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緊張、激烈的軍事生活以后,藝術生涯就成為我生活的主要內容。
這時我對中國畫還是“門外漢”,但我對此早已有了興趣,并和一些畫中國畫的同行們常有交往,別人的畫展我也都去仔細觀摩,認真學習。我一向認為一個人的師承宜廣,路子要寬,文化藝術是沒有國界的。對外來文化不吸收,便永遠是別人的,吸收了,就成自己的、成為本民族的了。
我過去雖然學的是西洋畫,但時常在想,中國人學西洋的東西,總應該跟自己民族的繪畫慢慢結合起來,對自己民族的藝術也要盡多地了解,從而創出新的路子,尋找新的表現手段。比如音樂方面,我在東京時也學過提琴,白天學畫,晚上到音樂老師處學小提琴。學了好幾年,研究過一些名曲,聽過艾爾曼、海弗茲克拉斯勒等許多名家的演奏,所以對西洋音樂有了些了解。回國以后,我改學民族樂器,對傳統的戲劇、詩詞、繪畫就更有興趣了。
關良
由于小時候受南京“兩廣會館”小舞臺的熏陶,我對京劇特別有好感。我深深地覺得中國的京劇這一戲曲藝術,也可稱得上我們民族文化中的一塊“瑰寶”,它不但凝聚了千百年來民族文化的精萃,而且也反映著中國人民的才華和智慧。這也就是后人常問我,為什么身為一個廣東人竟會特別喜歡京劇的原因。我在教課之余經常去看戲,“大舞臺”、“共舞臺”、“天蟾舞臺”、“亦舞臺”這些地方常常有我的足跡。每次去看戲時我總帶著速寫本,盡量記錄這些人物的音容笑貌、神情姿態。回到家里又試著在宣紙上進行整理速寫。
我認識堯伯麟是在東方藝術研究會,他就住在花園對過,我一拉京胡他便聽到,就這樣他常讓我到他家去吊嗓子。他自己京胡拉得并不怎么,但在戲曲界頗有地位。他介紹我到救濟社票房認識諸位票友名角,又陪我到亦舞臺聽戲。當時羅筱寶唱老生很不走運,懂戲的人雖賞識他,但牌子不高。有一次晚上羅筱寶唱“宿店”,蘇少卿伴奏,印象非凡,但他唱了兩出戲,夠吃飯錢就走了。我和學生都很喜歡他的戲,他很講究唱味,字音吞吐非常清晰,音調一下子翻上去,一下子又翻下來,技巧之高,不可多得。每當他斷句換氣時,我們便拍手叫好。他也知道我們是知音,是內行,以后他每見到我們在座,便唱得好一些,等他唱完,我們連壓臺戲都不看便離開戲場。實際上我們也是在捧羅筱寶的場。
羅小寶便裝照
以前我有時也畫戲劇人物,但還不過是作為一種嘗試。而此時我對此已成為一種偏愛。然而我總覺得要畫好它還存在著相當大的困難,我想要畫好戲劇人物,自己首先必須弄清有關戲目的劇情、場次、人物之間的關系和各自性格的特征,要著意把人的精神氣質表達出來。這樣,才能使畫出的人物和觀者息息相通,在感情上產生共鳴。
一九三五年,我利用暑假,請堯伯麟老先生介紹到正在上海招收學員的北京富連成科班出身的周某那里學戲。周演花旦,也唱老生,我從他學老生。由于戲癮,我買了髯口、馬鞭、靴子。他教我怎樣熟悉唱、走、鑼鼓,又教我怎樣出場,怎樣聽鑼鼓;靴子怎樣踏,演員怎樣照顧敲鑼人(靠演員用手暗示敲鑼人)。化了兩個月的時間,學會了全本《捉放曹》,《捉放曹》一戲,曲調比較全面,有二黃、西皮、搖板、慢板等,還有各種動作,如上馬、轎頭等。從而使我約略的知道一些京劇各個角色的不同區別。老生重端方,小生宜瀟灑,花臉重豪邁,丑角需靈活,旦角崇裊娜;還有什么云步、蹉步、醉步、蹀步、眼神、手勢、身段、招式等等。我每日吊嗓子,熟悉各種唱腔,這樣也就逐步增加了我從事戲劇人物畫創作的生活積累。
經過學戲,我對《捉放曹》一戲的理解,有了較全面的提高,從此所畫的曹操也不象以前那樣淺滯板薄,索然無味,而稍能帶些情節味,沾上一些“雅”字邊。我深為這樣的“創試”暗自欣喜。
關良《捉放曹》
“進乎此,美在其中矣。”京劇藝術的表現手段,極其繁復,舞臺場面亦歌亦舞,色彩艷麗繽紛,但看來卻又令人不覺其繁,無非是關鍵在于戲劇的情節緊湊,人物性格鮮明,而作為造型藝術的一種繪畫,如果僅以記錄、模仿戲曲舞臺上的現象為目的,那么僅僅是一幅靜止的畫面,就不可能,亦無此能力把戲劇中的復雜情節和劇中人物的神情風貌充分表現出來。因此這又必須運用區別于其他造型藝術的表現手段。
形神兼備是我國繪畫的優良傳統,作畫之前要有一個要求,要追求特定的境界,注意傾注自己的感受。然后選取劇中人物在特定情景中的瞬間印象,刻意經營,以極其簡練的筆墨勾畫出所要描寫的對象。中國古典藝術歷來都是重在傳神,外形力求簡化。歷史上南北朝以道釋為中心的人物畫家為最多,至唐代人物畫“十八描”已定型,至今不衰。但我畫戲曲人物究竟采用什么線條,究竟如何造形,還有待進一步研究。
(《關良回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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