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門檻,處方非必須
雖然沒有官方的數字,但所有與癌癥藥等高價藥品代購有關的信息中始終有一個詞會高頻出現:印度藥。從印度出境的代購藥品來源以藥店和經銷商為主,類型分為印度本地仿制藥和外企在印上市原研藥兩種,仿制藥多為口服,原研藥則多為注射(也包括在中國上市不久或還未上市的口服抗癌藥)。
價格方面,與國內原研藥相比,印度仿制藥的價格平均約為其十分之一,在印上市原研藥價格平均約為其二分之一。
藥品進入國內的方式分為兩種:直郵和人肉托運。室溫儲存即可的藥品會通過快遞方式進行運輸,需要恒溫冷藏儲存的藥品則會被放進保溫箱中,人工運回。當數量超過郵寄限額或人力托運能力的時候,印度藥一般會從香港由專人負責通過海關,然后帶入深圳,發往全國。
羅湖關口是代購藥品進入內地的渠道之一
除了是印度藥進入內地代購市場的中轉站以外,香港也是代購藥品的另一個重要來源地。從這里代購出去的藥品主要出自藥店和私人診所,既有外企原研藥,也有印度仿制藥,而且這里基本可以實現原研新藥與歐美同步上市,但在價格方面,均高于印度貨源。而藥品進入內地的方式則與印度藥相同。
在國內的癌癥藥品代購產業鏈中,還有另外兩條路線:一個是土耳其,一個是東南亞部分國家,比如孟加拉。代購的藥品種類還包括兒童藥和罕見病用藥。
能夠直接接觸印度藥的中方代購分為三類:親自赴印度買藥的患者和家屬、常駐印度的中國人以及專門代購者。高價藥品代購生意吸引來了一大批想要專門做代購的中國人。“很多人就是沖著這生意來的,來印度買藥往國內批發,從2016年開始這類人變得特別多。來了以后先到處找渠道買,拿到最低的價格。”前中國留學生Taylor說。2015年11月畢業后,他一直留在印度德里,全職接待來自國內的購藥者。
據Taylor介紹,在印度拿藥的渠道主要分為當地的藥店和藥品經銷商兩種,去藥店買藥的居多,但通常情況下,經銷商的價格更低。不過經銷商在向采購者供貨時的定價和折扣力度,“就看跟經銷商的關系夠不夠硬,你的量夠不夠大”。數量越多,打折力度越大。
在Taylor剛入行的時候,他的經銷商朋友很少見到中國買家。不過現在,經銷商們告訴他,固定的幾個采購量大的加上偶爾過來的散客,自己的中國買家在10個左右。當Taylor問中國客戶能采購多少時,經銷商以諾華治療銀屑病的蘇金單抗來舉例,這個需要冷鏈運輸的藥品,中國采購者一個月能拿1000多支。
購藥的過程非常簡單,外國人在經銷商那里買藥,只需要談下價格,然后就可以直接拿藥,“他們會用印度人的處方病歷把這個補上就行了”。在印度生活了8年的Taylor這樣描述在印度買藥這件事:沒有任何門檻,就像買菜一樣,只要給錢都可以買藥,不需要處方。
Taylor接待的中國購藥者主要是來印度買羅氏制藥在當地銷售的利妥昔單抗(中國商品名:美羅華)和曲妥珠單抗(中國商品名:赫賽汀),前者為淋巴癌用藥,后者為乳腺癌用藥。Taylor認識羅氏在印度八個經銷商中的四個,他介紹購藥者去買藥的地方也以經銷商的公司為主。據他介紹,從經銷商渠道購買600毫克利妥昔單抗注射液的價格一般在3500元左右,440毫克曲妥珠單抗注射液價格一般在5000元左右,一次購買10組以上還可以便宜2000元到3000元不等。
越來越多的中國買家也讓印度當地的藥店和經銷商看到商機,他們主動參與國內代購。Krish就在印度的一家醫藥商業公司工作,雖然身在印度,但他目前還負責開拓中國市場。作為經銷商,他們直接向在印跨國藥企和印度本土藥企采購。Krish所供職的公司以代理跨國藥企在印度上市的原研藥為主,主要向印度醫院供貨。不過在過去5年時間里,中國已經變成這家經銷商的第二大購買方。
在國內患者群體中辨識度很高的印度阿波羅藥店會為線上的中國買家提供微信服務。阿波羅藥店的網站上,在線客服人員都有自己的微信,當對方是中國人時,他們會主動提出可以添加微信,然后在微信上與買家進行溝通。
Krish通過微信在中國推廣他們代理的產品,他的朋友圈被各種癌癥藥物的圖片和小視頻填滿,每一個都會附上從英文直譯過來的中文簡介。除了在印度上市的原研藥以外,里面也有相當數量的印度仿制藥,代購中常見的品種悉數在列。在簡介中寫明國內現貨的品種,仿制藥的數量遠超過原研藥。其中一個小視頻是來那度胺(中國商品名:瑞復美)印度仿制藥,文字簡介這樣寫道:“來那度胺膠囊在中國國內巨大的庫存”。
關于代購交易量,圈內的朋友講過的兩個例子讓Taylor覺得吃驚:一個是有代購用一個28寸的行李箱裝下1000多盒藥品帶回了國,“這個(人肉托運)一直都有,我就好奇他們怎么能把這么多藥帶到國內入海關”;另外一個是那些交易量大的代購,“比如治療肺癌的吉非替尼(中國商品名:易瑞莎),一個月在國內可以賣5000多盒。這還只是一種藥,(加上)其他癌種藥品,你想一個月能賣多少藥,10萬盒都不算多”。
柏谷就認識幾個在印度開公司的中國人,“在印度淘各種藥然后批發回中國”。關于靠代購造富的故事,柏谷在2014年親眼見過一次。代購群體“像溶進水里一樣”隱秘而龐大的那句描述就來自他。柏谷雖然已經退休,但他擁有深厚的人脈關系。同為丙肝患者,加上住在北京,他把這里的消息帶給其他病友,也把大家的訴求帶給相關多方。他的朋友圈從患者、醫生,再到代購、藥企不一而足。
據柏谷介紹,丙肝藥代購在國內可以分為兩個階段。2014年,吉利德的丙肝新藥在美國剛剛上市不久,它的仿制藥代購就在國內的丙肝群體中傳開,愛爾蘭藥和老撾藥是銷售量最大的兩類。“但其實都是國內的人做的。有人是從國外公司出來的工程師,從美國回來拿著配方在外面做,很專業。”柏谷說。他自己去參觀過對方的實驗室,“有幾層樓”。
這兩類藥的價格都在10萬元上下,賣方首先白送,證實效果后再收錢,“買的人前赴后繼”,柏谷自己就是其中之一。據他了解,“老撾(藥)前后做到了5萬名患者,愛爾蘭也有幾萬名”。不過,這兩類藥“紅極一時”之后就消失了。柏谷說:“愛爾蘭的那位老板我見過,肯定不干了,錢賺夠了。賣得很貴,十幾萬塊錢,大家爭著買,發不過來。”
不過丙肝藥真正在國內代購圈中爆發式流行的時間是在2015年,吉利德丙肝新藥進入印度市場的時間也是這一年。“很多患者10年前就發現得這病了,只能來回打干擾素。前途是昏暗的,經濟負擔是一個。你看到生命的終點了,我聽副主任醫師親口說,病毒除不了,肯定是活不了。大夫當我面就這樣說,沒有辦法。”
當價格更低、供貨量更大的印度藥出現之后,國內積攢已久的購藥需求被一下子點燃。
柏谷說:“他們簡直忙不過來。我知道有一個,網名姓馬,他雇了四五個人接電話,專門處理這樣的事情。QQ完了電話聯系,接化驗單,發藥,完了最后再追錢。”在他認識的代購中,交易量大的在2015年底就已經做到近3000名患者,同時還會為其他代購供貨。
至于最大代購的患者規模,柏谷估計,可能高達10000人。不過在積攢已久的需求得到釋放之后,需要代購丙肝藥患者的數量也回落到正常水平。“癌癥藥代購很早以前就有”,不過柏谷現在認識的很多代購也轉向了癌癥藥。
關于國內代購的加價方式,據王利介紹,專門靠此為生的代購,一般會在進價的基礎上至少加價一倍再賣出。像Taylor這種渠道,“他們一般做量不做價,要發展病人或家屬為下線”。由患者或患者家屬轉變而來的代購,“一般30%~50%的利潤,有時候量多一點,就20%~30%的利潤”。王利是遼寧一家國企單位的中層領導,在父親確診為淋巴癌后,他先后通過自己去印度和通過代購為父親購買利妥昔單抗、PD-1、伊布替尼(中國商品名“億珂”,2017在中國上市)進行治療,自己也做過代購,不過在父親去世之后,王利基本淡出了代購圈子。
在國內還有一類代購,他們并不活躍在QQ群、微信群等目前主要的網上渠道,他們獲得患者的方式是通過醫生。一個網名叫“丫頭”的代購就是通過醫生獲得買藥的患者。“他說很害怕,他也知道了別人被抓,所以非常小心,跟大夫綁在一起,大夫給他介紹。”“丫頭”告訴柏谷,自己一天只接收一個患者的訂單。還有另一個在河南的代購,“他只做大夫介紹的(患者),在網上不做,(覺得)有風險。”
而出自醫生介紹的代購渠道,價格往往是最高的。關于這一點,柏谷與多位患者或代購受訪者的表述高度一致。柏谷不做代購,但很多人會找到柏谷想通過他直接買藥,“我可以,我不愿意這樣做”,柏谷讓他們去問當地的醫生。但這樣去做的很多人告訴柏谷:“醫生給我介紹的都一萬八、兩萬多。”據柏谷介紹,吉利德第三代丙肝新藥的印度仿制版目前在國內的代購價一般為6000元。
一名河南的代購者以來那度胺印度仿制藥舉例。10毫克劑量的來那度胺印度仿制藥在他這兒的出貨價是600多元,來找他買藥的患者告訴他,在兩家當地的三甲醫院經醫生介紹買到的印度仿制藥,一個要1500元,一個要3000元。這位代購者說:“我有一個下線就是做醫生渠道的。但是我沒找過醫生,我跟人家關系不好,人家不一定相信我。”
關于醫生為患者推薦代購的動機,王利認為有兩種情況:一種是因為利益關系,醫生擁有穩定的患者資源,而且大多數患者更愿意相信醫生。另外一種,“(醫生)可能是不像我一樣有那么多時間去了解渠道,他認為一個人來介紹這方面國內緊缺的藥物,以來那度胺為例,如果一粒(原研)是2000元,而(代購)一盒3000塊的話也會覺得說很便宜啊,這對一個家庭也是一個希望,所以醫生也會很熱心去介紹這個渠道,但醫生沒有利益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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