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穆與中國文化
近代歐洲,至少從文藝復興以下,生活一天忙迫似一天,一天緊張似一天,直到如今,五六百年來緊張忙迫得喘不過氣來了。他們中古時期在教堂里的一些兒空寂氣味,現在是全散失了,滿腦滿腸只是功利。彼中哲人如英國羅素之流,生長在此忙迫生活中,討厭功利鞭子,不免要欣賞到中國。然中國文化之弱點則正在此。從鴉片戰爭五口通商直到今天,全國農村逐步破產,閑散生活再也維持不來了,再不能不向功利上認真,中國人正在開始正式學忙迫,學緊張,學崇拜功利,然而忙迫緊張又哪里是生活的正軌呢。功利也并非人生之終極理想,到底值不得崇拜,而且中國人在以往長時期的閑散生活中,實在亦有許多寶貴而可愛的經驗,還常使我們回憶與流連。
——《湖上閑思錄》
中國古代的儒家思想,標榜著一種中和態度的人生哲學,顯然是由中國北方農村經濟下產生。他們不耽空寂,但也不著功利,儒家的中和態度是篤實的。墨家在當時,大概他們的出身較儒家是更艱苦些,因而他們篤實的意味也較儒家更濃厚了。由篤實而走上艱苦的路,便不免有些像貪功利。當時中國北方農村需要篤實,卻不必定太需要艱苦。因此墨家思想終因其太接近計較功利,而沒有儒家般易受人歡迎。道家則較閑散,但又折向空寂了。只有儒家在不太緊張,又不太閑散之中道上,這是中國思想之正脈。……
朱子說:“敬有甚事,只如畏字相似,不是塊然兀坐,耳無聞,目無見,全不省事之謂。只收斂身心,整齊純一,不恁地放縱,便是敬。”其實敬也等如沒事了。只要你在沒事時莫放縱,莫惰,莫驕。莫惰了,又沒事,便成了宋儒心中所認識的所謂敬的體段。陸象山常教人收拾精神,總因在散閑生活中精神易散漫,易放縱,故而要你收拾,這些全是在比較輕松無事中才講求。宋儒亦講明道正誼,但實在是個人身上的意味重了,并不像先秦儒家般,常從國家社會大處著眼。先秦儒講的義與道,常指的政治性,社會性的,個人日常生活的意味比較淡。因此宋儒好譬如儒家中的出家人。他們不是崇信佛教的僧徒,但可說他們是崇信孔子的僧徒。他們不是慕效老莊的道士,而只是慕效孔孟的道士。
——《湖上閑思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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