子”這樣的標簽去定義女性,他們再也說不出別的了,“甚至要求生下耶穌的抹大拉還得是處女!”作為男性電影人,鮑姆巴赫在這一場戲中反而寫出了比最近幾年來不少女性電影人執著追求女性主義時要深刻得多的臺詞,恰恰也正是諾拉這一段話,在電影中促成了妮可的覺醒。站在女性平權的角度來看,這一段可以說是相當出彩。
當然,也并非說鮑姆巴赫在這部電影里就搖身一變成為了完美的女性主義者。應該說在彰顯女性主義之外,導演對于帶有明顯自我投射的男主角依然還是抱有極大的同情,最典型的一點便是在于電影對于查理出軌女同事這一事實的近乎刻意的回避。即便不做過多道德判斷,但婚姻關系成立的前提之一無疑便是忠誠于對方,劇作上的輕描淡寫或許是不想讓這個故事過于狗血,然而這種過于雞賊的處理方法很容易讓人覺察到導演對于男主角的態度。更不用說那一段完全為查理設置的家庭調查員上門拜訪的段落。這種對于男主角那一刻脆弱與無助的細膩刻畫,反而給人一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感覺。
《婚姻故事》劇照
毫無疑問,《婚姻故事》在劇作之外最大的亮點自然源自斯嘉麗·約翰遜與亞當·德萊弗細致入微的表演。這兩位當然都是我們最為熟悉的好萊塢的演員之一,前者最近幾年每年都會以“黑寡婦”的身份多次出現在大銀幕上,后者則是全新的“星戰三部曲”的最大反派。年少出道的斯嘉麗·約翰遜作為演員最知名的標簽大概是“性感”而非“演技”,但只要看過《迷失東京》或者《戴珍珠耳環的少女》都會知道她顯然又不僅僅只是“花瓶”。不過這么多年過去除了《迷失東京》也確實很難在找到能成為她演技代表作的作品。直到Lady Gaga都提名了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的2019年,斯嘉麗·約翰遜甚至還從未收獲過從影以來任何一個奧斯卡表演獎提名。不過今年可以說是她真正充分展現演技的一年,在諷刺喜劇《喬喬兔》中她便呈現了一位戲份不多卻美艷動人的母親形象,而《婚姻故事》中時而帶著加州明媚陽光般微笑時而為婚姻失敗而暗自神傷的妮可,無疑是斯嘉麗最近十年最讓人印象深刻的銀幕形象。兩段婚姻相繼以失敗告終,或許也讓她在妮可這個角色之中看到了相當多自己過去的影子,這種來源于生活的經驗,讓妮可與兒子還有查理躺在床上時眼角情不自禁流下的那一滴淚成為了這種真實且自然的情緒最完美的注腳。
亞當·德萊弗同樣也貢獻出了今年最佳之一的男演員表演,尤其是他將那種文藝男中年的驕傲與悲哀詮釋的淋漓盡致,大概是因為曾經在《醉鄉民謠》中有過唱段表演,這部電影里鮑姆巴赫還專門為他安排了一整首歌的獨唱段落,同樣也讓人眼前一亮,不過在前有“小丑”華金,后有“愛爾蘭人”德尼羅的夾擊之下,“老司機”單靠這個角色想要有重量級獎項的斬獲難度實在不小。
《婚姻故事》絕對不屬于所謂的“婚姻勸退系列”,妮可與查理自始至終都沒有失去愛情,但這往往也是婚姻的詭譎之處,作為親密關系它遠不是用愛情就能夠長久維系的,電影并不沉迷于婚姻中不堪的一面,而是作為擁有感性與理智的成年人,作為個體進入婚姻關系可以為我們帶來很多,適時的從這段關系中走出同樣會給人以收獲,這無關于對和錯,只是每個人能夠在那一時刻做出體面的選擇。
推薦指數:非常推薦,今年度三部最佳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