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12月6日，夏令配克戲院，一輛黑色別克停了下來，從車里出來的女子迅速被人認了出來，“快看，唐瑛也來了！”滬上名媛唐瑛一直是上海灘各種活動的焦點，這次她卻和眾人一樣，都是“來看新娘子的”。

所謂新娘子，指的是陸小曼。當日壓軸戲《玉堂春》由她和徐志摩聯袂登臺，怪不得大家紛紛在開演前嚷著“看新娘子”。其實那時他們已結婚一年多了。

這不是陸小曼和徐志摩第一次同臺演出，當年夏天他們已演過一次《玉堂春》—當時本應是《人面桃花》，但因演員遲到，道具又未齊備，臨時改演《玉堂春》。徐志摩演的是押送蘇三的崇公道，因重度近視只能戴著眼鏡上場，大家一看便知是他，于是哄堂大笑。

徐志摩不善皮黃，參演純粹為了愛情。他是真心愛護陸小曼的，當日演出后臺，記者看到陸小曼在化裝時由徐志摩全程陪護，他為她調脂粉，還夸她的扮相。這顯然是甜蜜愛侶撒狗糧，由此可見，當時他們的感情很好。

這次演出效果相當不錯，但畢竟是票友演戲，水平有限，群眾如此捧場主要還是出于“八卦”心態—徐志摩和陸小曼這對風云伴侶，在任何時候都是“重點吃瓜”的對象，何況當日演員多半是好友，不開點玩笑怎行？

《玉堂春》里有段劇情：王金龍發現犯人是他朝思暮想的蘇三，大驚失色，稱病休庭，醫生為他診脈。本來這段只是過場，醫生不必開口，但演醫生的張光宇上臺時卻忽然抓了個哏，說：“格格病奴看勿來格，要請推拿醫生來看哉。”

演王金龍的翁瑞午正是推拿名醫，聽了這句臺詞，不僅臺下觀眾紛紛大笑，臺上的翁瑞午、陸小曼、徐志摩也失聲而笑—因為這句臺詞完全是現掛的。誰知一群無聊人士開始別有用心了。

翁瑞午不僅是推拿名醫，還常給陸小曼按摩，難免引發閑言碎語。但當時翁瑞午和陸小曼之間還是比較純粹的朋友關系，以陸小曼之謹慎，如果兩人真的有私，定是不肯當著朋友的面。徐志摩也完全相信陸小曼，曾說：“這是醫病，沒什么避嫌可疑的。”

小報《羅賓漢》最先暗搓搓地不懷好意，報道中借了唐瑛的口，說陸小曼幾聲“大人容稟”叫得人“心花怒放”—這里的“人”可指觀眾，也可指飾演王金龍的翁瑞午。

《福爾摩斯》就沒這么客氣了，12月17日，著名八卦文章《伍大姐按摩得膩友》出街，不僅特別惡心地描繪翁瑞午和陸小曼的“私情”，更附會出陸小曼和江小鶼、徐志摩的父親和張幼儀均有不可告人之關系，這就真是惡俗了。

這篇文章的作者是《福爾摩斯》的編輯吳微雨，起初還有平襟亞的名字。平襟亞簡直是上海灘報業的梟雄—呂碧城告過他，張愛玲為了稿費和他起過齟齬，陸小曼更不必說。

《福爾摩斯》刊登這篇文章后，《小日報》跟進，直接以《陸小曼二次現色相》一文，將之前影射的《伍大姐按摩得膩友》一一寫實。這樣一來，滿城皆知，徐志摩不得不站出來控告《福爾摩斯》。

平襟亞后來寫過《兩位名女人與我打官司》，說他當時在上海法政大學讀書，空閑時在《福爾摩斯》寫點消遣文章，這次陸小曼演出，他確實和吳微雨去看了，但文章是吳微雨根據道聽途說寫的，他只是改了個標題。因此他延請律師到庭聲明，說自己與該報毫無關系，最終成功。

徐志摩后悔演了那場《玉堂春》，而經歷此事后的陸小曼仿佛變了個人，不再在上海公開場合出現，也不再登臺唱戲，她被小報的惡意中傷徹底擊垮了。

四年后，陸小曼遭遇了更可怕的事—徐志摩飛機失事。作為徐志摩的遺孀，她既沒安排徐志摩入殮衣服的資格（張幼儀堅持讓徐志摩穿了長衫），也沒整理《徐志摩全集》的資格（林徽因和凌淑華搶起了日記）。

1946年，雜志《飄》發表了一篇《秋翁疑是陸小曼，一番情意可感》。原來，當時《飄》上刊登了一幅年輕女子的側面像，懸賞10萬元，競猜畫中人的姓名。平襟亞一下子就認出她是陸小曼，于是給《飄》寫了封信，表示愿把這10萬元捐給陸小曼，“20年前她曾和她的丈夫暨翁君、江小鶼君等人向法院告我一狀，當時雖然他們敗訴，但畢竟是我的不是。我寫了一篇《伍大姐按摩得膩友》，他們才起訴的，我內疚于心。”

《飄》的記者在文末說：“對于平襟亞不記陸女士前嫌，并向其可憐身世寄無限同情，表示欽佩。編輯將按照襟亞的意愿，對昔日的絕代佳人予以扶持。”看了讓人覺得無比惡心。

1927年是陸小曼人生的轉折點，她滿懷希望地投入下一段婚姻，先受到了徐志摩家庭的責難；她滿懷信心地來到上海交際場，想做個熱心公益的獨立女性，卻在一場演出中折戟沉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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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 舒

來源｜《百家講壇》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