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簡介】
黃亞明,安徽岳西人。中國作協會員。中短篇小說、詩歌、散文、專欄400余萬字散見《詩刊》《作品》《湖南文學》《西湖》《滇池》《天津文學》《青年文學》《散文海外版》《散文》《清明》《福建文學》《雨花》等。曾獲孫犁散文獎、安慶文藝獎一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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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 到 者 (中篇小說)
/ 黃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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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和老婆胡美麗的約定,崔之流的蹲守季過去半個月了。
蹲守是崔之流的說法,胡美麗不認可,不就是盯梢么,說那么文縐縐干什么,人民群眾不同意。
盯梢像個特務,老子做特務,盯梢兒子,傳出去難聽,崔之流糾正道。
一樣的一樣的,關鍵看效果,你說蹲守,我說盯梢,我們各說各的。胡美麗不想在這個可有可無的細節上浪費時間。
第一次蹲守,崔之流穿白衣黑褲,胡美麗著米黃色風衣。吃過晚飯,倆人并肩趕往涼城一中,仿佛在赴一次重大的約會。這有點不正常,但胡美麗喜歡。夕光映照在校園大道上,那么多老師學生,目光箭一樣射過來,崔之流有點不舒服,胡美麗反而拉住了他的手,這樣倆人就并肩攜手了。攜手并肩能傳達出恩愛,情景相融的,琴瑟相聞的。但多數情況下,崔之流粗枝大葉,沒那覺悟,兩條長腿鷺鷥一樣甩在前面,讓胡美麗只能在后面緊跟。胡美麗幾次小聲喊崔之流等等。崔之流哦一聲,等了。一會兒長腿又不自覺地拉開了距離。
胡美麗好不容易跟上,始終拽住崔之流,倆人就真的并肩了,攜手了。
胡美麗個頭小些,崔之流個頭高些,并肩攜手的,看起來小鳥依人,珠聯璧合。
不過胡美麗有點可惜,因為在攜手之前,學生們老師們已散了,晚自習鈴聲把他們送進了鳥籠一樣的教室。
一格一格的鳥籠,一開一閉就是下課上課,就是日升日落。
胡美麗和崔之流是來踩點的。
崔文博所在的高三(一)班,在涼城一中文逸樓的一樓。文逸樓,這個名字有幾分形而上,文思逸飛么,簡直很李太白,很大唐大宋呀,崔之流忍不住評點。胡美麗卻是嗤之,呆頭鵝,文逸樓就是教學樓,文逸樓里全是理科生。理科生么,力學熱學電學,微積分二次函數,細胞學遺傳學變異和育種,物質結構化學鍵反應速率,語文都是搭頭,古詩詞更是添頭,舉頭望屋頂,低頭做實驗,文逸樓簡直是掛羊頭賣狗肉。面對胡美麗的一通批駁,崔之流那點剛醞釀的才思,就楊花落盡了。
胡美麗為什么要如此刻薄地批駁文逸樓呢?
道理也是很明顯的。崔文博在這兒讀理科班。學文科的多是二等生,學理科的多是優等生??蓛灥壬锘爝M了一個三等生崔文博,讓胡美麗情何以堪。
崔之流憂心忡忡,怎么規避崔文博的視線。在崔文博的視線之外,又如何實現有效蹲守。
崔之流認為蹲守的任務艱苦卓絕,光是踩點,就行行重行行的。文逸樓對面二十幾米處有個行政辦公樓,行政樓里有各科老師,有一中的部分中層干部,比如教務處處長、教研室主任,有部分校領導,比如分管教學的副校長。能在行政樓一坐一站,蹲守的問題就解決了??纱拗鞑皇且恢薪處煟皇侵袑痈刹?,連編外的保安也不是。這就難辦了。一個形跡可疑的家伙,天天從晚上6:30開始,蹲守到10:20,不是傻子,肯定是神經蛋。
一中數學教師胡美麗,完全可以和行政樓相關人士做個解釋,但行政樓那么多人,怎么解釋得過來。要真解釋了,胡美麗的臉哪兒擱,就成一中的轟動性事件了。
這個方案斷然被胡美麗否定掉了。
崔之流就只能另想辦法。崔之流仔細觀察過,文逸樓的附近有好幾個花臺,偶爾嗅嗅花香是可以的,若蹲幾個小時道理說不通。附近還有兩個垃圾桶,但沒那么多垃圾供崔之流去扔。斜對面的宣傳欄,倒可以費點時間觀之,半個小時,不,一個小時可以吧,一個小時以后呢。崔文博坐在教室第一排中間,是沒辦法發現特務崔之流的。但他靠窗的同學,只要略微偏過頭,花臺、垃圾桶、宣傳欄就一目了然。難保同學不向崔文博告密。崔文博要是發現崔之流做了盯梢的特務,其結果是不可以想象的。高三高三,除了學業,比拼的更是心態。要是因此導致崔文博的情緒失控,對酒當歌,抽刀斷水,老崔和胡美麗就真欲語淚先流了。
崔之流在一中逡巡了幾圈,世界雖大,卻沒有一個能放下他的地方。
文逸樓一樓也有個教師休息室,就在高三(一)班隔壁,晚自習時,班主任“余奶”和幾個老師在那兒。崔之流很想觍著臉和班主任談談,只要一張書桌那么大的地兒,能放下崔之流就行了。崔之流對教師休息室,感情復雜到愛恨交加,好幾次,“余奶”是半訓斥性質地和崔之流談論崔文博的,但在如今特殊時期,愛恨皆云散,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絕對的中心就是崔文博。姑且不說班主任愿否借個地兒給崔之流,單論在此地監工,風險系數蠻大的,高中生又是敏感的,它距離崔文博的教室,天,只有幾十厘米,一墻之隔!
當崔之流走出一中大門,習慣性地踅進旁邊的綠海書店,頓時眼前一亮。
崔之流決定,蹲守的地盤兒就定在這兒了。
2
兒子崔文博已成為老崔家的某種禁忌,堵得崔之流心瘆。幾年來,崔之流變著法兒試圖搬開這塊石頭,但成效甚微。以至于崔之流和胡美麗連吵個小架的心思都淡了。
可以說,初中之前的崔文博,遺傳了胡美麗和崔之流的優良基因,眉目如畫的,唇紅齒白的,高富帥也就獨缺了個“富”字。琴也是會的,在文化館二胡班混了幾天,就能到市里六一少兒文藝匯演中登臺,演奏一曲;數學從沒低于99分,頗讓胡美麗引以為傲,所以胡美麗一說到兒子的數學就孔雀開屏,以至于崔之流有點酸酸的醋味,立馬翻開小崔同學的作文本,指指點點的,調戲胡美麗,你兒子寫你這個媽,這句不錯,這句有古風,這句比喻特妙,哎呀,把你的化學臉比作凝脂的雞蛋羹。似乎這作文完全是崔之流的功勞。胡美麗就有些慍惱,莫非你崔之流父子,整日面對的就是人老珠黃的雞蛋羹,老娘也曾豆蔻年華二八嬌呢。不過這是愉快的小插曲,胡美麗再細看兒子作文,乖兒子,把老媽夸成了一朵花。用花形容女人,俗套得很,可也恰如其分,不拿牡丹紫藤,不拿丹桂芙蓉,莫非拿丑石木盆灰檐雀來形容。即使花也是分檔次的,就像崔文博的二胡考到了八級,學二胡的多了去了,小學生幾個能到八級?于是胡美麗在那幾年,臉上永遠是成功的微笑。崔之流沒辦法打擊胡美麗的積極性,胡美麗還想兒子更上一層樓,學書法,學舞蹈,學主持,十項全能。崔之流其實也沒有真心打擊,就是有點心疼兒子的連軸轉。轉念一想,折騰折騰,人生就是折騰,且讓這對母子折騰去罷。
崔文博一進入初中,中年美婦胡美麗,折騰的興致越發盎然了。胡美麗教兩個班數學,一周十幾節正課,六節早晚自習,四節周末補習,回家完全可以多訴苦,多撒嬌,多喊兒子捶捶腰,喊崔之流揉揉腿嘛。但胡美麗呢,竟然精力充沛像頭嗷嗷叫的小母牛,還帶著崔文博四處找補習班。當然書法、舞蹈、主持這些興趣班一律被胡美麗開除了,在兒子的書房里,胡美麗偷偷教誨,兒子,別學你爸,文藝都是些虛頭巴腦的玩意兒,別上心,現在你要收心了,你要補課。崔文博可憐的周末,迅速被各色文化課補習班占領。對于數學,胡美麗自認資深無敵,給別人教怎么放心,就親自操刀調教。崔文博很快變成待宰的魚,躺在胡美麗精心設計的砧板上。
初一上學期,好孩子崔文博,慣性使然,在砧板上仍繼續保持了魚躍的姿勢。
日子何時變得一地雞毛的,崔之流真的想不起來。反正從初一下學期起,小崔同學就有些萎靡,老是鼓著沒睡足的黑眼圈,胡美麗就給兒子打氣:天天學習,好好向上,兒子,老媽是你的堅強后盾!其實小崔同學的“變故”,崔之流也是有放縱責任的。崔之流最懊悔的事,是某次覺得口袋的錢少了一些。錢哪去了呢,崔之流沒過問。也許是胡美麗順走了,也許本來就沒少。老崔家財政大權一向由胡美麗掌控,一開始崔之流不憤,主婦胡美麗就布置了幾道簡單的數學題,崔才子憑吟風弄月的手段怎么能做數學,四題錯了三題。胡美麗再把那三題拿給老吳做。老吳是組織部電教中心主任,崔之流的遠房表兄。老吳那個老肉頭,居然不緊不慢做出來了。事實勝于狡辯,崔之流啞口無言。不管錢有不管的好,少操心,少煩惱,崔之流漸漸安之若素。但不管錢,口袋里不免稀疏,有時候幾個文友混一塊,面紅耳赤,崔之流是想買單的。崔之流便在酒桌上打電話,叫胡美麗騎車接他。這意思已經很明白了,文友們也不真在乎誰買單,紛紛調侃胡太后駕到,大家伙兒趕緊溜吧!其實也沒真跑,崔之流也沒生氣,生這閑氣干嘛,不如再喝一杯。待酒散人稀,大著舌頭的崔之流,會雙手撐住杯盤狼藉的桌子喃喃:大,大丈夫七尺腰領,何,何患無錢,錢他媽就,就是孫子!說畢,崔之流和桌子一道搖晃,一頭栽下。
后來崔之流覺得口袋里的錢隔三岔五少了些,就問崔文博。13歲的崔文博,身子躥到了一米六七,回答比較理直氣壯:老爸,今天要交試卷費,明天要交資料費,后天要交加班費,我煩著呢。崔之流就沒在意。直至下學期期中考試結束,班主任“余奶”打電話說崔文博全年級排名200多,退了180名,一落千丈,到底怎么回事?崔之流和胡美麗才警覺。倆人找到班主任,班主任拿出好幾張有崔之流簽字的請假條。原來崔文博早已在逃學上網,偽造請假條模仿崔之流的筆跡,比崔之流寫得還真。
胡美麗恨不得一爪捏死崔文博,于是老崔家三堂會審。會審又怎樣,伶牙俐齒的崔文博和胡美麗對質,并不落下風的。
胡美麗苦口婆心,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讀好書,啥都有了。
媽你是高才生,還不是窮教師一個,吃粉筆灰十幾年?崔文博反駁。
崔之流幫腔,如果你爸沒讀大學,能娶你媽這個漂亮大學生嗎?
崔文博撇撇嘴,切!沒看見那些包工頭小老板嗎,頸子上的金鏈子比小拇指還粗呢,離了大老婆,又娶小老婆,才小學畢業呢,奔馳寶馬你們有嗎?
胡美麗氣結。崔文博卻繼續,比爾·蓋茨,大學沒讀完呢。黃光裕全國首富,初中沒讀完呢。想想馬云大叔吧,復習一年,才考了個杭師大。
胡美麗咆哮,這是個案,根本不具備代表性的!
崔文博冷冷一笑,毛主席也是個案,錢學森也是個案,那為啥你們當作好榜樣呢?
崔之流積蓄已久的那口濃痰,要奪腔而出。
自從兒子變成老崔家的“腸梗阻”,崔之流的幸福生活幾乎絕跡。那天酒后午休,難得崔文博不在家,難得胡美麗身子糍軟。崔之流摟著胡美麗,摟著摟著,一時失德,倆人從沙發輾轉到了床上,崔之流又一時嘴賤,透漏了當初的“口袋事件”,剛剛柔情似水眉眼含春的胡美麗,顧不得遮掩上下雪白的春光,弓背蝦一樣從床上彈起來。虎媽胡美麗哭鬧了整整一下午,哭鬧的細節不必細說??煽摁[于事何補,兒子差不多廢掉了,崔之流還活得人模狗樣。
于是報應不爽,胡美麗折騰的對象很快轉換為崔之流。崔之流———把花盆搬到陽臺上去晾,崔之流———給我拿雙鞋子來,崔之流———你負責明天兒子的早餐,別老是面條雞蛋。胡美麗一直是生氣的,眼角也不掃崔之流一下,到了晚上就抱個枕頭到沙發上去睡。這當然都不是事兒———哪個家庭沒有冷戰。
以前胡美麗的生氣,一般不超過一天的。胡美麗的精明,也體現在生氣上。氣是要生的,要做,做給崔之流看,做給鄰居看,做給朋友和閨蜜看,生氣也是宣示主權之一種。別人能隨時隨意對崔之流生氣?崔之流雖然木訥,胡美麗的意思他也是懂的,所以胡美麗一生氣,他胸有成竹,比平時表現得稍微殷勤一點。臨上班時總要抱住胡美麗,準備啄一下她的額頭。胡美麗自然是不肯的,頑強地扭開腰,偏過頭去,崔之流當然不會發傻繼續強吻。這是個姿態,男人應有的姿態。崔之流做到了,態度鮮明。
晚上胡美麗回家,坤包一丟,鞋子一撂,臉上保持著生氣的痕跡,飯是不會做的。崔之流也不急,等胡美麗在沙發坐定,崔之流會蹭過去,坐在沙發上,一寸寸挨近、試探,胡美麗會迅速調整姿勢,屁股優雅一挪,隔開一條三八線。崔之流再蹭,胡美麗再挪。沙發的長度有限的,胡美麗挪無可挪了,就用手推崔之流。自然是推不動的,胡美麗就準備站起身換個地盤生氣。這是個絕妙時機,崔之流會一把捉住胡美麗用來遮擋的手,又輕輕挽住胡美麗的細腰。胡美麗不肯屈服,腰肢愈發扭得顫抖。崔之流就雙手使勁摟住,低頭俯向胡美麗的紅唇,胡美麗的雙手得閑,迅速推拒著崔之流,張牙舞爪的,崔之流完全不擔心這種節奏,收緊雙手,胡美麗的紅唇就被崔之流掌控了。崔之流吻下去,胡美麗嘴里嗚咽嗚咽的,崔之流上下其手,到要緊處,漸漸胡美麗就軟了,漸漸很配合的,踮起腳,雙手卻掐著崔之流的后背,嗚咽不再是反抗,而是一種水到渠成的曖昧。崔之流痛并快樂著,一場硝煙云散,一鉤新月升起后,倆人要么進廚房,要么上床。小夫妻都這樣,食色性也,孔夫子所言不虛。
當然崔之流此前是做過功課的,比如刷過牙,清除煙味和煙垢,比如吃過一??谙闾?,草莓味的。
生氣生得藝術,就是好情調??梢哉f,胡美麗的生氣藝術有一定的唯美性,起于感性,止于理性,拿捏到位。崔之流在年輕的某些時段,甚至深深陶醉于這種餐前佐料。
可這次數學老師胡美麗的生氣,悍然已是一股長河之水。
你崔文博居然狗膽如牛,私自拿崔之流的錢,那不叫拿,那簡直叫偷。胡美麗喁喁許久,終究將“偷”替換為“拿”。你崔之流,身為父親,既已窺見蛛絲馬跡,怎么能不順藤摸瓜窮追猛打呢,怎么能放任自流不聞不問呢。胡美麗不想則已,一想就頭大,就痛恨崔之流這對父子。痛定思痛,胡美麗化痛恨為力量,崔之流就只有杯具了———不折騰你折騰誰去。
胡美麗的生氣還源于同事若有若無的譏誚———對,冷眼的譏誚。也有淡漠的同情。胡美麗的學校,是涼城縣首屈一指的。學校老師的孩子,通常近水樓臺,能搶占教育資源的制高點,授課老師一般都給同事面子,補課,重點關注。孩子其實就是未成形的花木,長成楠木還是蒲柳,長成牡丹還是野草,如果家長有學問有方法,如果家長就是老師,再如果家長是名校老師,孩子長成楠木和牡丹的比例就大大提高。胡美麗的辦公室很大,五男七女,除了老朱孩子的腦瓜有些不對勁,其他孩子考大學都“985”,至少“211”呢。崔文博的小學生涯,是可資胡美麗風光的。胡美麗喜歡掛在嘴上,咱家文博怎么怎么樣。每逢崔文博拿了獎,胡美麗走進辦公室時一定腰板筆挺,本來她的纖腰可以婀娜多姿的,但因為崔文博的獎而暴漲了氣場,女王的氣場是不可以纖弱嬌柔的。所以只要胡美麗出場虎虎生風春風滿面的,眼尖的女同事心有靈犀,就故意笑而不語。男同事骨頭賤,立即嗡地圍緊胡美麗。胡美麗有點嘚瑟,將崔文博的獲獎照片從手機里調出來,在電腦里放大,然后站在電腦前花枝亂顫的,高調、細致地倒敘獲獎經歷。于是崔文博一次次成為一中數學辦公室的頭條新聞,胡美麗也收獲了一大堆女同事的衛生眼。
現在胡美麗怎么能不持續生氣呢,崔文博,一棵高貴的楠木幾乎墮落成低賤的蒲柳了。以致胡美麗對數學辦公室有些害怕。如果沒有必改的作業試卷,沒有必備的課,胡美麗絕不肯邁進辦公室一步的。誰愿意找抽呢。
崔文博中考,750分的試卷,只考了516分。之所以能坐進涼城一中的教室,有賴于學校福利,本校教師可以帶子女借讀的。胡美麗恨其不爭,一氣之下,是想把崔文博送進外市某高考工廠砥礪一番的,那所高中實行全封閉魔鬼訓練。胡美麗深深覺得因為崔文博,自己無辜地被染上了歷史的污點。可胡美麗又擔心崔文博的心理承受力———瘌痢頭的兒子也還是自家的兒子,要是崔文博想不開,割腕,跳樓———這類學生屢見新聞的,老崔家固然無后,胡美麗也會孤苦伶仃。胡美麗終不忍心,罷了罷了,隨他去吧。
折騰歸折騰,生氣歸生氣。還是要繼續管教的,胡美麗找到校長,將崔文博放在自己班級。有時候胡美麗縹緲地想,或許哪天崔文博轉性了呢。
胡美麗的日常生活就這樣被一分為三,在涼城一中的一畝三分地上教數學課,睜大眼睛監督崔文博的一舉一動,在崔之流面前將生氣進行到底。這時候,胡美麗的生氣已經剝下了藝術的精美外衣,已經有些神經兮兮了,但崔之流得忍著。
3
每天晚上6點左右,崔之流從家里踩著那輛叮叮當當響的破自行車,趕往涼城一中的大門口。
崔文博從來不坐崔之流的車屁股,他選擇和同學步行。盡管很想帶著兒子兜風,順便營造一種父子和諧的氛圍,再做一點思想工作,可崔文博堅決不干。
不到十分鐘,一中在望。一中大門很氣派,寬闊,像一大排高高的鐵柵欄,幾乎圈養了涼城縣所有的千里駒,令人望而生畏。
每年的高考錄取結束,大門右邊會張掛大紅的光榮榜,一直掛到第二年夏天,年年如是。上榜的學生,都是當年考入名牌大學的高三生。富貴還鄉是要唱大風起兮云飛揚的,錦衣夜行其實是不對的,光榮榜起碼可以對寒窗苦讀予以勵志的。光榮榜邊還安排了斑斕彩燈,一到夜晚,五色的仙光輝映著高大上的名單,仿佛給那些優才生飾了粉。光榮榜下面常聚了許多家長、非家長,有人紅光滿面,像清晨的公雞驕傲打鳴。有人扼腕嘆息,孤獨落寞得腰背顯出佝僂。有人嘖嘖點贊,一中果然了得。更多的是羞愧不已,羞愧不已的,一般都抬頭瞥一眼名單,就趕緊低首裝作若無其事,嘴巴里跟著吐出幾個混濁的詞語。這些詞語表達的意思相當微妙。
崔之流通常就混跡在那些羞愧不已的家長堆里,物是以類聚的。他真的很想認真看看名單,搜索一下有沒有熟悉的姓名,但只要抬起頭,勇氣就如海棠飛盡一庭紅。盡管崔文博離高考不過兩月余,可大紅榜文是不會對老崔家開放的。這點崔之流很清醒。
崔之流卻到底是看過,星期六是涼城一中學生休息日,不上課不上自習的。那夜幾個文友喊崔之流搞了個夜宵,11點多時,酒終人散,崔之流暈暈乎乎。貌似一喝酒就暈乎,已成為崔之流近一年來的常態。沿街走,過紅綠燈,崔之流單薄的影子投映在水泥地面,歪歪扭扭,是很清寂的。白胖的月光也灑在他身上,街面積了一層薄霜。走到涼城一中大門口,崔之流緊緊脖子,突然榜文邊的彩燈刺激了他。崔之流猛地抬頭,指著虎豹似的大門叫道:老子偏要看看,你奈我何?崔之流就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念,念到鄰居儲六子女兒的名字,念到綜合科科員老程兒子的名字,念到初中同學江黎明和前妻的兒子名字,崔之流漸漸敗興。然后崔之流小心地看看周圍,周圍確乎無人。崔之流忽然有點恨胡美麗。
如果路上沒耽擱,上自習時間沒到,崔之流會鎖好破“永久”,在門衛處做個登記,從學校林蔭甬道上往班主任辦公室走。這段路不長,不到五十米,崔之流走得很慢。急什么呢,走得快是五十米,走得慢五十米也用不了多久。而且密密的林蔭籠罩著,誰知道崔之流的快慢呢。
崔之流其實很少主動找班主任,在媽媽老師胡美麗的嚴密看護之下,幾乎是插翅難飛,但崔文博那個高智商的狗犢子卻屬例外。
班主任姓余,比崔之流大幾歲,臉上一堆白凈而慈祥的肉。崔文博知道班主任的綽號,余奶———偶然偷聽到崔文博和同學笑說班級里發生的段子,他們喊老師,什么余奶、公羊、云哥、化肥、微波爐。崔之流大多懵里懵懂,但顯然崔文博不會提供答案。崔之流在“口袋事件”上栽了一次,決計不肯再被絆個狗啃屎的。所以崔之流在對崔文博旁敲側擊了好幾回后,將求索之心轉向外甥女———崔文博的三表妹李姝。在魚頭罐火鍋店啃了好多個魚頭,李姝的小鼻子都沁出麻辣的細汗,崔文博就被小學六年級的三表妹出賣了———英語楊老師老找文博帥哥的茬,簡直是妒忌,同性相斥,不叫“公羊”叫啥,化學老師是個肥仔不叫“化肥”叫啥,生物老師胸小意難平不叫“微波爐”叫啥,讓崔之流哭笑不得。崔之流惡狠狠瞪了李姝一眼:意難平你也懂?李姝翻翻白眼:舅舅,您真是老古董。
一般情況下,班主任“余奶”一直在嘮叨,內容無非是崔文博本來好聰明的,就是如何如何耍奸偷懶,高考在即,請家長努力配合。崔之流很配合地旁聽,等自習鈴聲響起,“余奶”才戀戀不舍結束了話題。
崔之流沮喪地走在林蔭道上。他很愿意在這兒待到日落。林蔭道那么安靜,只有安靜才能容納一個簡單的人。崔之流有些后悔改行到機關。
若干年前,崔之流在文化館是金庸俠客行。文化館后面有個院子,院子里種了草,種了花,種了樹。院子不大,可花花草草打眼。一入春就蜂飛蝶舞,一入秋就菊花傲立。除了上上輔導課,下鄉搞點培訓,崔之流平常無事可干。寫寫詩,讀讀古文,抄著手在院子里看花看樹,日子散漫得像細雨落在院子里的枇杷葉上,毛茸茸的。
文化館娘們多。娘們閑得發燒,慢慢嘴巴就利索起來。女人45以后通常就改了性子,當年的溫溫婉婉都從骨子里長出了彎鉤,時不時用那鋒利的鉤刺拉別人,鮮血淋漓。文化館房子舊,上世紀60年代的木板樓,椅子一動,整棟樓都跟著吱吱呀呀。舊不是錯誤,錯誤的是對面坐著陳小含。47歲的陳小含,名字小塊頭大。當年的劇團“忠字舞”伴舞陳小含姑娘,還是抿嘴羞澀腰肢如風的,有老照片為證?,F在的陳小含,大腰板里卻遮掩不了一顆狂熱的心。飛短流長的,又歡喜笑,一笑呲出陰險的大虎牙,鼻梁和兩頰的雀斑也生動雀躍。崔之流固然對陳小含的大虎牙和雀斑能夠忍受,卻實在無法對她眼角丟風的惡習抱有好感。
那天上午崔之流在看書,看一本老牌詩刊。一些老掉牙的老干體詩歌很快敗壞掉崔之流的視覺,遂擲了鋼筆。
通常陳小含的生活說一不二,上班報個到點個卯,十分鐘后殺向菜市場,挑挑揀揀磨磨蹭蹭45分鐘后返回。那天兒子兒媳要回來吃飯,是陳小含的廚房加餐日,陳小含就很肉疼地多買了幾個菜,耽誤了十幾分鐘。半路遇到幾個熟悉的娘們一起拉呱,娘們問她文化館對面的郵電局最近是不是有變化?陳小含茫然,沒啥變化吧。真的沒變化?那你們單位有沒有變化?陳小含繼續茫然。娘們繼續啟發,那你們單位的崔詩人有沒有變化?咦,你是說崔大才子?崔才子咋了?這下輪到陳小含需要刨根問底。陳小含正在興頭,那娘們卻閉嘴了。陳小含堅決不干。陳小含要一鼓作氣掘地三尺挖出真相。所以陳小含又耽擱了十幾分鐘,才搞清事情始末:文化館隔街是郵電局,崔之流經常去郵電局取樣報樣刊和匯款單,一來二去,和郵電局負責匯兌的李姑娘好上啦!
陳小含好貨在手,自然春風撲面。兩斤加餐的牛肉、豬肉提在手上,舉輕若重,大有風吹著楊柳嘛小河里水流嘛的跳蕩喜感。陳小含幾步跨進辦公室,哐當一聲把塑料袋丟在旁邊椅子上,再斜睨了崔之流幾眼??匆姶拗髟诟寮埳喜粩鄤澙?,神情曖昧。
崔之流在默寫普希金《秋天的早晨》:“一陣音浪,田野的蕭瑟秋聲,便充滿了我孤獨幽靜的臥室;我最后一場夢中看到的情景,已帶著我情人的倩影飛逝。天上的夜色已經褪盡,曙光升起,閃出淡淡的白日。我的周圍荒涼而凄清……”
如果在30分鐘前,崔之流沒有被老干體搞壞了心情,再如果,崔之流沒有接到組織部老吳喊晚上搞幾盅的喜慶電話,絕不會這么興奮。如果陳小含不搞加餐,不巧遇那幾個娘們,如果娘們說話不露三分留三分,陳小含早進辦公室幾分鐘,命運之車不會脫軌。
你搞什么鬼?丟魂了?崔之流對一驚一乍的陳小含表示抗議。陳小含不理不睬,把柄在手勝券在握,拍馬趕到崔之流的桌邊,目光在稿紙上快速而固執地巡邏。她看見了“臥室”,之后看見了“情人”。崔之流不明所以。陳小含忽然松了口氣,略表同情,虎牙和雀斑飛舞:崔詩人,崔才子,誰是你的情人?早晨我聽見院子里喜鵲叫,原來是崔才子走了郵電局的桃花運了,文化館都沾了喜氣,哈哈哈!
這是哪跟哪?崔之流覺得毀了自己不要緊,毀了郵電局姑娘才是罪孽深重。一貫謙謙的崔之流只能拍案而起了,于是和陳小含大吵了一架。全館震動,崔之流無法自證清白。崔之流怎么自證清白?因此揚名立萬。崔之流落荒而逃。
命運之車由此拐向了另一條道。
這是20世紀初的事,崔之流27歲,決定改行。
... ...
刊于《草原》2019年第 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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