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2014年,曾經幫助葉嘉瑩先生整理資料的辛上邪,有緣結識了僑居加拿大的臺灣著名詩人痖弦,并開始和痖弦一同整回憶錄。
痖弦的回憶錄是個人口述史,寫自己的私事,寫世俗風情、文壇舊故,也寫時政秘聞,頗似古代的筆記小說。從南陽到臺灣再到加拿大,20世紀中國的諸多歷史大事件與痖弦的個人記憶和情感血肉相連,無法分割。很可惜,由于健康原因,這本回憶錄尚未完成,只有三篇完稿《雙村記》《從軍記》《創世紀》。
在《一個時代的舞臺》的代序中,痖弦寫道:到了我這個年齡,覺得世界上最大的悲哀,其實是沒有完成自己。在詩歌創作上,他自稱是“一個沒有完成的人”。幸好,他以超人的記憶力,擁有對故鄉、對母親的完整記憶,而這,在近半個世紀的兩岸分隔中極大地安慰了詩人。
本文摘選自《痖弦回憶錄》中的第一章節《雙村記》。
痖弦:幸福就是有充分的對故鄉的記憶
口述|痖弦
記錄|辛上邪
我們那兒有個笑話,講三個小孩在外面玩兒,一個小孩玩累了說:“我要回去吃饃去。”第二個小孩說:“還沒有過年你們家就吃饃啊?”第三個小孩說:“啥叫饃啊?”還沒看過饃是什么樣的!這是個笑話,也是事實。我們家鄉當時就是那么窮,一般人家平日里連饅頭都吃不上,吃肉的機會就更是極少極少;看到舅舅來了就很高興——今天有肉吃。我們那里買肉不叫買肉,叫“割肉”,割一塊肉回來。吃肉在過去是有錢的象征。
窮人的衣服補丁摞補丁。有時候在路上撿一片破布也會帶回家,補衣服用。叫花子很多。每一個乞丐都帶根帶刺的打狗棒。乞丐住在廟里,一般是關帝廟,關老爺的神像下面,鋪些稻草就睡覺了。乞丐有時洗了襪子,就搭在關公的刀上。我有一首詩叫《乞丐》,有這樣的句子:“洗了的襪子,曬在偃月刀上。”要飯的弄兩根牛骨頭穿上鈴鐺,邊搖邊唱歌。如果打發得他們很利索,他們編吉祥調贊美施主;如果沒有給東西,他們會編歌兒來罵,類似于現在的數來寶。有些句子還是很富有文學性,比如“別人門前一陣風,在你門前站個坑”,別人給東西痛快,來了就走,在你這里站了這么久,都站出來個坑,也不施舍。還有一種叫“賣詩的”。他們帶個小小的墨水瓶,拿根毛筆,通常都是很文弱的人。我們那里多半是白粉墻,他們到墻邊或者門樓頭上寫幾句詩,很安靜地站在旁邊等主人來“打發”。有時候寫的是個謎語,比如“孔夫子不吃白肉”,有的寫首唐詩,等著主人賞賜,給錢、給糧食、給殘羹剩飯都可以。他們并不是詩人,一般念過書,是非常文雅的乞丐。
平時見到的什么車子最多?小推車多——有人叫“雞公車”。一個大籠子,兩邊放東西,走起來還要晃蕩。很多逃荒的人跑到南方去。黃河決口——為了讓黃河水淹死日本人,但也淹死了很多中國人——沒有淹死的人就逃難,往南邊逃。我們有句老話“寧可向南挪一千,不要向北挪一磚”,意思是越往北越苦。很多逃難的人就推著這種小車子,老遠就聽到吱哇吱哇的車聲。一邊是兒子女兒,一邊是鍋碗瓢盆老棉被這些。
災年來了,耍猴的人就多。耍猴的人中,全國要數河南人最多。因為河南常常出荒年,荒年來了上山捉猴,去南方耍猴謀生。猴子稍加訓練,破鑼一敲,混口飯吃——“有錢幫個錢忙,沒錢幫個人忙”。也見過賣兒賣女的人。孩子賣了總是比跟著自己餓死要好。我們那里稱呼店主是“掌柜”的,不能叫“老板”,只有妓院的老板才叫“老板”。比如賣孩子的會說,“看掌柜的人很好,把我家二妞就托付給他了。”掌柜的給他一些錢。二妞至少跟著新人家不會餓死。孩子跪下來磕個頭,算過戶了。
我們這么苦難一個中國,這么落伍,治理這個國家要多么困難!可是從北伐到抗戰那十年,民族工業抬頭,不管是農民、軍人、教員,每個人的日子都過得好起來。日本人一看慌了,發動了對華侵略。有位教授專門研究這十年中國的進步,寫了一部書。這本書蔣介石看了后說:“有了這部書,我死也瞑目了。”我們那里稱呼他“老蔣”,沒有輕視的意味,就是習慣這么稱呼。西安事變后,老蔣出來、脫險了,我們村子里放炮慶祝——那么偏遠的村莊也知道了這個消息,能放炮慶祝。
過去的盜賊都是獐頭鼠目的,那是因為沒有飯吃,餓出來的。他們偷東西是因為確實沒有飯吃,要活命。有位教授叫程抱一,他1948年去法國留學,后來定居法國。他第一次來臺灣時,去西門町游覽后,他說:“中國人變了。中國人變得又高又漂亮。”在他腦海中,中國人都是瘦瘦黑黑的,還是挑著一根扁擔趕路程那個形象。
河南是非常苦難的,河南比其他省份更像中國。河南人非常老實,安土重遷。河南人一切都是家里最重要,出了門都跟假的一樣,回家才是真的。國軍中,河南人在部隊里很少當到連長以上的——因為家里沒飯吃就出來當兵,等到家里稍稍好一點就回家了。很少一出來吃軍糧幾十年,他們一般比較顧家。湖南就不一樣。湖南人出來都是大官。曾國藩時代有湘軍,湘軍的基礎一直到我退役之前還在臺灣的軍中存在。湖南的將領最多。湖南人當兵出來,就一直做。我們河南人呢,出來以后好不容易熬到班長、排長,等到家里旱災過去了、蝗蟲過去了,就回去了。回去以后,過幾年又鬧災荒,又出來從大頭兵干起,一直上不去。抗戰勝利后,河南的鄉紳和一些知識分子組織一個請愿團去中央哭訴,說不要再課河南人太高的田稅,因為河南人太苦了。
1942年發生了很大的旱災。那年餓死了很多人,我們說“毛人不毛家”,意思是有的人家可能有幸存的人,但沒有一家沒有死人。那年我十歲,對災荒的記憶非常清晰。那是民國三十一年,年成不好。老人家說:“那年的大年成啊,就是饑荒。”一開始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大對勁——小學放學走好幾里路,邊唱邊走不覺得累,回家就很餓,叫媽媽拿個饃來吃。可是后來媽媽就說:“你不要到對面去吃,對面夏家沒有東西吃。你當著他們的面吃,他們家的孩子沒有吃的會很難過。要不然你就多拿一兩個,過去和他們分著吃。要不然你就在家吃,吃完了再出去玩兒。”對面的鄰居姓夏,他們家孩子多,很窮。
因為大旱,春夏兩季顆粒無收。謠言漸起,說有一種妖怪叫“旱魃”——我們家鄉叫“旱骨樁”,說是在鬧旱魃。某處有座墳,地上都干裂了,墳上還有水,旱魃就住在墳里,掘而焚之,雨就能下來。但掘了墳仍不下雨。人們又敲鑼打鼓在各村走,邊敲邊喊,叫老天爺下雨。還是沒有雨,便曬神——把廟里的神抬出來曬。在我們家鄉,大廟里都有個小神——大神像前面都有個一模一樣的小神像,人們游行抬出抬進方便,叫“某某型”,比如關帝廟的,就叫“關爺型”。游行時,村民們頭上戴著干柳枝編的柳條圈,把小神像抬出來放在太陽下曬,希望神像受不了干熱,能讓老天下雨。雨還是不下來。
縣里都有官倉,負責地方軍糧和荒年賑災。賑災時煮粥,搭個粥棚,大家扶老攜幼地去領。吃稀飯不經餓,等走回去又餓了,所以人們都聚集在粥棚附近。每個人拿只大碗,排隊去領。我奶奶就帶著我去領過粥喝。當時也是在粥棚附近找個地方用樹枝搭個簡易的架子,上面搭塊被單遮陽,不放粥時就在這個棚子下休息。煮粥的鍋都非常深,小孩不能在鍋邊玩兒,擔心掉下去。官倉里都是陳米,可連這些陳米也吃不了多久。很快連粥也沒有了。
旱災剛開始,還能吃點野菜。后來,所有的農作物統統死亡,地都裂出大縫子。走到田里,一片土色,沒有一點綠意。大日頭底下,風一刮,刮得莊稼都是嘩啦嘩啦響,很恐怖的聲音。人們找各種各樣的東西來吃。我們那里把廢棄的豆渣壓成豆餅蓋地瓜窖,人們把那個東西拿來吃。還有的把農具里的牛筋抽出來,拿水泡泡,它會發大,再拿來吃。大量的人往陜西走,但根本過不了秦嶺,很多人餓死在路上。有吃自己孩子的。吃了人的人沒有活下去的。吃完以后回過神兒來,覺得自己不是人,都上吊了。也有挖田鼠的,去河灘撿大雁的糞吃的。村子里有個人一直有東西吃,邊吃邊走,最后倒下去咽了氣,他死后,村民才看出來他吃的是干硬的羊糞。
村子里死了很多人。活著的人也沒有力氣去埋死人。死了的人都放在村外,兩個村子之間尸橫遍野。尸體腐爛后,蒼蠅無數。從兩個村子之間經過時,要不停地扇,別讓蒼蠅落在臉上,蒼蠅會在行人眼睛里下蛆。后來瘟疫就來了,更多的人死于病餓交加。餓死的人不會覺得自己有多餓,只是感到昏昏的、熱熱的,非常虛弱,靠著墻慢慢坐下去,漸漸就過世了。
我干媽就是在那一年餓死的。我干爹是遠房的舅舅,干媽是妗子,媽媽和妗子處得特別好,就給我認了干爹、干媽。每次我回外婆家,就會抱只公雞做禮物,中午去干媽家吃一餐飯。干媽給做好多好吃的。饑荒以后,干爹家也沒有東西吃。有點吃的,干媽就說她不餓,不吃,都讓給干爹吃。男人粗心,沒有發現這一點,最后干媽就餓死在干爹面前。我媽媽也不怎么吃東西,想辦法做出吃的東西,都讓奶奶、爸爸和我吃,她自己吃得非常少。我當時根本不懂媽媽是為了省下來給我們吃的,我真以為她不餓。她雖然沒有餓死,也餓得非常虛弱。
等到稍稍有點雨來了,莊稼開始長,蝗蟲又來了。蝗蟲來時,遮天蔽日,像風暴一樣。蝗蟲什么都吃,吃樹、吃農作物。老百姓敲鑼打鼓地趕,趕不走。一兩個小時后,蝗蟲突然都走了。一片荒蕪。村子里的人說蝗蟲也是妖怪,說把蝗蟲的頭揪掉,帶出來的內臟像個握起來的小拳頭,用麥稈兒把內臟分開,還能看到五個手指頭,上面還有指甲。蝗災帶來更嚴重的饑餓。
除了食物匱乏,缺鹽也是個問題。飯都沒有吃,鹽就更沒有了。我寫的《鹽》里二嬤嬤說“鹽呀,鹽呀,給我一把鹽呀”,就是從這里來的印象。饑荒中,政府和軍隊出力幫助老百姓。國民政府有鑿井班,為老百姓打井,老百姓不用出錢。沒有電,都是用人力。做一個大的輪子,十八條好漢踩著輪子向前或向后轉,帶動繩子把挖出來的土提上來。先前他們也來打過井,在我家門前就打過。后來旱災剛開始時,他們也過來打井,卻打不出水來。那時候搬東西、逃亡時,都有軍人在幫助老百姓,當時政府軍隊和老百姓并非對立。災荒是從黃泛區開始,但后來南陽、信陽是重災區。村子之間互相搶東西,或者去鄰村吃大戶。饑民們去高墻大院的有錢人家要口飯吃,大戶也給做飯。但后來大戶家里的糧食也吃完了。
河南不是南方的“課租制”。課租制是我的田租給你,不管今年年景如何,你要給我規定的多少糧食當租金。河南不是這樣。河南是見了糧食之后,大家二一添作五來平分,叫“分場”。今年沒有收成,那你也沒有、我也沒有。地主交國家的糧、納稅,佃農不用。而且佃農可以把田里的雜草、秸稈等帶回家用,地主不拿。所以佃農和地主的關系在河南省是不錯的。孫中山跟袁世凱談過一晚上,關于平均地權如何如何、佃農受到欺負等等,袁世凱聽不大懂,因為袁世凱是河南人。我們到了佃農家都是大爺、大奶的叫,就跟親戚家人一樣的。地主的孩子也不是少爺。沒有那一套。不像魯迅《故鄉》里寫的那樣。那時的地契都非常簡單,只是寫東邊是謝家,北邊是梁家,沒有精確地測量。但一定有一條是:挖出老東西來要上交,否則要吃官司。
后來要斗地主,運動來了要斗,還有規定的批斗人數,沒辦法也只能斗。斗爭大會上大聲地叫,會后還是悄悄周濟地主——地主被掃地出門沒飯吃嘛。硬是要斗,也就斗了,其實是很勉強的。但也有當場打傷的、打死的。不過那時地主的毛病也確實多——有的地主抽大煙,不得不把田都賣了。中產階級不抽大煙好像不夠身份——朋友來了,一定是煙燈擺上,在煙燈下說事兒,一方面表示誠懇待客,一方面表示自己收入豐裕,不覺得是羞恥,不覺得是壞事。我印象中,父親也抽大煙。佃農從來不抽大煙,不管是否有錢都不抽。
我們那個時候,城鄉差異很大。老百姓到城里去趕個集回來,很多老鄉都問:“城里什么樣?”很多人根本沒去過,走四五十里地,要走過去,也沒有消費的能力。去城里看到“老洋人”,老洋人就是西方天主教的傳教士,福音堂里的,回來說:“那些老洋人每個人都留著山羊胡子。頭發是紅的,眼珠子是綠的。”“老洋人”并非單指老年的西方人,那時我們以為,洋人都這么老,因為見到的洋人都是留著山羊胡子的。在饑荒的時候,街上出現“歘饃”的,就是搶饅頭的。路人正在吃饅頭,后面有個人突然把饅頭搶走。搶到饅頭的人向饅頭上吐口水,為了不被追、不用還饅頭。賣饅頭的把饅頭放在一只小木頭箱子里,自己坐在上面,收了錢才欠身從箱子里拿出饅頭,以防被哄搶。
痖弦的第一張證件照
1949 年后,在痖弦堂弟的勸說下,痖弦的母親照了這張像,這是她留在人世間唯一的一張照片
痖弦母親帽子上的玉牌
河南家里用過的油燈,痖弦年少的時光曾在燈下度過
痖弦母親用的針線籃子。籃子是以柳條編成。當地柳條制品很出名,可以編得密不漏水
我家鄉戲劇繁盛,有河南梆子改成的豫劇,河南曲子改成的曲劇等。豫劇是從陜西傳來的,受秦腔很大的影響。曲劇原來是中產階級在客廳里演唱的,比較文雅,很多曲調在宋詞的詞牌中即有,如《山坡羊》《銀紐絲》《剪剪花》《詩篇》《漢江》等等。曲劇多半都是大調,是文人雅士們欣賞的,詞句都非常文雅。地方戲的種類可能以河南最多。在臺灣,豫劇是官方支持的三大劇種之一,另外兩種是京劇和歌仔戲。有些戲曲的詞文學得不得了。比如,有些章節是兩個人對話:“天作棋盤星作子何人能下?地作琵琶路作弦何人能彈?”形象多么壯麗!“天作棋盤星作子,你若能擺,俺就能下!”你能擺嗎?你擺擺看?“地作琵琶路作弦,你要能定弦,咱就能彈!”
民國初年,曲劇從士大夫階層走向民間,以其中較為通俗的小調作為發展主線,逐漸民間化、舞臺化,將一些以前不曾入戲的故事拿來表演,形成新的劇目。開始將孫中山一些革命的意識也加入進來,比如婦女不要纏足、婚姻不幸福可以離婚等,都借著非常有趣的故事傳播開來。有一個戲現在還在上演,叫《李豁子離婚》。李豁子找縣政府離婚,離成了,觀眾就知道,“哦,現在是個離婚的時代,過不下去就離婚”。所以《李豁子離婚》這一出戲就把新思想帶進來了。不僅曲劇如此,當時很多社戲都在演現代故事,如越調戲中就有《武昌起義》這出新戲。其中有出戲是《打武昌》,雖然是新戲,但演員穿的還是明朝的服裝。孫中山的臉譜是一半白一半黑。因為看孫中山的照片有陰影——從前都是畫像,沒有陰影的概念——就想象孫中山的臉是一半黑一半白。孫中山又是文武雙全,他的戲服就是靠子上又套著蟒袍。黃興他們都是將官的衣服。曲劇中還有故事是講大煙鬼抽煙的壞處,都是當時政令的一種宣達。河南的戲中還有許多楊家將、包公的故事,這都是河南自己的故事。
早年河南大學有位教授叫張長弓,他從河南曲子中找到很多淵源,和元曲做對比進行理論研究,并出版了專著《鼓子曲存》《鼓子曲言》。到臺灣以后,河南戲的生命很強韌,一直到現在,河南戲是所有大陸來臺灣的地方戲中影響最大的。河南戲的情感比較直率,和觀眾非常近,哭起來是真哭,不像京劇做做樣子。
有些觀眾以為河南戲唱得太隨意,那是誤會,河南戲的正戲整本大套的還是很莊重的。京劇是正戲開演前,鑼鼓“打鬧臺”。過去老百姓也沒有鐘表,還在地里干活兒呢,聽著鄰村的打鬧臺,知道戲要開演了,就趕緊去。打鬧臺就是這個作用。而河南戲不是這樣,它有個很好的制度——正劇開演之前,出來個小丑,隨意唱些事兒,就像脫口秀。曲劇中管這個叫“書帽”,就類似于序曲、楔子這類的。唱書帽的是白眼窩,戴個小生的帽子,是前后的穗子——就像京劇里不良少年戴的那種帽子。小丑出來一定是說:“吃罷了飯,沒啥事兒,商商量量,咱們哼曲子。哼曲子兒先唱哪一個?唱一個小書帽解解心悶兒。”然后一段一段的段子來唱。他唱的一般都是逗笑的廢話,比如“高文舉坐在書房,頭在上、腳在下、臉在前頭”,“高文舉我走著走著站起來走”,“走三步,退三步,等于沒走。紅蘿卜,白蘿卜,不是大蔥”。說包公,“下陳州路過蕎麥地,捉到個鵪鶉是個母的。王朝馬漢爭著要,拿回去老爺還要燒吃咧”。包公當然不是這樣的,這是插科打諢。還有,“下馬來到潼關,抬頭一看,上寫三個大字‘潼關’”。這些可長可短,看正戲準備得差不多了,他就進去。有時候進去又出來,說“剛才我進去得太慌張,浪八圈和大金牙還沒穿好衣裳。小弦子一拉我還唱”。正戲不開玩笑。有人認為河南戲很隨意,那是把小書帽誤當作正戲了,是不對的。河南梆子《七品芝麻官》在大陸改成了話劇、拍成電影,其中流傳最廣的一句話是“當官不與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可見河南戲有深厚的民間基礎。
剛才說的“浪八圈”“大金牙”都是男旦的外號,還有個男旦嗓子很細,外號“白菜芯兒”,形容聲音嫩。那時京劇等大戲中有女旦出現,但河南的戲曲中女旦還是很少。女的唱的旦角兒叫坤角兒。我幼年時代有位小學校長放棄了校長的職位,專門唱男旦,我們都叫他“杜校長”。戲班子的名字多是依著主角兒叫,人們一說戲班子名字就知道是唱什么戲的。比如說“明翠的二黃來了”,明翠是他們戲班子的主角兒。
鄉下的小媳婦都喜歡看戲,有的也迷上小生,眉來眼去的,時有所聞哪里的小媳婦跟著戲班子跑了。跟現在追星族差不多。那個時代,男女之間的表情傳意比較簡單,送條花手絹或一塊洋胰子,對方接受了,就是一種允許。我們還有一些笑話講戲迷的。有個笑話就是說,有個媳婦聽到打鬧臺的聲音,知道隔壁莊子里要唱戲。本來抱著孩子哄孩子睡覺呢,抱起來孩子就跑。路過瓜田時摔了一跤,抱起來孩子接著跑。戲唱完了,一看,怎么懷里是個瓜?一想,糟了,肯定是摔跤時候抱錯了。跑回到西瓜田里一看,瓜田里是個枕頭。原來著急看戲,抱著枕頭就出門了,孩子丟在家里了。回家一看,孩子還睡在炕上呢。
戲曲是老百姓最重要的娛樂方式,也是道德意識的傳播載體。清朝建立時,也很尊重戲曲。當時有所謂“男降女不降”,男人剃發,女人還是保持原來的發髻;“生降死不降”,活著的時候穿清朝的衣服,死后的壽衣還是明代的,給他尊嚴;現實生活降戲曲生活不降,戲曲中還是明代的衣冠,一直到現在,古裝戲還是以明服為主。在這樣的戲曲氛圍里長大,我也會哼幾句。紀錄片《如歌的行板》中,我也唱了一段。這叫一曲走天涯——我就會那一段。
小時候玩兒的游戲很多。打麥場的莊稼收了之后,整個的麥場都是孩子們玩耍的地方。有一個游戲是用木頭畫了界線,兩個人用木頭打木頭,誰的木頭打出線了就歸對方,我們叫“搗腿”。還有一個叫“骨碌錢”:一把大尺子,一把小尺子,我的錢滾到你那邊,用尺子一量,如果接觸到錢了,錢就是你的。還有一個野蠻的游戲叫“挑老兵”:兩隊孩子距離很遠,唱口訣,唱完了說要抓誰就沖過去抓。被抓的要使勁兒跑。口訣很有趣,不知道什么意思,但都這么說,一方大叫著“野雞翎”,另一方對答“帶馬成”。這邊又喊“馬成過”,對方再喊“哪一個?”這邊喊回“就是某某某”。某某某就是那個要被抓的孩子。被抓到了,就變成對方的人。口訣我不是記得很全,后來回家鄉時問童年的玩伴,他說他記得很清楚,就是這么說。東漢時有個武將叫馬成,不知道是不是我們這個游戲的起源。
農民雖然不識字,但都有韻律的概念,口訣也是押韻的。到飯館吃飯,飯館的跑堂叫菜、對答都是用唱的。客人點什么菜,店小二都唱到廚房去。廚房也唱回來,表示知道了。是用唱歌的方式來溝通。給了小費,賬房先生也唱出來。過去都是給小費的,就是給賞錢。賞錢給得多的,賬房唱的聲音就很大。現在這些都不知道怎么唱了。當年臺灣沒有禁大陸的書的時候,我見過一本《舊京貨聲錄》,里面都記著這些唱詞,還用簡譜標了音調。
幼稚園是西方來的,我們小時候沒有幼稚園。誰是孩子真正的啟蒙者?——媽媽,奶奶、外婆。孩子們生活在韻文、歌謠的世界,而這些韻文、歌謠的傳遞者又都是不識字的人。歌謠中有農村生活的知識,有謎語,有做好人做好事這些內涵。比如說,過年時,我奶奶說“二十三,炕火燒”,是要烙火燒,就是燒餅;“二十四,掃房子”,過去灰塵大,村子里的房子也沒有天花板,特別是廚房,都黑掉了,所以廚房里的神——灶王的臉是黑的。掃房子也是大掃除的意思,過年要把家整理干凈;“二十五,磨豆腐”,鄉下的豆腐是自家做的,家家都會;“二十六,殺年豬;二十七,殺年雞;二十八,把面發;二十九,榨黃酒”,過年時不干活兒,就是吃吃喝喝、穿新衣服拜年,過年前要把事兒都做好了;“三十兒,捏鼻兒”,捏鼻兒就是包餃子;“初一兒,拱脊兒”,拱脊兒是把脊背彎下來,就是拜年。
這些都是奶奶教給我的,她的又是她的媽媽或者奶奶教給她的,她就知道這個音,她不會寫字。口口相傳。還有謎語,比如“四四方方一座城,雞子一叫它就明,是個啥?”是窗戶;“麻屋子紅帳子,里頭坐個白胖子,是個啥?”是花生;“四根黑棍,抬個黑箱,前邊吹笛,后邊耍槍,是個啥?”是豬,豬走路時鼻子都哼哼唧唧的像吹笛,后面的尾巴還擺來擺去的像耍槍。還有形容生活的,也有傳播抗戰思想的,比如“一二三,上南山,南山有個孫中山,坐飛機,丟炸彈,炸死日本王八蛋”。這都是聰明人編的,利用老百姓喜歡的歌謠、韻文形式,將思想編進去。老百姓不識字,知道怎么說,知道意思就行了。
在我家是奶奶告訴我這些,在外婆家是外婆給我講。外婆經常和我玩兒抓手心的游戲:“一抓金,二抓銀,三抓不笑是好人。”我的孩子小的時候也都知道這個游戲。她還教我十二生肖的順口溜,“一鼠,二牛,三老虎,四兔,五龍,六蛇,七馬,八羊,九猴,十雞,十一老黃狗,十二哼”。說完了問我“哼是什么”,我說“豬”,她就很高興。也說謎語,比如“從南來個張大張,鼻子長在脊梁上”,是鍋蓋。外婆教我一首說動物的兒歌是講什么動物有什么用:“小白雞,皮兒薄,殺俺不如殺個鵝;鵝說,伸伸脖子長,殺俺不如殺個羊;羊說,四只金蹄兒往前走,殺俺不如殺個狗;狗說,夜晚看家嗓子啞,殺俺不如殺個馬;馬說,備上鞍子人能騎,殺俺不如殺個驢;驢說,一天磨了三斗麩,殺俺不如殺個豬;豬說,一天吃了十升糠,一刀下去見閻王。”外婆說,為什么那些動物不殺卻殺豬呢?因為豬沒啥用,只能被殺。
平時生活中,還有很多俗話,比如說“正南正北,是路通北京”。這和“條條大路通羅馬”就是一個意思。鄉下人都有這種俗話的傳播者。還有形容鄉下風光的,比如“高的是桃粟,低的是棉花,不低不高是芝麻,芝麻地里帶打瓜”。這是活脫脫的農村豐年的景象。說的是套種,不浪費田地。打瓜是一種很小的瓜,瓤不好吃,產瓜子。那個瓜很容易打開,所以叫打瓜。種打瓜的地方一般都有個瓜庵,就是怕人偷瓜,里面放上些打瓜,請人白吃。吃了你就要把子留在瓜庵里,省得他們往外掏子了。小孩們都喜歡去吃。
還有大量的鬼故事在鄉下流行。比如有個故事說,瓜庵中看瓜的人常常看到鬼。常看到就不稀罕了,有時候鬼來得多了還不耐煩,“這個鬼怎么又來了?”有個晚上,看瓜的抽著旱煙袋,來了個鬼。鬼問:“二大爺,你的煙袋能不能給我抽兩口?”看瓜的把煙袋給了鬼,鬼一口氣就抽光了一鍋煙絲。第二天晚上,那個鬼又來了,又要煙抽。連著來了幾天,看瓜的煙絲都抽完了,他想整整這個鬼。晚上他抱著根獵槍假裝吸煙。鬼來了討煙抽,大爺就把獵槍遞給鬼。鬼吸的時候,看瓜的扣了扳機,“咚”的一聲。鬼魂緩口氣說:“哎呦,這煙還真沖啊!”以后再不敢來了。還有個故事說,白天耕田時,太陽曬,夕陽西下,農民想抓緊時間多做點莊稼活兒。這時來了個鬼。鬼前后左右繞著農民蹦,農民沒法干活兒,他一著急,掄起鋤頭對著鬼就砸過去,把鬼砸跑了。說故事的時候,從梁上取下鋤頭,鋤頭面上還黏著鬼的鼻子,都干了。
有一個老祖母們講的“老丑虎”的故事流傳得很廣。有個老婆兒給她媽燒紙去了,還帶著供香。走到半路上,碰到老丑虎。老丑虎說:“大娘啊,你到哪兒去啊?”“我去給我媽燒紙去。”“你那罐子里裝的是啥?”“是稀飯。”“我好幾天都沒吃東西了,你能不能給我吃一點兒?”“那你吃點,不要吃光啊。”老丑虎一吃吃光了。“你那個筐子里裝的是啥?”“是饃啊。”“我還沒吃飽,你能不能給我吃一點兒?”“那你不要吃光啊,我還要到墳上去呢。”一家伙又吃光了。吃光了以后,老丑虎和她聊天,“你家里有幾個小孩兒啊?”“四個小孩兒。”“小孩叫啥名兒啊?你住在哪個村子啊?”“我家里有四個小孩兒,老大叫門閂兒,老二叫門鼻兒,老三叫刷子疙瘩兒,老四叫擂臼錘兒。”老丑虎知道孩子的名字了又說:“大娘、大娘,你的饃我也吃了,稀飯我也喝了,我還是餓啊。我把你吃了吧。”吃了老太太以后,它就打扮成老太太的樣子去她家了。到了她家,敲門:“門閂兒、門鼻兒、刷子疙瘩兒、擂臼錘兒,趕快給老娘開開門。”大女兒從門縫里一看,說:“你不是俺媽,俺媽的裹腳是綠的。”老丑虎去田里弄了些玉米葉子包起來,又來了。“門閂兒、門鼻兒、刷子疙瘩兒、擂臼錘兒,趕快給老娘開開門。”老二一看說:“你不是我媽,我媽頭上有綠帽子。”老丑虎去荷塘里弄了荷葉,戴在頭上,又來了。小孩一看,是媽媽的樣子,給它開門了。老丑虎進屋以后,要花點心思找個合適的地方坐,因為它有尾巴。讓它坐床上,它說:“床上不能坐,床上有床神。”讓它坐在桌子旁邊,它又說:“桌子旁邊有桌神。”給它找了個草墩兒,它坐下來。
草墩兒是什么呢?北方有種凳子,是粗粗的草辮子圈起來的。我們家鄉是把麥秸編成細細的辮子,一盤盤的等著商人收購,用來做草帽等。草墩兒坐上去很暖,中間有個洞,正好讓老丑虎放尾巴。晚上,老丑虎說:“大妮兒,你跟媽媽睡吧,給媽媽暖暖腳。”大妮兒一看,這個好像不是她媽,“我睡覺打呼嚕,你找老二吧。”老二一看也覺得不對,說他睡覺要放屁,也不好。老三也說不行,最后是小的跟老丑虎睡了。晚上聽見咔嚓咔嚓的聲音,孩子們問:“媽,你在吃什么?”“還不是從你外婆家里拿來的雞爪。”“那你給我吃點兒吧。”老丑虎就把吃剩的骨頭扔過去了。老大一看是根腳趾頭。老大、老二、老三越想越不對,害怕了,把門悄悄地推開條縫,從門縫中鉆出去。他們爬到院子里的高高的棗樹上,從樹下垂下來一根繩子,繩子上拴個籮筐。“媽呀、媽呀,趕快出來吃棗子啊!棗子都紅了,趕快出來吃啊!”老丑虎聽到吃棗子,就出來了,站在樹下說:“你們都會爬樹,我不會爬樹,那咋整呢?”“你站在籮筐里,我們把你系上來。”老丑虎站在籮筐里,三個小孩用力把它系上來。系到半空的時候,手一丟,把老丑虎摔死了。
河南有“四大中聽,四大不中聽”,說起來也押韻。四大中聽是:撕綾羅,打茶盅,畫眉叫,堂客哼——撕綾羅,撕綾羅的聲音,褒姒就愛聽這個;打茶盅,細瓷的茶杯摔碎的聲音;畫眉叫,畫眉鳥的叫聲;堂客哼,就是窯姐唱曲子。四大不中聽是:刮鍋,發鋸,驢叫喚,寥天地里喊亂彈——把鍋上煤煙刮下來的聲音;鋸子鈍了,把鋸子發得更利;驢叫的聲音;郊野中荒腔走板地大喊大叫。
小的時候,老師都是教我們口訣,一個口訣下來很多內容都記住了。南陽專屬十三個縣的名字也是個口訣,“南南唐,泌鎮桐,鄧內新淅,禹舞葉”——南陽縣、南召、唐河、泌陽、鎮平、桐柏、鄧縣、內鄉、新野、淅川、禹州、舞陽、葉縣。葉縣出水煙筒。
我們生活在一個韻文的世界、歌謠的世界。放羊的小孩,割草的小孩,都會唱些歌謠。每個村子都有現在所謂的“名嘴”,大家圍著他聽故事。比如我們村子里磨面的老王會講故事,孩子們喊他“二大爺”。“二大爺”不是真的在家行二,有點像官稱。“二大爺,講個故事吧。”講了以后,孩子們都跟著樂。小孩貪心嘛,剛聽完,又想聽:“二大爺,再講一個吧。”老王想抽一袋煙,他就說啦:“吸袋煙,把心寬,肚子里的瞎話兒往外鉆。”瞎話兒就是虛擬的故事。中國缺少童話,孩子們從小聽的瞎話兒就代替了童話。老王想抽完煙再拍瞎話兒——再拍,就是再講。河南話里把“咱們聊聊天”說成“咱們拍拍話”。講完了,孩子們還想聽。老王又想喝茶了,他說“吸袋煙,喝口茶,肚子里的瞎話往外爬”,統統押韻。這些人都不識字,可他們會編。
我也把這些民歌素材用在我的詩中,比如《乞丐》中有所運用,“依舊是小調兒那個唱,蓮花兒那個落”。南方的廟我不知道,北方的廟,大廟才有廟祝在里面管理,小廟沒人管。乞丐就住在村子里的這些沒有廟祝的廟里,尤其是冬天避寒。早晨,可能還有燒香的人,香爐很暖,就更宜避寒。廟里一般就是大家避雨、避寒的臨時場所,或者乞丐躲身之處。很多故事都發生在廟里,比如京劇里的《鎖麟囊》就是因在廟里躲雨而發生的故事。這些經驗、教訓,都是在民謠、歌謠或者短短的俗語中出現,多是由不識字的人唱出來。
我會講南陽話。我的家鄉話在1949年以后沒有再變化,沒有再加入新的語匯。我開玩笑說我的家鄉話是南陽話的活化石。前些年我回家鄉時,有時候說話說出些很“古老”的詞語,鄉下的老太太聽到了說:“哎呀,你孩子還會說這個,這些話我幾十年都沒聽過了。”
家鄉對我一生的影響非常大。如同開篇時所說,我自己的文學有兩個源泉:一個是母親,一個就是故鄉。故鄉就是母親,母親就是故鄉,這兩個就是混起來的意象。我覺得幸福的人是有充分的對母親的記憶——母親陪著他成長,從童年少年到青年,這是幸福的。有對故鄉美好、完整的回憶,也是非常幸福的。我很慶幸,我保留了對母親、故鄉清晰的記憶,讓我在八十多歲還能一閉眼睛就“回到”故鄉,聽到鳥叫聲,聞到麥田的清香。
1973年9月,臺北雅集留影。前排坐的左起彭邦楨、羊令野、楊牧、商禽,后排站的左起洛夫、羅門、張默、葉維廉、痖弦、碧果、辛郁。
痖弦部分詩文作品集
痖弦參與創辦的《創世紀》詩刊,迄今已走過六十多個春秋
《痖弦回憶錄》,痖弦口述,辛上邪記錄整理,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19年7月出版
文中圖片由出版社提供。
痖弦,本名王慶麟,1932年出生于河南南陽,1949年到臺灣。當代著名詩人、作家、出版人、表演藝術家。曾任《聯合報》副總編輯兼副刊“聯合文字”主編。1950年代,與詩人洛夫、張默共同創辦雜志《創世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