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家在國內外知名的食品工業設備供應商，上海奎宏食品機械廠（簡稱奎宏機械廠）在河南因一起產品設備購銷糾紛被訴上法庭。歷經三次一審，中院兩次發回重審，省高院再審。雖然據理力爭，仍被判解除合同，賠償百萬巨款，數十萬元的利息，損失巨大。問題是，法院能否逾越機械設備質量司法鑒定機構，對專業性較強的技術問題單獨作出判決？同比，如交通事故、醫療事故。

惹禍的“注芯機”

2019年11月5日。天氣晴朗，秋陽高照。

從煥然一新的上海市奉賢新城出發，出租車駛過收割后的稻田，駛過村莊，在路旁一個廠區前停下，上海奎宏食品機械廠出現在眼前。

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很多的陳董事長告訴本網：“我們太冤了。好心幫河南恒利源公司更換四排注芯機，卻被告上法庭。讓我們退回設備不說，還讓我們賠償一百萬，加上幾十萬的利息。我們損失太大了。”

本網參觀奎宏機械廠，看到“精工鑄精品，服務零距離”的錦旗高掛，“誠信建設單位”和國際認證證書擺滿展示大廳。標準化車間內整潔有序。嶄新的設備等待給國內外客商發貨。

負責技術、不善言辭的奎宏機械廠湯海江副廠長全程參與了與漯河恒利源食品有限公司（簡稱恒利源公司）的訴訟過程。

湯海江說，從2002年至今，企業成立將近20年，只涉及這一起官司，“我們就不知道官司咋打的”。

湯海江介紹，2013年年初，經人介紹，恒利源公司（乙方）決定購買奎宏機械廠（甲方）全自動蛋糕生產線。2013年3月17日，雙方簽訂購銷合同。

本網注意到，合同第六條技術要求第3款：全套設備自注漿機、烤爐、輸送裝置、殺菌冷卻等至包裝機理料線（不含包裝理料）。并沒有提到“注芯機”。

合同第八條約定“設備的質保期為1年：甲方設備自交貨日起，1年內免費提供配件和維修，若人為造成的設備零部件損壞，甲方收取相應的材料成本費。一年后甲方應按進價供應配件，并派維修人員維修。”

經過相應的付款、供貨、安裝、調試程序，2013年12月30日，雙方在產品調試單上簽署意見。

供方奎宏機械廠曹仁權工程師寫到：調試人員工作認真負責，積極主動和我公司配合良好。需方恒利源公司李玉乾寫到：設備運轉基本正常。部分設（備）運轉一段時間后仍需調整。紙托機成型器只有一套，仍需制作一套。全制動蛋黃派生產流水線設備清單顯示：注芯機，型號：1000，數量：1。

湯海江說，這說明當時注芯機運轉是正常的。

2014年4月19日，奎宏機械廠陪同外賓到恒利源公司參觀，設備運轉正常，并錄下了視頻。

湯海江說，2015年1月份，恒利源公司提出加大產量，雙排注芯機改為四排注芯機。

按恒利源公司要求重新制作的四排注芯機與原設備無法“吻合”，多次調試無果。2015年5月5日，在沒有任何事先通知的情況下，恒利源公司將四排注芯機退回了奎宏機械廠。

本網看到，在奎宏機械廠一角，四排注芯機靜靜擺放。這個“惹禍”的注芯機想向人們訴說什么呢？

艱難訴訟

讓奎宏機械廠沒有想到的是，2016年4月22日，恒利源公司將奎宏機械廠告上了法庭，起訴至臨潁縣人民法院。

中國裁判文書網顯示，恒利源公司向法院提出訴訟請求：1、依法判令解除《購銷合同》；2、判令退還已支付的貨款及利息3、判令支付運費34030元及利息；4、判令被告賠償經濟損失100萬元；5、判令被告拆除并收回安裝在原告廠區內的機器設備；6、本案費用由被告承擔。

奎宏機械廠辯稱，恒利源公司的全部訴請是不成立的，沒有事實、證據和法律依據；恒利源公司認為經多次調試設備無法正常運轉，被告認為該理由是不成立的，被告不存在設備調試始終無法正常運轉，其中包括安裝調試階段及生產階段，從2013年5月份起至2013年12月，在安裝調試階段里面被告交原告方試生產，原告方在試生產2--3個月之后在產品調試確認單上進行了蓋章；在生產階段中，在被告生產階段中被告方的產品是沒有問題的，整個產品的保質期是一年，在這一年當中原告方并沒有提出產品的質量問題；產品交付后的4個月被告方帶了外賓到原告方的產品線進行參觀，本案所涉的設備也是正常運轉；從原告生產的情況來看，在原告提供給法庭的證據4、5中所示在兩年半的時間內原告都是在正常運轉，沒有出現問題；原告方在二審的答辯里也認可交付后原告使用了7個月是正常的，也證明了被告方在調試交付設備的時候也是完全合格的；在2016年在原告起訴之前原告方仍在使用該設備，應當由原告（恒利源公司）舉證說明。

臨潁縣人民法院于2017年1月31日作出（2016）豫1122民初873號民事判決，解除雙方購銷合同，奎宏機械廠返還恒利源公司貨款及運費92.68萬元及利息，賠償恒利源公司985353元。

上海榮業律師事務所主任周雙虎律師對此判決評價到，“判非所請”違反不告不理原則。恒利源公司提出賠償100萬損失是隨意的、籠統的，并無數據和事實支撐。一審法院判決賠償經濟損失985353 元，顯屬“判非所請”。他要賠償100萬，你判賠985353元是何道理？能源消耗差額損失，應當由主管專業部門及法定機構進行審計，恒利源公司無權單方作出權威性的結論。即使能源損耗確有其事，也恰恰說明本案設備已經經過三年以上的生產使用。

奎宏機械廠不服判決，上訴于漯河市中級人民法院，漯河市中級人民法院于2017年6月19日作出（2017）豫11民終1142號民事裁定，以原審違反法定程序，撤銷原判，發回重審；臨潁縣人民法院于2017年8月31日立案后，于2017年12月21日作出（2017）豫1122民初2631號民事判決，維持原判。被告奎宏機械廠不服，上訴于漯河市中級人民法院。漯河市中級人民法院于2018年6月20日作出（2018）豫11民終1532號民事裁定，以原審判決違反法定程序且認定事實不清，撤銷原判，發回重審。

歷經兩次發回重審，臨潁縣人民法院于2018年7月30日立案后，依法適用普通程序，另行組成合議庭，公開開庭進行了審理。2018年9月25日，維持原判。

奎宏機械廠不服判決，再次上訴到漯河市中級人民法院。

湯海江說，兩次發回重審，讓我們看到了希望，但最終還是面對失望。

2018年12月20日，漯河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終審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判決書說，該院認為，在成套設備中，某一部件或配件的瑕疵可能導致整套設備無法正常運轉，對合同的實現有著重大影響，亦能構成合同解除的要件。注芯機雖只是整個流水線的一個設備，但對合同目的的實現具有重大影響，即導致被上訴人因設備原因而不能全自動生產，故此項上訴理由，本院不予采信。

關于其中的能源損耗損失，依據本案的實際情況，結合被上訴人恒利源公司在一審中提交的證據，新舊設備之間的能源損耗差額是合同履行后可以獲得的利益，且不超過違反合同一方訂立合同時預見到或應當預見到的因違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損失，故一審法院支持能源損耗差額并無不當，該院予以維持。

周雙虎律師告訴本網，從兩次發回重審到最終維持原判，漯河中院能給個理由嗎？周雙虎認為，生效判決認定的基本事實錯誤。不能僅此以運輸單、托運單、快遞單錯誤推定設備不符合合同約定的技術要求。

2015年5月5日的運輸記錄單，是奎宏機械廠根據恒利源公司的要求，另行訂做的四排注芯機，而并非是在原來二排注芯機基礎上改制為四排。這是兩個不同的合同關系，但原審法院以四排注芯機有問題為由，認定前整體設備質量不合格而解除合同，有偷換概念之嫌。產品的質量是否存在問題，以及存在問題的程度，應當經由有關權威機構進行鑒定，才能作為認定本案事實的參考依據。

錯誤地認定注芯機的瑕疵導致設備不能全自動生產，對該設備的生產流水線缺乏正確認知。注芯機的作用是用于生產奶油夾心蛋糕，生產非奶油夾心蛋糕則不需要注芯機。可見，注芯機是整個生產流水線中的一個非獨立設備，帶有輔助性，僅用于向蛋糕內注入奶油之用。因此注芯機僅是非核心的附屬部件。

本網查詢到，相關法律專家說，因為大型機械設備通常具有構造復雜、修復性強、需反復調試的特點。對此類質量問題鑒定或檢驗應作階段性區分。在使用階段發生的訴訟，通常就需要委托鑒定機構對故障原因進行分析、判斷，確定是安裝原因、產品自身質量原因還是使用不當造成的。

通常來說，在產品質量案件中質量鑒定(檢驗)是必不可少的環節。而在這個環節中，有些當事人擔心鑒定(檢驗)結果對自己不利，經常會不配合或消極對抗鑒定(檢驗)的行為，如不維護保養、故意阻攔進入現場等，甚至于在設備上做一些“手腳”，使鑒定(檢驗)無法順利進行。

周雙虎律師已建議奎宏機械廠向檢察機關提出抗訴。

龍頭企業

2019年11月6日，河南省漯河市，初冬正午的天氣突顯燥熱。“這天氣不太正常，”出租車司機老張告訴本網。

沿107國道前行，穿過南街村。頗費一番周折，本網來到臨潁縣杜曲鎮龍堂村（龍堂工業園）。

恒利源公司位于龍堂村廣場旁，一條干涸的小河是其產權界。

公司內靜悄悄的，大門口的招工廣告牌已經泛白。

“占地至少50畝”，出租車司機張師傅告訴本網。

而天眼查顯示，購地信息詳情：行政區：臨潁縣，項目名稱：漯河恒利源食品有限公司，項目位置：杜曲鎮龍堂村， 面積（公頃）：1.296100， 土地用途：工業用地，供地方式：掛牌出讓， 土地使用年限：50年，行業分類：農副食品加工業，土地使用權人：漯河恒利源食品有限公司，成交價格（萬元）：204.1385，約定交地時間：2013年7月25日。

簡單計算，1.2961公頃約合20畝。恒利源公司是否少批多占，涉嫌非法占地？

2018年2月24日，漯河市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漯食藥監食罰[2017]21號）對恒利源公司作出行政處罰：違法行為類型：涉嫌生產經營不符合食品安全標準的食品，行政處罰內容：生產經營不符合食品安全標準的食品雅美斯蛋黃派案。

中國裁判文書網顯示，四川省綿陽市中級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書（2018）川07民初284號，原告上好佳（中國）有限公司訴被告綿陽科創區淼生便利店、漯河恒利源食品有限公司侵害商標權糾紛一案，該院依法受理后，被告綿陽科創區淼生便利店于2018年11月16日以其經營者長居德陽為由，向該院提出管轄權異議，申請將本案移送至德陽市中級人民法院。后原告上好佳（中國）有限公司的代理人陳詩杰以本案雙方已經達成和解為由，向該院提交《撤訴申請書》，申請撤回起訴。該院準許原告上好佳（中國）有限公司撤回起訴。

本網注意到，恒利源公司在訴訟中多次提到，因設備無法使用，給該公司造成經營困難，瀕臨破產。

然而，2019年1月25日，"大河報漯河"報道，作為農業大省，河南農業產業化龍頭企業對河南經濟發展的帶動作用，不言而喻。近日，記者從河南省政府獲悉，該省公布了剛調整過的"農業產業化省重點龍頭企業名單"，全省共有794家企業上榜，漯河共有42家企業上榜。而漯河恒利源食品有限公司榜上有名。

這個龍頭企業的入選標準是什么呢？

“一枝花”在哪里？

本網注意到，中國裁判文書網顯示，河南省漯河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判決 書（2017）豫11民終1476號），上訴人漯河一枝花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一枝花公司）因與被上訴人漯河市聯發彩印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聯發公司）、原審被告漯河恒利源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恒利源公司）合同糾紛一案，不服臨潁縣人民法院（2017）豫1122民初124號民事判決，向本院提起上訴。本院依法組成合議庭，于2017年7月27日公開開庭審理了本案。上訴人一枝花公司與原審被告恒利源公司的共同委托訴訟代理人李玉乾、高全民，被上訴人聯發公司的委托訴訟代理人張偉華到庭參加訴訟。

漯河一枝花食品有限公司于本判決生效后十日內支付漯河市聯發彩印有限公司貨款451361元及利息（利息按中國人民銀行同期同類貸款利率計，自2017年1月9日起算至清償之日止）。

龍堂村多位村民指著恒利源公司的廠區說，這就是一枝花（公司）。

一枝花公司宣稱，漯河一枝花食品有限公司，設立于2007年，占地70畝，建筑面積2萬多平方，投資總額5000多萬元；主要產品為蛋黃派、果蓉派、軟質蛋糕、熊仔蛋糕等糕點食品，其產品自投放市場以來，以其口味鮮美，保質期長而暢銷全國20多個省區；公司開發生產的膨化食品，精選優質原料，加以獨特配制和自動化生產工藝，已穩步推向市場，深受消費者的喜愛。

同一廠區，如果一枝花公司宣稱屬實，那么其與恒利源公司共同少批多占50畝土地。

本網注意到，一枝花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牛月琴兼任恒利源公司的財務負責人。

2017年5月24日，中國裁判文書網顯示，原告湖南旺旺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湖南旺旺公司）與被告漯河一枝花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一枝花公司）侵害商標權糾紛和不正當競爭糾紛一案，本院于2016年10月21日立案后，依法適用普通程序，公開開庭進行了審理。原告湖南旺旺公司的委托訴訟代理人單義，被告一枝花公司的委托訴訟代理人李玉乾到庭參加訴訟。

湖南旺旺公司向法院提出訴訟請求：1.判令一枝花公司賠償損失50萬元；2.判令一枝花公司支付湖南旺旺公司的合理支出1200元；3.判令一枝花公司在《大河報》登報道歉。事實與理由：“旺旺”“拜年娃娃圖”“大禮包”為宜蘭食品工業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宜蘭公司）的注冊商標，并允許湖南旺旺公司使用。一枝花公司未經宜蘭公司許可，在其產品上使用與上述商標近似的商標。自2014年12月底以來，一枝花公司生產的雅美斯系列禮包產品1955件，包括“恭喜發財禮包”412箱、“年年旺禮包”589箱、“旺福旺禮包”954箱。已經銷售“恭喜發財禮包”412箱、“年年旺禮包”448箱、“旺福旺禮包”440箱。印制60000個雅美斯系列禮包產品包裝袋、旺福旺禮包袋38500個、旺呦包裝袋4200個均被工商局收繳。一枝花公司的行為是典型的“傍名牌”，是借助宜蘭公司知名商標的市場信譽，通過搭便車制造市場誤認、混淆，爭取交易機會，嚴重違反了誠實信用的市場交易規則，屬于典型的不正當競爭行為，并侵犯了宜蘭公司的商標專用權。

一枝花公司辯稱，1湖南旺旺公司訴請的產品包裝是一枝花公司委托他人制作，一枝花公司沒有主觀上的侵權故意；2臨潁縣工商行政管理局（以下簡稱臨潁縣工商局）行政處罰決定已認定一枝花公司屬不正當競爭行為，湖南旺旺公司對此未提異議，本案只能適用反不正當競爭法律，而不應適用商標法；3一枝花公司的涉案產品全部尚未銷售即被行政查處沒收，未給湖南旺旺公司造成損失。請求判令駁回湖南旺旺公司的訴訟請求。

法院判決被告漯河一枝花食品有限公司于本判決生效后十日內賠償原告湖南旺旺食品有限公司人民幣40000元整；

河南省漯河市中級人民法院執 行 裁 定 書（（2017）豫11執45號之一）顯示，湖南旺旺食品有限公司與漯河一枝花食品有限公司侵害商標權糾紛一案，該院于2016年12月20日作出（2016）豫11民初63號民事判決，判決漯河一枝花食品有限公司賠償湖南旺旺食品有限公司人民幣40000元整，并承擔案件訴訟費5000元。湖南旺旺食品有限公司依據生效的（2016）豫11民初63號民事判決，向該院申請執行。該院于2017年6月21日立案執行，立案執行后，向被執行人漯河一枝花食品有限公司發出執行通知書、報告財產令、納入失信被執行人名單風險提示書，對被執行人名下的財產進行了查詢，除查封其名下長城牌豫Ｌ×××××小型汽車一輛外，其他無財產可供執行。因查封車輛未實際控制，申請執行人又提供不出其他可供執行的財產線索。裁定終結本次執行程序。申請執行人發現被執行人有可供執行財產的，可以再次申請執行。

隨后，牛月琴擔任法定代表人的漯河一枝花食品有限公司被法院列為失信被執行人。

公開信息顯示，2015年7月17日，2016年4月6日，2017年2月13日，因，擅自使用或仿冒知名商品特有的名稱、包裝、裝潢，侵犯注冊商標專用權行為，臨潁縣工商行政管理局分別對一枝花公司罰款2.9萬元，沒收非法所得2.1萬元，罰款0.5萬元的行政處罰。

巧合的是，據當地媒體報道，曾擔任恒利源公司與奎宏機械廠合同購銷糾紛一審審判長的法官王濤受到了處分。《關于王濤同志違紀案件的情況通報》說，王濤，現任臨潁縣人民法院北徐中心法庭庭長（副科級）。2017年7月13日，王濤在審理雷某訴楊某婚約財產糾紛一案中，庭審活動由書記員一人詢問并記錄，承辦人王濤未參加。該違法問題引發當事人長期上訪，給人民法院造成了不良影響，已構成違紀。為告誠本人，警示全體干警在今后的工作中引以為戒，規范辦案行為，強化程序意識，切實維護法院良好形象，依據《人民法院工作人員處分條例》第五十四條之規定。經臨潁縣法院黨組研究，決定給予王濤行政警告處分。

2019年10月16日，奎宏機械廠收到了恒利源公司的“最后通牒”：及時拆除涉案設備。我公司（恒利源公司）將自上述判決生效之日起，收取設備保管費10000元/月。

“這官司不知道折騰到何時？我們只想有時間好好做幾套產品。”告別時，湯海江無奈的告訴本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