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離，我詛咒你，愿你一日付出真心卻被棄如敝履，愿你得而復(fù)失癲狂不止，愿你再不得所想之人，愿你如同你的名字一般萬人離去！

襄州許久沒下過雪了，萬離站在高山上俯瞰真武殿，如此景色不見已久。

“萬離師兄。”

他轉(zhuǎn)過頭，是師妹萬喻，還牽著一個局促不安的小姑娘，“何事？”萬離對待諸人向來不茍言笑，就連師父也不多見他的臉上有足夠多的表情。

“這是師父撿來的姑娘，她雙親被害無依無靠，師父年事已高不便再收徒，拜入你門下可好？”萬喻溫和道，又低頭看著小姑娘，輕撫她的頭，“來，這就是你的師父萬離。”

萬離看著小姑娘有模有樣地鞠躬磕頭：“見過萬離師父。”

“起來。”聲音依舊如此清冷，小姑娘在萬離扶著她站起時，莫名地瑟縮了一下，“多謝師父。”此后便垂著頭，不敢再看萬離一眼。

無奈，萬離只得蹲下身，稍稍柔和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搖頭不語，他探尋地看向萬喻，不解道：“她沒有名字嗎？”

萬喻點頭，不知為何師父會將這個小姑娘撿回來。她并沒有武功底子，且身子羸弱，不是練武的料，也并不親自教授武功，轉(zhuǎn)而交給萬離師兄教導(dǎo)。

轉(zhuǎn)頭看了看襄州雪，又瞧了瞧這小姑娘，“以后便叫你千雪可好？”

小姑娘抬起頭，和萬離四眼相對了片刻，綻開一個足夠燦爛的笑顏：“千雪多謝師父！”

萬喻也訝異了一番，因著萬離竟也微微勾起了笑容，只是那笑仍帶了些許冰冷氣息。看著千雪的眼神里，仿佛在看另一個人。

這是萬離第七次給千雪展示驅(qū)影該如何施放。

這些年千雪在萬離的教導(dǎo)下進(jìn)步很快，迅速超過了自己的師叔們。好幾次同門切磋中，皆是千雪拔得頭籌。許是練得太快，千雪自開始學(xué)驅(qū)影之時，武功便再也沒明顯的長進(jìn)。

看著萬離皺起的眉，千雪心頭也暗暗著急，可這驅(qū)影她無論如何都驅(qū)動不了，盡管萬離跟她說了很多次“心中有影亦有光”。

“先休息一下吧。”萬離看著千雪額頭不停冒汗，也明白是自己操之過急。就算她進(jìn)步再快，也不能要求她在這樣短的時間內(nèi)練會驅(qū)影。

兩人并肩在石上坐下，千雪的語氣明顯頹然：“對不起師父，我太笨了，老是學(xué)不會驅(qū)影。”低著頭，猶如當(dāng)年千雪才被領(lǐng)進(jìn)門的時候。

師父驅(qū)影總是一氣呵成，快準(zhǔn)狠，那影子也是極美的，即使她總覺得那影子不像師父。她要多久才能像師父這樣呢？

“無妨，是我急躁了，驅(qū)影并不能一日速成，慢慢來。”萬離撫了撫她的頭，安慰道。

千雪知道萬離對自己期望很大，下屆論劍大會便要開始了，萬離在江湖上也算有名氣的，自己作為他唯一的徒弟，不能給他丟臉。

這樣想著，千雪又重新站了起來：“師父，我休息好了，先過去練習(xí)了。”說罷，也不等萬離的回答，轉(zhuǎn)身便撞到了人。

“啊對不起對不起……”抬頭一看，是萬喻。

不知是千雪長大了對她造成了太大的威脅，還是因為別的原因，萬喻對千雪的態(tài)度不再和剛進(jìn)門時一般溫柔，而是越發(fā)刁難：“走路沒長眼嗎？”

萬離皺眉，“萬喻，有什么事便說。”好歹是他的徒弟，自己還是很護(hù)短的一個人。

萬喻撇撇嘴，瞪了千雪一眼，轉(zhuǎn)向萬離時臉色又變得越發(fā)的柔和：“萬離師兄，唐門的漣柒姑娘來了。”

漣柒……又是誰？

千雪看著萬離匆匆離去的背影，心頭很不是滋味。她明白萬喻喜歡萬離，可萬離……喜歡這個漣柒嗎？

自那之后，千雪一個人在石邊練了很久的驅(qū)影，但是幾天之內(nèi)沒有瞧見萬離一眼。倒是萬喻來過，稍稍解釋了一下漣柒和萬離的關(guān)系。

唐門老夫人的女兒……漣柒，連名字聽著都讓人心頭泛漣漪呢。千雪看著自己的墨影，對于那句“心頭有影亦有光”更是模糊了。

有影亦有光，什么是影，什么又是光。

千雪不知萬喻為何會突然而至，一來便是劍氣和光，打得千雪措手不及。在二人扭打之際，萬離總算是回來了：“你們在干什么？”

他一來便瞧見自己徒弟和萬喻打了起來，心頭突然煩悶。

“師父！”千雪已經(jīng)八日未見到萬離了，自是激動地叫了一聲。

萬喻咬唇，“師兄！我本想與千雪切磋，可誰知她下手太重，像是要把我……”后面的話她沒再說下去，不過聽者有意，誰都能聽出萬喻想要說什么。

難怪自己丟招時萬喻每招都不躲，千雪看著萬喻，突然不知是何滋味。

情愛真的會使人喪失理智嗎？

“萬喻，你先過去，我有話跟千雪說。”

萬喻顯然沒有料到萬離會這樣說，“哼”了一聲，拖著傷痕累累的身子離開了這里。

“千雪，下一屆論劍賽后日便要開始了，你會以我的關(guān)門弟子的身份出戰(zhàn)。”說著，萬離理了理她的衣服，用自己能想到最柔和的語氣繼續(xù)道，“萬不能下手太重，點到為止即可，若受了傷……也不要放棄，知道嗎？”

這是萬離第一次用這般溫和的聲音與她說話，千雪自然重重點頭，“千雪必不辜負(fù)師父期望！”

下一刻，千雪似是感覺五臟六腑都被震動，喉頭沖出了一陣血腥。

“怎么了？”萬離見千雪的樣子不太對，忙扶著她坐下。

千雪搖搖頭，壓下了喉頭那陣血腥，“師父……今天你能帶我下山看看嗎？”

愣怔片刻，“好。”

下山途中，千雪從未覺著這樣快活過。沒有練功，沒有期望，有的只是山間小路，有的只是她和萬離。

“師父，你說的心中有影亦有光，千雪想問，究竟什么是影，什么是光？”千雪仍然忍不住問出這個盤桓了太久的疑問。

什么是影，什么是光。

萬離斂眉，低聲道：“千雪有喜歡過什么人嗎？”

千雪不知如何回答。

自她拜入萬離門下，對于其余人她都無動于衷。自己的唯一，也是師傅，心里眼里再無其余人。

“影，和光而生，真武門派的驅(qū)影，便是從局外的身份，同時見到光與影，這樣才不會顧此失彼。”萬離見她猶豫不答，便解答了她的疑問。

“和光而生……”

千雪自拜入真武門下便未曾下過山，直到抵達(dá)了山下街市才收回了思緒。人潮里，千雪好奇地拉著萬離東瞧瞧西看看，萬離見她對什么綾羅綢緞胭脂涂粉皆只瞧一眼便走，最后卻在一糖葫蘆攤前停下，“師父，我能吃糖葫蘆嗎？”

萬離愣怔了一下，二話不說便買了一串糖葫蘆放在她手里。

千雪……會怪自己嗎？

邊吃著糖葫蘆邊拉著萬離的衣袖往前走，一個唐門打扮的女子攔住了他們的去路：“別來無恙啊，萬離公子。”雖是寒暄之語，可千雪也聽出了其中的嘲諷之意。

本想上前一步質(zhì)問女子，千雪卻反被萬離拉住了衣袖：“漣柒，我已經(jīng)答應(yīng)你了，你還待如何？”

她就是漣柒？

千雪打量著她濃抹的眉眼，是一位艷烈的女子。心中正有千般疑問，千雪又聽得漣柒道：“姐姐最后是被誰害死的，你不是不知道，但愿你還有一絲對姐姐的良心。”

姐姐？

漣柒已然離開，千雪瞧向萬離，是從未見過的失落眼神，整個人仿佛墮入了另外的空間，思念著一個人。

千雪驀然想起，昔日她想找萬離詢問驅(qū)影時，他總是會一人獨自在最高峰眺望遠(yuǎn)方，嘴里還偶爾會念著“漣雪”的名字。

是她嗎？

千雪下意識地都要問出口“師傅，我不是唯一的嗎”，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并沒有合適的身份去問這句話。

他們只能是師徒。

她只能是他徒弟。

千雪的眼神也黯然了幾分。自己并無雙親，這么多年她唯一在乎的便是萬離，與她而言，萬離便是她的全部。

“千雪？”萬離已回過神，瞧著千雪神情不太對勁。

“師傅，我們回去吧。”就算這一刻只有他和她，他們也只是師徒。

遇到了漣柒，千雪才知道那個答案。她喜歡的人，也從來都只有萬離。

論劍賽提上日程，千雪不負(fù)所望，一路闖關(guān)，從初賽進(jìn)入到了決賽。武林上下一片震驚，想不到千雪這般年輕，武學(xué)竟如此之深。

決賽，站在千雪對面的是漣柒，場外觀戰(zhàn)之人也一片嘩然。

漣柒在比武時下手十分殘忍，比武切磋本是點到為止，而與她交手之人必定會重傷。現(xiàn)下遇見了實力相當(dāng)?shù)那а膊恢l能登頂。

站上論劍場的那一刻千雪便愣住了，她下意識地看向萬離，卻見萬離避開了她的眼神，就像是避開一些即將發(fā)生的事情一個傀儡迅速放到千雪身邊，“開始吧？”

千雪咬緊嘴唇，抽出自己的雙劍，同時躲過傀儡。離淵，道生一劍，微明生滅，和光同塵。知曉真武武功的人都能看出，千雪始終沒有驅(qū)動自己的墨影，而她使出的招式傷害也越來越弱。

被傀儡擊飛，千雪撐著劍半跪在地上，覺著自己的力量正在漸漸流失。正如那天萬喻來同她切磋之后，渾身的無力感還有喉頭的血腥味。

萬喻……也是知情人嗎？幫著萬離打傷了自己的五臟六腑，好讓自己對戰(zhàn)時再催動不了真氣，連站立也變得十分困難。

“呵，萬離，看著你的徒弟被我打得這樣慘，你便不心疼？”

千雪聽著漣柒的話，有一股不好的預(yù)感涌上心頭。

她很想看一看萬離的神情，卻再次被傀儡擊飛，撞倒在墻邊。現(xiàn)下她終于能瞧他一眼，也只見萬離蒼白的臉龐，和怎么也說不出話顫抖著的唇。

眼中還有對她的愧疚。

“小真武啊，真是心疼你。”

墻邊，千雪已被傀儡鎖住，動不了身。

“你師傅萬離早就同我商量好，拿你的心來祭奠我做的傀儡，讓姐姐漣雪活過來。”

千雪費力地抬眼，漣柒正緩緩向她走來。

“若不是他當(dāng)年一時疏忽，怎會讓已經(jīng)看不見的姐姐掉下懸崖，連尸身也找不完全。這個傀儡做了太多年，終于找到了一顆合適的心來祭奠，讓姐姐活過來了！”

千雪握緊雙劍，在漣柒靠近她時，用盡最后一絲力氣，驅(qū)動了自己的墨影。

“啊！”漣柒未曾防備，被墨影擊飛。

那墨影……

萬離看得分明，那是他執(zhí)劍的身影。

漣柒站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神陰狠。爆天星，困百骸，傀儡再次鎖住了千雪：“哼，強弩之末！”

“萬離……”千雪抬頭，死死盯住萬離，幾滴淚驀地劃過臉龐，“我詛咒你……愿你再次付出真心卻被棄如敝履……”

這個人有心，卻不在這里。

萬離握緊拳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我詛咒你……愿你得而復(fù)失癲狂不止……”

這個人有情，卻用自己的一腔熱枕祭奠了另一個人。

現(xiàn)在想來，他的墨影，便是那漣雪吧。

萬離的臉色愈加蒼白，張嘴欲喊。

“我詛咒你……愿你再不得所想之人……愿你如同自己的名字一般……萬人……離去……”

萬離突然嘶吼出聲：“停下！漣柒停下！”同時拿出雙劍摧毀著圍墻，想要進(jìn)入論劍場阻止?jié)i柒。

我恨你。

你若不能忘了她，便一定要忘了我。

千雪最后瞥向他，不止是有怨恨。她的世界分明只有他，即使萬離心中無她的位置，千雪也不會記恨他。

可如今……

“啊！”

漣柒自是不聽，不再給千雪機會多語，令傀儡扭斷了她的脖頸，挖出了她的心。千雪倒在地上，手無知覺地覆在自己墨影那執(zhí)劍的手上，臉龐還殘留著淚痕。鮮血交織在墨影上，染紅了衣裳。

所有人都驚呆了。

萬離瘋一般沖進(jìn)論劍場里，小心翼翼地抱起千雪的尸身，仿佛讀懂了她最后的眼神。

墨影漸漸暗淡，再也不見那執(zhí)劍的身影。

仿佛又回到了那天，頭次見到千雪時，她用稚氣的聲音一本正經(jīng)地向他拘著禮。

光是她，而我的影，卻是你。

驅(qū)影啊，亦驅(qū)心。